陸瀟瀟慢慢呼一口氣,輕輕按了按自己胸口,那裡心臟正怦怦直跳,似乎要從胸腔中蹦跳出來。
“看不清嗎?”三表哥關切地問,“你到我這個地方來,這裡位置好。”他說著就輕扯陸瀟瀟的胳膊,讓她站到自己這邊。
與此同時,騎在馬背上的陸景行抬頭,堪堪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他思念許久的人,此刻正與一個青年男子拉扯著。
陸瀟瀟剛要擺手說自己能看得清,卻覺得有灼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識望去,只好落在兄長的視線中。
兩人目光相觸,陸瀟瀟不知怎麼忽然感到心頭一陣慌亂。她匆忙將自己的胳膊離三表哥稍遠了一些。
過得片刻,她才忽的意識到自己的方才舉止古怪而又可笑。她這般動作,不就像是怕兄長看到並誤會一樣麼?
她怕他誤會甚麼?
將她這一連串的小動作盡收眼底,陸景行心頭的那一絲窒悶瞬間減輕了大半。他衝她微微勾了勾唇。
陸瀟瀟下意識回之一笑,見他平安歸來,她心裡歡喜溫暖的同時,又沒來由感到一些慌亂。
打此地經過的軍士們極多,她只認得這一個,她的視線也不受控制地只隨他而動。直到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見。
三表哥在她肩頭輕輕拍了一下,笑道:“嘿,還看呢,走遠啦。”
陸瀟瀟“嗯”了一聲,又衝三表哥笑笑:“謝謝,咱們也走吧。”
“這次戰事勝利,朝廷肯定要嘉獎他們。”三表哥倒不急,“等會兒,人還沒走完呢。”
“嘉獎甚麼?”
“你義兄啊。”三表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反敗為勝,他佔首功,肯定要封賞的啊。就是楊家比較尷尬。”
此戰雖然大獲全勝,但身為主帥的楊興可以說沒出半分力,自己判斷失誤被活捉,還要旁人費盡心力救他。
陸瀟瀟等軍士們盡皆走過,才同三表哥一道回了外祖父家裡。
她剛提出想去陸宅看一看,三表哥就奇怪地道:“你急甚麼?他們還要進宮面聖,還要論功行賞,你現在向他賀喜,也見不到他啊。”
陸瀟瀟心說,可是他說他希望見到的第一個人是我啊。
但這話她沒法說出口,自己都覺得彆扭,轉念一想,方才那一眼,他們也算是見過面了吧?
“先吃了飯,歇一歇,傍晚我陪你過去。”三表哥笑了笑,“不瞞你說,我想見他,已經很久了。”
陸瀟瀟微微一怔,繼而失笑。自從捷報傳回,三表哥每次見到她時,都會誇讚一下兄長的功績,看來是對他很感興趣了。
“那好呀,我幫你引薦。”陸瀟瀟心說,不過以後想見他就難啦,因為我想勸他跟我回去呢。
三表哥聞言大喜:“一言為定啊。”他忽然想到甚麼,輕輕嘆一口氣。
陸瀟瀟詫異:“怎麼了?表哥為甚麼嘆息?”
三表哥輕聲道:“如果我朝能多出一些陸將軍就好了。”
楊家最初是靠軍功起家的,日漸坐大,如今手握重兵、把持朝政,只差沒篡位了。
——
隆慶帝召見了主帥副帥以及其他有功之士。這個沒多少實權的皇帝,似乎心情極好,逐一誇讚,甚至連楊興,他都誇其運籌帷幄、臨危不亂,頗有風骨。
但到了封賞這裡,他卻做不了主了。
他本想借機會將京畿的守衛交到陸景行手上,卻遭到鎮國公強烈反對。
京畿的兵力被楊家牢牢握著,鎮國公怎麼捨得讓旁人分一杯羹?尤其是這個不知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陸景行。可此次陸景行立下大功,嚴格來說,還對興兒有恩,若無封賞,也說不過去。
於是,雙方各退了一步。
沉默了好一會兒,隆慶帝才道:“陸卿此次力挽狂瀾、功勳卓著,朕封他為侯,授昭毅將軍,其餘的日後再議。”
鎮國公楊吉昌拱了拱手:“皇上聖明。”
隆慶帝強忍不悅,回到後宮,他揮毫而作,將心中憤懣,盡皆發洩在畫中。
不知過了多久,他一回頭,看見了楊皇后。他自嘲一笑:“皇后來了?”
楊皇后面色不悅:“皇上為甚麼要抬舉那個姓陸的?他雖然救了興兒,立了大功,可是一大半兵力都到了他手上,還不夠麼?你竟然還要抬舉他?我大哥很不高興。”
隆慶帝放下了筆:“所以呢?”
