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的不知睡了多久,先是發冷,然後發熱,好不容易熬了過去,她卻又覺得胸口好像壓了塊大石頭,沉甸甸地壓著她快喘不過氣。
她伸手去推,可那石頭彷彿長了嘴一般,她一推,反倒一口咬住不放,咬的她又麻又痛,說不出的奇怪。
她不敢再動,只是委屈地小聲哭著,哭的臉色發紅,胸口也隨著一起一伏著,那壓著她的巨石才終於移了開。
恍惚間,她覺得好像有人憐惜地在她眉間落下了一吻。
又輕又軟,像春日裡的柳絮一般,癢癢地拂過人面,惹得她慢慢回了神,一睜眼,卻只見煙羅帳子隨著風輕輕地搖擺著,一下一下地撓著她的眼睫。
她抿了抿唇,勉強直起身伸手將那簾子扯了開,滿室的日光不加遮掩的傾瀉而下,晃得她抬手捂住眼,適應了許久才發現,不知何時她已經回到了猗蘭殿裡了。
殿裡異常的溫暖,她打眼一看,便發覺那爐子裡燒的竟是紅羅炭,也不知是哪個好心的送了她這麼些上好的炭來。
染秋正煎著藥,隔著窗戶隱約看見那簾子掀開了一條縫,忙扔下了蒲扇擦了擦手朝著她跑來。
“公主,您終於醒啦,這都睡了快一天一夜了!”染秋又高興又心疼,拿了軟枕墊在她身後,扶著她慢慢躺下,“先別動,好好歇一歇,太醫說了,您這是著了風寒了,需得將養個兩三日。”
柔嘉倚靠在床頭,隱約只能記得自己暈倒之前是在皇兄的帳子裡罰跪,她就這麼突如其來的昏了過去,也不知皇兄是不是以為她在裝病。
一想到這裡,柔嘉有些頭痛,西戎人還在虎視眈眈,她又被撞見私會外男,這些事堆在一起怕是又會加深皇兄對她的壞印象吧……
染秋見她皺著眉,似是有些憂慮的樣子,忍不住勸了一句“公主您別急,和親的事興許,興許還有轉圜的餘地。這不,高校尉那日護送著咱們回宮的時候悄悄給奴婢塞了個鐲子來,說是您一看便知,您要不要瞧瞧?”
柔嘉看著那桌案上擺著的那枚成色極好的玉鐲,一眼便認出來那是高家傳家的玉鐲,她幼時曾經在老夫人手上看見過,印象頗為深刻。
高彥昌竟真的把這麼貴重的東西都偷偷交給她了,柔嘉一時間心頭五感交雜,只覺得承受不起,又格外不安。
“高校尉對您一片痴心,又是從小知根知底長大的,人品過得去,能力更是不必提,如果能和高校尉成親還可以逃開和親的命運,您為甚麼看起來還有些不高興呢?”染秋看著她愁腸百結的樣子忍不住問道。
柔嘉錯開了視線,微微有些嘆息“你說的我何嘗又不知曉呢?並不是我不想嫁,我實在是承受不起。高家雖也是勳貴之家,但並不是是世襲罔替的鐵帽子勳爵,而是三代奪爵的普通的伯府。到了高彥昌這一代,剛好是第三代。
他是長子嫡孫,品貌又最為出眾,高家所有的人都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了,盼望他能建功立業,授勳納爵,為高家延續榮耀。但如果娶了我,以我的名聲和皇兄對我的厭惡,他大好的仕途之路便算是到頭了,高家所有人的希望也毀於一旦,我怎麼能為了我一個人的性命毀了那麼多人苦心經營幾十年的事業呢……”
柔嘉慢慢地說道,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只說道“你去拿副筆墨來,我寫封信讓他不要再執著了。”
染秋看著她一筆一劃認真地寫下去,每一筆都像刀子一樣,割斷了自己的後路,她實在是忍不住心裡的委屈“公主,您總是為別人著想,可是你又做錯了甚麼呢?你為甚麼就要去那吃人不骨頭的地方受罪呢,老天爺為甚麼這麼不公平!”
