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睢就在池小天旁邊。
那道不濃不淡的影子靜悄悄的。
好看嗎?令人目眩的白皙一閃而逝, 那雙洋娃娃似的眼睛烏潤,臉龐緋紅……好看的。餘睢想著,是很好看的。
男生背對著人, 瘦削的背、卡在胯上的褲子拱起的弧度柔軟, 捲髮垂落, 露出的一小片耳垂瑩潤:“哥。”
他還在問他,“我好看嗎?”
餘睢的神經拉成了一條弦, 繃得快要斷了。
池小天忽然起身。
他穿的T恤有些薄, 領口是圓領, 有些大,隨意動作的時候會露出一點肩,男生的睫毛很密、捲翹, 沒得到回答,他不再追問,而是道:“今天你不要去見我了。”
那個衛林。
他感覺不太好。
餘睢稍稍抬起眼。
“那個人好像是專門抓鬼的, 你會有危險嗎?”池小天看不到餘睢,他自言自語的模樣有些像精神病人,“你在我身邊, 他能發現嗎?”
發現的話, 會想除掉你的吧。
衛林會說甚麼,人鬼殊途?應該是這一類的話。
是說衛林嗎?
靈師一脈的後裔。餘睢看著池小天:“他看不到我。”
能看到他的活人大概就只有上次那個女生了。
鬼祟靈異, 知道的越多,就越能看得見, 越是頻繁的撞鬼。一般情況下, 普通人是看不到鬼的, 不知道, 就看不到。
不被知道, 那些鬼很難影響到現實。
這麼說吧,人類在三維,鬼在四維和三維的夾縫中,這個夾縫非常不穩定,有時候會和三維空間發生某種重疊,這個時候要是有人夠倒黴的話,就會撞鬼。
鬼就會纏著你。
一般的鬼就只能等夾縫不穩定,看運氣。
比較兇的鬼就能影響夾縫,主動入侵現實。但越兇的鬼處的維度就越高,它們在夾縫還算穩定的情況下,到不了現實。
這是規則對人類的保護,靈異復甦還沒多久,夾縫還算穩定,現在能入侵到現實的,都是些小鬼。
餘睢是差點渡劫成功的凶神,他已經快處在四維了,越接近四維空間就越穩定、越難和現實發生重疊,偶爾重疊,就跟二維生物看不到三維生物一樣。
別說是池小天,就是衛林都發現不了餘睢。
餘睢沒受傷的話,是能隨意影響現實的,但他前段時間渡劫失敗,靈體都差點散了,四維到三維對現在的他而言,如同天塹。
即便他很強,他也只能做一些小事,比如,讓微波爐自轉、吹一下窗簾甚麼的。
他做不到傳遞更多的資訊。
二維難以理解三維的存在。
三維也難以理解四維的存在。
餘睢跟池小天說話,池小天就是聽到了也理解不了,他只會以為,好像是有道風吹過,更微弱的一點的,是塵埃在顫動。
池小天確實聽不到餘睢在說話,他只能單方面的跟餘睢說話:“哥。”他囑咐道,“你過幾天再來找我。”
餘睢沒說話。
*
*
夜裡總是起霧。
還是大霧。
幸福便利店。
池小天盯著表,這個點沒甚麼人來,他總是走神……又到了餘睢常來的時間了,他告訴過餘睢不要來,但餘睢會聽的嗎?
有些心神不寧。
男生把臉埋進臂彎裡,白皙的臉躲在了陰影裡,讓人看不太清。他個子高,肩有些薄,懶洋洋的趴著,睫毛很長,捲翹,在眼瞼下投下了道淡淡的痕跡。
玻璃門被推開沒甚麼聲音,但會有報音——歡迎光臨。
霧氣進來了一絲,有些冷,那位熟悉的客人仍舊很高,黑色的大衣沒一絲皺褶,他的神情總是很漠然,連著眼神都沒甚麼溫度。
池小天看過去,那雙很像洋娃娃的眼睛彎了起來:“哥。”見到餘睢,他就會高興,黝黑的瞳孔亮的像星星,很討人喜歡。
他下意識起立,連背都挺直了,緊接著,他抿唇,“我不是說……”
說不讓餘睢來了。
餘睢邁步進來。
他的肩很寬,能撐得起大衣,有些冷,有些颯:“吃飯。”
還是那個三層餐盒,它密封的很嚴實,但池小天就是能聞到食物的香氣,他甚至感覺那味道在撩撥他。他忍了忍,沒有忍住。
男生去揉發癢的鼻尖,他低頭,亞麻色的捲髮跟著垂下了點,那色澤太過柔軟,蓬蓬的像朵棉花雲:“你怎麼來了?”他還去看餘睢,“我、哥。”
有人摸他的頭,很溫柔。
前方的光忽然一暗。
是那人罩了下來,氣息森冷。
池小天想去看餘睢,又想躲,他眼睛又有些澀,睫毛顫了幾下,他的臉還是有些蒼白,男生屈起小臂,去抓男人的手腕:“哥。”
他把臉湊上去,“我想你、我想你抱我。”
僅僅是說幾句話,太虛幻了,他想被抱、想真實的感受一下。
餘睢的手很冷,他垂眼,神情說不出的淡漠,但又好像夾雜了點別的甚麼。他眼裡攏著虛虛實實的光,讓人看不真切。
他的手被蹭著:“我不是。”
被池小天抱著的手腕被人緩緩的抽了出去,男人聲音沉冷,神情有些陰鷙,池小天去看他:“哥?”