楊皇后皺眉:“皇上別忘了,當初是怎麼坐上這個位置的。”
隆慶帝深呼吸了幾下:“對,是楊家,是楊家。”
可是,這十幾年來,在楊家的壓制下,他真希望當初登上皇位的不是他。
他不希望昭兒將來也步他的後塵。不,或許,楊家根本就不會給昭兒當傀儡皇帝的機會。
過去十多年,他覺得他可以容忍直到楊家再容不下他,但近來,他似乎看到了一些希望。
楊皇后神色緩和了一些,聲音也漸漸輕柔:“皇上知道就好。其實大哥也是為了皇上考慮啊,自家人才永遠是依靠。”
她自然知道丈夫在朝堂上不順心,處處被掣肘。可在她看來,這並不算甚麼。她是楊家女,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以家族利益為首位。依靠丈夫不如依靠孃家,楊家強大,才是他們母子的依靠。
隆慶帝揉了揉發痛的眉心,好一會兒才道:“只是不知道鎮國公是不是把昭兒當成自家人。”
“甚麼?”楊皇后愣了愣,“昭兒是他親外甥。”
隆慶帝笑笑,意味不明:“鎮國公也是朕的親表哥啊。”
楊皇后下意識想反駁,但動了動嘴唇後,她並不知道自己該說甚麼。她神情怔忪,良久之後,才道:“皇上別說這樣的話。”
她心說,怎麼能一樣呢?明明不一樣的啊,可是哪裡不一樣,她又說不出來了。
——
陸瀟瀟雖然答應了三表哥,說是等到了傍晚再去向兄長賀喜,但是她到底沒忍住,剛交申時,就想去陸宅。
正好三表哥也好奇而期待,兩人一商量,早早就出發了。
門房分明還記得陸瀟瀟,所以她還未報出身份,門房就笑道:“何姑娘?請,請。”
三表哥嘖嘖兩聲,心說這可是沾了表妹的光了。
陸景行此次歸來,必成朝廷新貴,要見他肯定不容易。
聽聞何姑娘來了,還留在陸宅的周越周先生招待了他們。
“我還以為何姑娘會天天來這邊打聽訊息呢。”周越笑呵呵道。
陸瀟瀟只笑了一笑,指了一指三表哥:“這是我表哥鍾承,我表哥在兵部當差,他會告訴我很多事情。”
周越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幾人喝著茶,說些有的沒的。
陸景行直到酉時才回府。
還未進門,門房就告訴他:“何姑娘來了,還有她表哥。”
陸景行稍微點一點頭,心想,她表哥應該就是今天見到的那個人吧?
他剛一走進正廳,就看到了坐在那邊的陸瀟瀟。
她此時的穿著與他今日見她時不大一樣,一身藕荷色春衫,薄施脂粉,看著比他出徵前長大了不少。
陸瀟瀟正偏著頭聽周先生說話,忽然感到異樣,她一偏頭,正好看到放輕腳步走進來的陸景行。
“哥!”她立時站起了身,眉梢眼角流淌出了笑意,“哥!哥!”
她快步向他走去:“你回來啦?我……”
她心中有千言萬語,一時卻都不知該怎麼說出口,她“我……”、“我……”了兩聲,喉頭一堵,眼淚瀰漫了雙眼:“我曾經以為,我要害死你了……”
她初見他時,笑容滿面,這才數息的功夫,就開始淚光閃閃,想來是她想起了當時害怕的場景。
陸景行輕嘆一聲,瞥了一眼還在旁邊的兩人。他壓下心中想將她擁入懷中的慾望,只輕輕拍了拍她的脊背:“哭甚麼?我這不好端端回來了麼?”
他從懷中摸出一塊手帕,動作輕柔為其擦淚,彷彿面前是一件無價的珍寶。
三表哥鍾誠看的目瞪口呆,陸景行武舉奪魁那會兒,他也在場的,當時看這人武功高強,勇猛無比,又知道他在邊關戰勝胡渚一事。若非此刻親眼所見,打死他他也不敢相信,陸景行竟有這麼溫柔的時候。
陸瀟瀟抽噎了一下,她擦拭了眼淚,努力露出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沒有哭,我就是太高興了。”
他扭轉了戰局,阻止了那些事情的發生,還平安回來了,她怎麼能不高興呢?
忽然想到了甚麼,她後退了一步,指指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來的三表哥:“這是我表哥鍾誠,現在兵部,你們打勝仗的訊息,還是他跟我說的。他說他一直很想見你。”
三表哥聞言忙拱了拱手:“陸將軍,那天你武舉奪魁的時候,咱們見過的。”
陸景行不動聲色打量著面前的年輕男子,“嗯”了一聲:“記得。這些時日多謝你們照顧她。”
瀟瀟這段時間住在鍾家,鍾家有甚麼人,他大致也清楚。
三表哥忍不住笑了:“我……”
周越忽然衝三表哥拱了拱手:“啊呀,這位小哥在兵部當差啊?你看我這記性,正好我有事情要向你請教。”
“啊?”三表哥對周先生印象頗佳,他本來打算向陸景行訴說一下敬仰之情,再細細瞭解一下戰爭經過。但此時周先生請教,他也不好拒答,就轉過身,認認真真回答周先生的問題。
陸景行看一眼那廂你問我答,十分默契的兩人,微微挑一挑眉,輕輕拉了拉陸瀟瀟:“你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