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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衛珩

2022-05-13 作者:西十危

 樹冠很大, 綴滿了槐花。正是夏夜,香氣燻得人頭昏腦漲。

 衛珩拿著團扇,有一下沒一下扇著, 他倏然停住, 心絞痛, 連著喉嚨都癢,大少爺突然感覺很反胃,他的臉一瞬間變得很難看。

 涼亭樹影重重,縫隙下的光影婆娑, 極深的綠, 大紅的紫, 一團團的墨色。沒風,大綠, 深紅,瞅著就悶。

 池小天熱呢。

 他支起腿,裙襬跟著顫了下,髮間的珠花一閃,懶散的挑開了眼,半醒不醒的情態嬌憨, 他被養得很嬌, 腳挨著大少爺的心窩踹了下:“不許停。”

 衛珩下意識捏住了池小天的腳腕,看著眼前半大的少女,他眼睛都紅了,又委屈又是後怕:“小天。”

 池小天察覺到些許不對, 勉強坐了起來, 他唱戲的, 身子軟, 膝蓋並在一起,上半身壓湊了過去,有些好奇道:“你怎麼了?”

 月色不甚清晰,聽聲音跟要哭似了的,骨頭比鐵還硬、素來橫行無忌的衛大少會哭?

 還真會。

 池小天就看到衛珩紅了的眼,他被人抱著,箍著腰,那兩條胳膊有勁的很,胸膛很硬、滾燙,跟烙鐵似的。

 他被迫埋著臉。

 這一連串的動作搞得他有點懵,但他就怔了下:“衛珩!”他氣得緊,剛想咬牙推開,天上好像下雨了,溫熱的雨水,正掙扎的人停了下來,有些無奈,還有點心虛,“你哭了?”

 不會是他踹的吧?

 應該不是吧。池小天還納悶,他沒用勁啊。

 衛珩怕丟臉:“我沒哭。”

 池小天又動了下,他想抬頭看一眼,但衛珩死死得抱著他,連個縫隙都沒給他留,還好是側著臉的,不然他都要喘不過氣了:“你沒哭難道是下雨了?”

 衛珩的嘴比鴨子的嘴硬多了:“就是下雨了。”

 池小天吸氣:“撒手!”

 衛珩沒出聲,又有淚水掉了下來,池小天的睫毛的一沉,好像聞到了鹹味,他被衛珩抱著,衛珩好像是在發抖,少年還單薄的身體好像有無窮的力道,又好像離崩潰坍塌就只有一線。

 他抿了下唇,安靜了下來,順從的被衛珩抱著。

 雨下了半個多小時。

 衛珩才平復下來,他稍稍鬆開池小天,池小天攀著衛珩的肩,和他挨在一起:“你怎麼了啊?”好端端的哭甚麼。

 他都不哭了,哭也是假哭。

 衛珩閉著嘴。

 他的鼻樑很高,唇有些薄,少年撇開頭:“沒甚麼。”

 池小天不信,他掰正衛珩的臉:“衛哥哥。”少女模樣打扮的人聲音甜得很,蹭著衛珩的下巴,撒嬌,“好哥哥。”

 “跟我說說。”

 “告訴人家嘛。”

 衛珩其實不想說,但被纏得沒辦法,他一向拿他沒辦法,他凝視著池小天的臉,避重就輕:“我做了個夢。”

 他們分開了好多年。

 ……

 他再想起他。

 已經他的頭七了。

 池小天追著問:“甚麼夢?”

 衛珩忽然笑了下,他看著池小天:“我八抬大轎的娶你過門的娶了你,我們還有好幾個孩子,咱們好好過了一輩子。”

 池小天不是那麼好忽悠的,“這不是很好?你哭甚麼。”

 衛珩伸手,池小天想拍開,但按捺住了,他的珠花被人輕輕碰了下,很輕柔的感覺,像是有風輕輕撫過,溫柔的抒情。

 “那輩子過得太快了,我不捨得。”

 池小天心亂了下,沒再糾衛珩為甚麼哭,他咬了下唇,稍稍垂下眼,有點彆扭:“我要是不能生呢。”

 衛珩還以為他是女孩,但他是貨真價實的男孩子啊。

 衛珩才想起來這茬:“不能生?”