染秋說到最後終於忍不住趴在她的榻前哭了起來,先帝死了,貴妃死了,連唯一護著他們的太皇太后也薨逝了,他們真的就像砧板上魚肉,任人宰割,毫無反抗之力。
柔嘉亦是不明白,但命運有時候慣會弄人,她輕輕嘆了口氣,看著那煙羅帳子有些出神“實在是萬不得已,那便也只有去,誰叫我擔了這麼個虛名呢。我只是放心不下桓哥兒,他還那麼小,他要怎麼活下去……”
染秋一想到六皇子只是因為公主生了個病,整個人便也跟著瘦下了一圈的樣子,實在不敢想象等公主真的遠嫁之後他會怎麼樣。
“便是要嫁,嫁給那些漢邦的屬國也比那荒蠻之地要好啊,公主,您是不知道,其實在您昏迷的這兩日,西戎的那個阿木勒王子還藉著探病的名義幾次三番的想進這猗蘭殿來,奴婢絞盡腦汁才想辦法把他擋了回去。”染秋抹了抹淚,更是恨的不行,這阿木勒王子分明一點都不尊重她們公主,更是不在乎她的名聲如何。
柔嘉一想到那雙幽藍的眼睛和黝黑到發亮的面板便控制不住地心悸,冷汗一陣一陣地泛上來,折騰的她全身發涼。
她仰著身往後躺了一會兒,那全身發軟的感覺才慢慢消退。
生病時候又冷又熱,汗意緊緊地裹挾著她的身體,這會兒一回過神,她渾身都覺得不舒服。
更古怪的是,除了身體痠軟無力,她不知怎的還覺得胸口隱
隱有些脹痛,先前剛醒來沒怎麼活動還感覺不出,可這會稍稍抬手,那衣料輕輕一刮擦過,便磨得她忍不住皺了眉,輕輕嘶了一口氣。
“怎麼了?難不成是又燒起來了?”染秋關切地問道。
柔嘉瞧見她關切的眼神連忙側過了身,有些難以啟齒。
好端端的,這裡怎麼會疼,她疑心是月信快到了,但算了算,還差得遠,糊糊塗塗地有些想不清,最後只是含混地繞過去,吩咐道“你去打些熱水來,我出了一身的汗,想泡一泡。”
“可是您病剛好,太醫吩咐了萬不可再著涼,您要不還是再等一晚,等明天再說?”染秋看著她單薄如紙片一般的身體,眉眼間掩不住的擔心。
柔嘉卻是搖了搖頭,她實在是難受,就好像掉進了獸坑,全身被甚麼猛獸舔過一般,黏黏糊糊地貼在衣服上,難受的她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只想好好的浸泡在熱水裡。
染秋無奈,只好又加了一隻爐子,才敢叫拎著水進來。
兩隻火爐一點起,熱氣很快便升騰了開,混合著浴桶裡的水汽,一大片一大片的白霧漂浮在上空,熱的窗紙上都凝了密密的水滴。
柔嘉被熱的有些臉紅,不禁疑惑地問道“咱們殿裡的炭甚麼時候這麼足了,用的還是紅羅炭?”
染秋也摸不著頭腦“自打咱們回宮就是這個樣子了,還是內務府的總管親自派人送來的,整整小半屋的炭火,堆的咱們的柴房差點放不下。興許,是陛下看您生了病於心不忍吧?”
皇兄?不可能。
柔嘉果斷地搖頭。
但除了他,現下宮裡誰還能一下調撥這麼多東西呢?
柔嘉有些混亂,可皇兄為甚麼會突然這樣呢,他不是一向最厭惡她嗎?
