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通明。
陸瀟瀟坐在燈下專心致志作畫。
因為曾經有六年目不能視,她對這一雙眼睛愛惜得很。若不是手頭上這些東西不好放下,她也不會在燈下費神。不過還是讓侍女多點了幾盞燈,照得房間亮如白晝。
迅速收尾後,她一抬眸,才看見窗外人影幢幢。正自驚訝,卻聽窗子傳來“篤篤篤”三聲輕響。
這節奏她並不陌生,這是她和兄長還在晉城時之間的暗號。
她唇畔不自覺浮起笑意,伸手推開窗,看向站在窗外的少年:“哥,你怎麼過來了?快進來。”
陸景行進來就問:“我聽何夫人說,你沒用晚膳?”
“啊……我……”陸瀟瀟語塞。
“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不用晚膳怎麼行?”陸景行皺了眉。
陸瀟瀟赧然一笑,小聲分辯:“我不是故意的,我跟娘說了我不餓,我在忙這個……”她說著指一指還未收起的畫,獻寶一般:“你看,好不好看?”
“嗯?”陸景行接過看了看,見是一些衣裳的圖案。
燭光下,陸瀟瀟眼中似有光芒浮動,語氣中也是遮掩不住的興奮:“我那天聽娘說,覺得這邊的衣裳樣式不好看,我就想起來,京……我,我是說我想著自己幫她畫些圖樣,讓裁縫師傅做出來,也是我的一點孝心,正好她的生辰就在十一月,我猜想,她肯定會喜歡的,你說呢?”
陸景行挑了挑眉梢,有些意興闌珊:“是吧?還行,這主意不錯。你對何……”
“誒,對了,還有這個,正要給你呢。”陸瀟瀟低頭抽開屜子,取出一個寶藍色的香袋子,遞給兄長,“你近來還睡不好麼?這裡面我裝了一些安神的香料。你晚上放在枕頭下,看會不會好一點。”
“嗯?”陸景行一怔,“給我的?你做的?”他將香袋子託在手掌心,還未湊到跟前,已嗅到了香味。他面色不自覺柔和下來,方才那一些莫名的窒悶,在瞬間消散了大半。他勾了勾唇角:“你年紀還小,悶了讀書寫字,出門閒逛,或者看看花草都行,不必把心思都花在這等小事上……”
他這麼說著,卻小心而迅速把香袋子納入了懷中。
這是瀟瀟給他做的,她留意到他夜間難眠,特意花了時間給他做這個。
陸瀟瀟小聲嘀咕:“這怎麼能算是小事呢?”
上輩子她剛目不能視時,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只能睜著眼看著無盡的黑暗。睡不著有多難受,她太清楚了。
只可惜她的嘀咕被肚子發出的咕嚕聲給壓了下去。
陸景行皺眉,有些無奈地牽了一下嘴角:“還說不餓?走,去吃東西。”
他伸手拉起了她,陸瀟瀟卻苦著臉搖頭:“不行不行,我都跟人說了我不餓,這會兒再說自己餓了,讓廚房專門給做吃的,多難為情啊。”
“自己家裡,有甚麼難為情的?”陸景行抬手在她腦袋上輕拍了一下,“覺得不好意思,那就去外頭,我帶你去吃新鮮的。”
“新鮮的?”陸瀟瀟聞言,雙眼登時一亮。
她到這邊有一兩個月了,自從進了何家以後,就鮮少外出,對外面自然好奇。這時剛入夜沒多久,還不算太遲,而她又確實腹中空空,略一猶豫,就答應下來。
其實當初還在晉城時,他們一家日子過得挺自在。被陸老四收養的那段時光,堪稱陸瀟瀟最美好的回憶。
陸老四沉默寡言不愛說話,對陸景行要求很高,經常拘束著他學各種東西。她在旁邊陪著,也覺得悶得慌。
夏天的午後或夜晚,有時陸老四睡了,她會央他偷偷帶她溜出去。反正陸老四為人大方,他們兩人手上都有不少閒錢。
沈家阿婆賣的冰糖葫蘆、臨街那家店裡兩文錢一份的冰沙……都是她記憶中不可複製的美味。
這時正是深秋,街上涼颼颼的,遠不到宵禁的時候,沿街的店鋪燈火通明,頗為熱鬧。
陸瀟瀟裹得厚厚的,因著此次出來得了母親鍾氏的首肯,她也沒甚麼心理負擔,很快被這熱鬧的夜市所吸引,感覺又像是回到了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
她偏頭去看身側的兄長,見他的神情也有些怔忪。她心說,雖然對他而言,不是隔世,但他們將近一年間居無定所,他也難得有片刻放鬆的時候。
思及此,她悄悄扯了扯他,笑靨如花:“哥,到底甚麼新鮮的啊?”
陸景行所說的新鮮,其實是當地的風味小吃。各地口味不同,在這邊吃的,自然和晉城的不一樣,對陸瀟瀟而言,說一聲“新鮮”並不為過。
“好吃麼?”陸景行唇邊噙著一絲笑意,低頭問正在吞嚥蟹黃酥的陸瀟瀟。
“嗯,嗯。”陸瀟瀟不停點頭,她雙眼亮晶晶的,舉起手,將油紙包著的蟹黃酥遞到他跟前,眼中寫滿期待,“你嚐嚐。”
陸景行挑一挑眉,並沒有像她想的那般隨手拈起一塊,而是低下頭,身體微微前傾,就著她的手,輕輕咬走了一小塊。末了,點一點頭:“是不錯。”
他舉止自然,神情如常,而陸瀟瀟卻後知後覺發現,似乎有哪裡不大對勁兒。她皺了皺眉:“你怎麼……”
“怎麼了?”陸景行似是不解。
“沒,沒甚麼。”陸瀟瀟垂下了肩膀,在心裡對自己說,其實也不奇怪啊。他最愛乾淨,不可能在沒洗手的情況下直接用手拈著吃。她咳嗽一聲,繼續先前所講的小故事:“……所以說呢,不管經歷了甚麼,一心向善,總會有好報的。哥,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嗯。”陸景行點一點頭,很贊同的模樣,“不錯,你說的很對。”
她的心思都寫在臉上,他又怎會猜不透她的意圖?但是既然她殷切希望,他少不得要配合一二。
陸瀟瀟看他反應,甚是滿意,她再接再厲:“還有呢,遠的不說。咱們只說近的,我母親,你知道吧?她跟我說,我們一家能夠團聚,都是因為她和我父親這些年一直積善行德,感動了上天。”
她這麼說著,頗有些心虛。明明上輩子何家父母也一直做好事啊。何家親人團聚的最主要原因應該是他們兄妹來了揚州吧?不過這個時候,為了顯示自己觀點的正確性,她少不得要往“善有善報”這方面來引導了。反正前世的事情,只有她知道。
想到這裡,她挺了挺胸膛,還不忘將目光轉向他,詢問他的意見:“你覺得呢?”
“嗯,確實有幾分道理。”陸景行似笑非笑,那笑意卻遲遲未達眼底。
他心說,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善有善報?不過是事在人為罷了。然而有些事,他不會輕易告訴她。
是夜,陸景行盯著那個寶藍色的香袋子出神。他想,這個金線繡的“善”字,應該不是她隨便繡上去的。
良久之後,他默默地將香袋子放在了枕下,闔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