 那夢太真實了,他忘不了那一幕,都忘了這事了。

 池小天想過攤牌的,但沒想好,就一直拖著了,他看著衛珩:“不止是不能生。”他想了想,偷偷牽起衛珩的衣角,“我其實是男的。”

 他坦誠了,大不了被衛珩打一頓嘛。想是這麼想的,池小天說的時候,沒一點害怕的,衛珩要是敢嫌棄他,他一定先下手為強。

 衛珩彎腰,他俯身,幾乎和池小天碰著臉:“你是男的?”

 池小天噘了下嘴:“怎麼了嗎?我說過我是女孩嗎?”

 就是說過他也不會承認的,被寵壞的人就是做錯了事也不是想得被罰,是想著會怎麼被哄,“衛珩!”

 敢罵他衛珩就完了!

 衛珩喜歡他,眼睛裡都是他,他小心的用唇擦過池小天的臉頰:“彆氣。”

 “我的錯,是我眼瞎沒看出來。”

 “小天明明這麼有男子氣概。”

 在最動盪的八年,池小天撐起了整個戲班子,他沒跑,也沒怕,到了最後,他還要告訴綠書,告訴綠書去外面看看。

 他始終照顧著自己的家人。

 池小天還繃著臉,又忍不住笑了,一對杏眼亮亮的:“你說甚麼呢。”他推開衛珩,“熱。”慢半拍似的,他捂住自己的臉,“你不許親我。”

 衛珩很不要臉的湊上去:“那你親我。”

 池小天又去推衛珩,涼亭、爬滿綠藤的回行廊,月亮爬得很高,風靜得很:“別挨著我。”

 ……

 他們又鬧在了一起,有著這個年紀的特有的無憂無慮。

 衛珩沒再提,池小天沒再問,那些就是一場夢,是衛珩在梨園的老槐樹下面哄池小天睡覺,自己打了個有些長的盹。

 *

 *

 衛後賢是個挺能耐的人,尤其是在衛珩當了參謀後。

 衛家蠶食起了周邊,不聲不響的,衛後賢的軍銜越來越高,衛珩始終沒出去,他還當著他的紈絝子弟,沒事就往梨園跑。

 他要捧他的心尖尖。

 東三省先解放的。

 這不是個很好的年代,但有個花旦紅得不行,報紙上都是他的新聞,每每刊登他的照片報紙都會被戲迷一搶而空。

 衛珩有個常位,就在戲臺下面,他有權有勢的,但摳門,旁人都往上面仍大洋和金銀,他就扔點心零食。

 池小天的嗓子好,臉更出挑,還清高。

 戲唱完他就走,從沒留下陪過酒,最多喝兩杯茶。

 他走,衛珩也走,路輕架熟的去了後院。

 綠書幫著池小天卸妝:“你們約了去遊湖?”

 池小天喝著茶,他眨巴眼,還跟個孩子似的,笑嘻嘻道:“姐姐也想去?我跟我情郎去的,你也有情郎麼?”

 綠書看池小天沒皮沒臉的樣子,沒好氣道:“說甚麼胡話。”她手下重了點,“別跟我嬉皮笑臉的,出去玩,別過夜。”

 她拿池小天當弟弟看的,生怕池小天被人佔了便宜。

 池小天還留著長髮,他髮質好,戲班的人都不捨得動手,就這麼一直留著了:“姐姐,別弄發樣了,我穿男裝。”

 男裝就簡單了,綠書給池小天綁了高馬尾,他臉小,線條柔和,秀氣。

 “衛爺。”

 “衛大少好。”

 兩人頭聽見了問好聲,池小天扭頭,綠書往後退了兩步,衛珩穿了身西裝,他雖然紈絝,但皮相是一頂一的好:“還忙著?”