她沉下心仔細想了想,便真是皇兄給的,大約也是怕她病死了,捱不到出嫁和親的那一天,毀了他的政治計劃吧。
染秋亦是糊塗,不過有的用總比挨冷受凍的好,想不出來便接著替她寬著衣。
外衣一解開,皺巴巴的裡衣便露了出來。
染秋手一頓,有些不解地道“公主,您平日裡睡覺最為安靜,這衣服怎麼皺成這個樣子了,看樣子是不能再穿了。”
柔嘉平日裡最是注重整潔,此次病了一場竟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她低著頭看了一眼,尷尬地攥住了腰帶,有些臉紅地說“剩下的我自己來吧,你下去再備些涼水來。”
染秋沒注意到她隱秘的糾結,“哦”了一聲,便順從地下去。
人一走,柔嘉躲在了屏風後面,才一點點拉開自己的衣帶。
冬日的暖陽透過菱花格窗欞斑駁的灑下來,混合著水霧。室內又暖又亮,照的人暖洋洋的
柔嘉慢慢拉開衣襟,褪下了皺巴巴的衣服,那股不舒服的黏膩感終於沒再那麼強烈。
她輕輕舒了口氣,正要跨進浴桶裡,一低頭,卻從那水中的倒影裡看見了不著寸縷的自己,看見了肩頭胸口大片大片的痕跡,彷彿剛經過了一場淋漓的情事一般,整個人柔豔靡麗的讓她陌生……
她難以置信地頓住,腦海中彷彿像有焰火炸開一般,炸的她眼前發黑,耳朵轟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她身形一晃,水中那個倒影也幾乎要站不穩,兩個人幾乎要重合到一起。
柔嘉扶住了桶沿,才慢慢穩住了身體。
不可能,她心裡砰砰直跳,一定是她病的眼花,生出幻覺了。
可就算是眼花了,身上一陣一陣的微麻刺痛感卻是騙不了人。
她終於還是忍不住,顫抖著唇低著頭往身上看,然而肉眼一落上去,那衝擊力比之方才更甚。
她死死咬住唇,才不至於發出驚嚇的聲音。
染秋站在屏風後,久久聽不見動靜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公主,您身上還沒大好,可不要著涼了。”
柔嘉似乎這時才回過神來,連忙抱住胸,埋進了浴桶裡。
水聲嘩啦啦地響,濺溼了屏風,染秋慌忙探過頭去,隔著大片白茫茫的水霧,只看見她白皙的裸背靠在浴桶上微微顫著。
“公主,您沒事吧……”染秋直覺她情緒不對。
柔嘉咬著唇,硬是忍住了淚意,才聲音平靜地問她“染秋,我那晚……是甚麼時候回去的?”
染秋不知她怎麼問起這個,仔細回想了一下,如實回答道“您那晚並沒回來啊。”
沒回去?
柔嘉抱著胸,慌亂地回頭看她“那我那晚在哪裡?”
染秋隔著水霧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覺得那雙眼霧濛濛的,也像蒙上了一層水霧一樣。
她有些擔心地說道“晚上雪下的緊,您又病倒了,御前的張公公便派人傳話說暫且將您單獨挪到了一個帳子裡,省的過了病氣。”
張德勝,他的話能有幾分可信?
柔嘉回過頭,慢慢明白了過來,那她那晚,根本就是徹夜和皇兄待在一起吧。
所以這些痕跡,也都是皇兄對她做的?
可皇兄不是一向最厭惡她嗎,為甚麼又會對她做出這種難以啟齒的事情來……
她眼前有些忽有些發黑,支撐不住地靠在了桶沿上,才沒有完全滑下去。
然而一閉上眼,腦海中忽然出現了皇兄從後面抱住她細細纏吻的畫面來,那雙手用力的彷彿要把她的腰折斷。
她總算想明白了,明白皇兄為甚麼總是暗沉沉地看著她了。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除了厭惡和恨意,還有濃重的,所以他一望過來,才總是令她控制不住的心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