餘睢後退:“我不是你哥。”
池小天睫毛顫了下,一顆淚珠子滾了下來,沿著白皙的臉,滑過下顎,又墜在玻璃櫃臺上,他怔怔的,洋娃娃似的眼睛有些紅。
高挑瘦削的男生白著臉:“哥。”
餘睢看著池小天,平靜道:“我是餘睢。”
他是老宅裡的鬼,死了幾百年的鬼,他才遇到池小天,他跟池小天沒有過去,更不是池小天想的那個人。
餘睢?池小天的唇有些紅,他在咬自己的唇,似乎要咬出血:“你不記得我了?”他低頭,“你不記得我了嗎?”
餘睢沉默了下:“我不認識你。”
池小天又哭。
那眼淚很洶湧,他聳著肩,垂著腦袋,手緊緊的扣在玻璃櫃臺的邊緣上,指骨用力,指尖泛起了些許青白:“哥。”
餘睢的手又在融化,人皮鬼在尖叫。
他稍稍遮擋了下,繼續道:“我是餘睢。”男人轉過身,探手推開玻璃門,又道,“不管我是誰,你還是不要哭了。”
池小天的淚腺失控了。
他沒想過季覦會忘記他,從來沒有。餘睢是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男生衝了出來,他步子很急,猛然衝刺,撞到了餘睢,他從後面伸手抱餘睢,埋在餘睢後背上,他呼吸不穩,肩膀在抖,聲音也在抖:“餘睢。”
總會有人喊你的名字,似乎是能刻在你靈魂裡。餘睢還推著門,他垂眼,看到了池小天抱著他的兩隻手。
“哥、餘,餘睢。”
池小天念不慣這兩個字,聲音有些生澀,“餘睢。”他還在哭,眼淚洇溼了餘睢的背,“甚麼都好,你、你別走。”
餘睢想,池小天一定很愛那個人。
他攥住池小天的手,讓池小天放開,自己緩緩的轉過身,男生哭得很慘,他很會哭,黝黑的眼珠溢滿了淚,睫毛閃著淚花,一片晶亮。
心裡墜滿了東西,有些疼,他垂眼:“你想叫我甚麼都可以。”
池小天看不清餘睢的臉。
他趴在餘睢懷裡,抓著餘睢的衣服,拱著肩,死死的埋著頭。
餘睢抬起池小天的臉,給他擦眼淚,那雙眼睛還是沒甚麼感情,好像天生沒甚麼情愫:“哥。餘睢,還是季覦都行。”
他低頭,好像是想吻池小天,但終究沒有,“我只是不想騙你。”
池小天好像是聽到了一聲尖銳的嚎叫。
人皮鬼撐不住了。
池小天手裡一空,那個人化作煙塵光影,倏然消散:“哥。”眼裡的淚還沒掉下來,玻璃門還沒推上,他踉蹌了下,臉色慘白,“哥。”
餘睢想去扶一下池小天。
他沒拉到,又是徑直穿過,有些僵直的垂下手:“我在。”
幸福便利店。
燈在街尾亮著,隱隱綽綽。
池小天蹲下,他抱著自己的膝蓋,一個人在大霧裡發抖,他聲音微弱,斷斷續續:“哥、哥……季覦。”
系統哐一聲上線了:“池小天!”
池小天抬頭,他捧著自己的臉:“嗯?”
系統:“你哭甚麼!”
池小天先是沉默了下,隨即道:“我難過。統哥,我心裡難受。”
“難過甚麼?”系統不解,“有甚麼難過的?”
“季覦。季覦。”
池小天眨眼,掉眼淚,“他死了。”
系統看過劇本,“他是死了啊,早就死了,你不是知道嗎?”
池小天臉色有點蒼白:“我是知道。”
他聲音漸漸低下去,“我只是,只是難受。”
系統:“……”
它試探道,“你是不是太沉浸了?池小天,這不是你的人生,是別人的,是這個池小天的,你和季覦不認識。你不認識,你知道吧?”
池小天沒再回話。
他是不認識,他就是,難過。
“別想了。”系統安慰池小天,“要不要吃個冰激凌,隔壁還有家蛋糕店,它家的提拉米蘇可好吃了。”
池小天不語,他站起來,去吃餘睢給他帶的飯。
黑椒意麵,鱈魚排,炸薯條,還有塊草莓蛋糕。池小天往嘴裡塞,男生的捲髮看起來很是柔軟、蓬鬆,他有些瘦,但個子挺高的。
短袖外面是件麋鹿色的外套,面料柔和,他垂著眼,睫毛很長,白皙的腮幫子有些鼓:“哥。”彎起唇,他眼睛還是很亮,像星星,“你還沒說呢。”
餘睢將視線投過去。
男生掩下睫毛,似乎是有些侷促:“我好看嗎?”
餘睢:“……”
池小天看不到他,他還是有些緊張,沒去看池小天,稍稍別過眼,“好看。”
池小天聽不到。
他捏著叉子,吸氣,又吐氣:“哥。”埋下臉,聲音又有些顫,“你不記得我了。”
餘睢抬起眼。
男生低著頭:“那你還喜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