 他沒往裡走,只是靠著牆,“晚上吃甚麼?”

 池小天差不多好了,他沒理衛珩,央了聲綠書:“好姐姐先出去罷。”

 綠書點頭,走了出去。就跟岳丈看不慣女婿似的,她也看不慣衛珩,但她知道衛珩跟池小天挺好的,所以就是看不慣也不多事。

 衛珩這才進來,進來就誇:“你今兒唱得真好。”

 池小天白了一眼衛珩:“我哪天唱得不好?好了,關門,我要換衣服了。”

 “要不我給你挑。”衛珩過去,忍不住歡喜道,“跟我去見我一下我媽?”

 池小天見過衛珩的母親,是個挺和氣的人,看著面善,說話也挺溫柔的,他跟衛珩好了幾年了,是該見一下了。

 這裡的見面是指大見面,定聘禮前的見,他難得有些不好意思:“今晚?”

 “都商量的好了,吃個飯就行。”

 衛珩看著池小天,聲音一低,“三聘六禮都下了,你反悔也晚了。”

 反悔?

 反甚麼悔啊。

 池小天還照著鏡子,他這次沒說話,只是抿唇笑了下。

 不止是衛珩高興,他其實也期待挺久了。

 ……

 ……

 五月初五,易嫁娶。

 衛家的大少爺與當今最紅的花旦池小天成婚。

 兩個男子結合,在這個世道是有違禮法的,但衛珩就是個紈絝,他就沒名聲那玩意,也不在乎,池小天也是無所謂的。

 衛珩會辦好的,他只要風風光光的嫁給他的衛哥哥就好了。

 衛珩灑了大把的喜錢。

 吹吹打打的迎親隊響了三天,紅色的絲綢掛了滿城滿街。

 三書六聘,八抬大轎,拜堂成親。

 大紅的婚房,大紅的喜床,池小天眼前是大紅的蓋頭,再然後,他眼前是自己是想嫁的人,是他喜歡很久的衛哥哥。

 衛珩衣衫筆挺,他沒喝酒,一點酒氣都沒有:“小天。”

 池小天的臉有些紅,可能是被喜床映紅的:“衛珩。”不應該緊張的,他手心還是冒汗,睫毛扇動了下,像是有些惱了,“別這麼盯著我。”

 衛珩笑了起來:“那你看我。”

 池小天聽到了衣料摩擦聲,他抬頭,衛珩脫了衣服,衛大少其實使得一手好槍,手臂,胸膛都是有鍛鍊的痕跡,微微隆起的線條利索乾淨。

 他擠上了床,雙膝頂著鴛鴦戲水的喜被,把蓋頭輕輕擱置在床沿:“今晚就唱給我聽?”

 池小天手捏緊又放鬆,腦子發暈:“唱、唱甚麼?”

 衛珩親他的唇瓣,附著他的耳畔,低聲笑道:“玉爐冰簟鴛鴦錦。”

 紅色的小衣染著香粉。

 汗水洇溼了鬢髮。

 ……

 說是要池小天唱,其實都是衛珩在唱,小衛爺自幼聰慧,聽多了,他也會唱。

 紅鸞帳下,戲腔婉轉。

 “柳陰輕漠漠,低鬢蟬釵落”

 “……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

 *

 *

 衛珩當了一輩子紈絝,被罵了一輩子廢物,他的名聲一直不好,幹過最荒唐的事就是娶了池先生。

 他和池先生少年相識,白頭偕老。

 池先生是上世紀最有名的戲曲家,留下的唱片至今還在發行,衛珩在民國被人罵不配當衛後賢的兒子,在現代又被罵不配當池先生的丈夫。

 但衛珩絲毫不在意。

 他還特意留下了墓誌銘炫耀,雖然就短短五個字,但足以看出他的洋洋得意。

 ——吾妻最喜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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