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紙上的客人逐漸成型。
單薄、薄得好像是紙片似的中年人, 他木然的坐著,神情呆滯、陰沉,倒三角的眼睛裡的眼白佔據了瞳孔的絕大部分。
系統還沒發現池小天有這個才能:“你還會素描?”
池小天稍稍矜持了下:“我多才多藝。”
客人很符合“人皮鬼”這個設定。
邪性、詭異。
唯一的缺點就是客人可能沒當過模特, 有些拘謹。人皮鬼坐在凳子上, 手擱置在大腿上,如同小學生般的坐姿。
池小天也不介意。
素描過程大概兩個小時, 跟擴印下來似的, 畫紙上的客人半睜著眼,邪性凜然, 儼然是一頭惡鬼。
池小天畫完才有些不好意思,時針指向了二,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了, 他捏著鉛筆, 思索著是不是要說聲謝謝。
人皮鬼比較敏銳。
它倏然起立:“畫好了?”抑制了下比較激動的情緒, “我得走了。”
要走了?
池小天遲鈍的站了起來:“謝謝。”
單薄的客人撞出了門。
霧氣濃厚, 不透光, 客人走了幾步就消失在了大霧裡,池小天想起他還沒給這位好心的客人報酬,放下鉛筆, 拿起那盒煙, 他追了出去。
玻璃門再次晃動。
大霧白茫茫的。
池小天走了兩步, 緩緩的停下了,人不見了, 似乎是為了佐證他的想法, 瀰漫開來的大霧剎時散開。
月光懸掛在街角, 街道請冷冷的。
這裡似乎沒人來過。
兩邊都是居民區, 但這會已經兩三點了, 只有幾戶人家還亮著光,
池小天又站了會才回去。
他把畫紙收進資料夾裡放好,準備下班結束的時候帶回去。
那盒煙他還是買了下來,他記得那位客人的臉,下次再遇見的時候再送給那位好心的先生好了。
現在人生活節奏快,尤其是年輕人,下班都很晚了,很少有人做飯,幸福便利店擺著很多速食,這些食物基本就擺一天,當天賣不完的話,員工是要負責清理掉的。
當然,員工可以選擇自己吃。
臨期的盒飯還有好幾份。
池小天隨便拿了一份,涼透的照燒雞腿飯有些油膩,他掰開筷子,也不是很在意,他只是餓了,需要進食,至於吃甚麼……能讓抽痛的胃不疼就好了。
座椅被高姨擦的很乾淨,她是個勤快又善良的人,臉上每天洋溢的都是笑容。池小天很少笑,因為不常出門,他的臉甚至帶著大病未愈的蒼白。
棒球服有些大,罩著他的肩,似乎是要壓垮他這個人一樣,他低著頭,露出了一小截後頸,纖細、脆弱,瑩白美麗。
很漂亮。
餘睢想著,神情有些冷淡,天生的凶神就是如此。
池小天去拆盒飯的塑封,撕開透明塑膠膜、掀開盒飯的蓋子,就兩步……他弄不開。他睫毛垂了下來,有些無措,又有些茫然。
又怔了會。
他放下了筷子,緩緩的站了起來,那就不吃了吧。
池小天對進食不是很迫切,他只是餓了而已。
反正再餓一會就該不餓了。
在池小天看不見的地方。
人皮鬼已經不能維持人形了,它潰散開了,一團慘白的霧。
餘睢的指尖分出了一絲紅線,紅線鑽入了白霧,人皮鬼哀嚎,發出了水入滾油的滋啦聲。
“饒命、饒命。”
“……大人。“
直到慘白的霧要徹底消散之際。
餘睢:“借一下你的皮。”
他還不能顯形。
人皮鬼實力不強,但它們能顯形。
人皮鬼慘叫:“大人。”
要它的皮?
紅光濃郁到似乎要滲血,人皮鬼尖叫:“我借!”
人皮鬼的聲音太過淒厲,那種詭異似乎影響到了現實,池小天聽到了一點細微的動靜,他回頭,便利店靜悄悄的,甚麼也沒有。
也不是甚麼都沒有。
玻璃門被推動了,伴隨著一聲歡迎光臨,池小天看到那個走了的客人又回來了,他還是很單薄,但沒有那麼單薄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池小天的錯覺,明明還是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他卻覺得有些熟悉。
“客人”的神色有些冷。
他掃了眼桌上的盒飯,聲音有些壓抑:“吃冰的對胃不好。”
池小天看著客人,那雙眼睛似乎有些微妙的變化,連著身型、似乎都高大了些,他很緊張,手心出汗:“我……”
他並不擅長與人交流,尤其是陌生人,他埋頭,“對不起。”
便利店裝置很齊全。
客人很自覺。
他走路有些閒散,池小天偷偷去看他,那是很單薄的背、尤其的薄,他還是覺得……熟悉,那種熟悉感似乎要衝上來,他不自覺咬唇,眼珠又起了霧。
無菌蛋,兩片牛排,錫紙盒,便利店有個加熱臺,是給顧客加熱盒飯的。客人折起了袖子,旁若無人的煮起了面,煎起了牛排。
熱氣滾燙,霧氣繚繞。
池小天想和他說話。
但他不知道要說甚麼,他絞著袖子,睫毛虛虛的掩著。
隨著時間的推移,煎牛排的滋啦聲、豚骨拉麵的香氣越發的膨脹,池小天感覺自己的胃又開始痛了。
他吃的速食,還都是冷食。
很久沒碰這樣的食物了、熱氣騰騰的食物。
好香。
好饞。
好餓。
池小天的盒飯還在桌上放著,他心想等會人走了後,他再過去吃吧。
客人端著餐盤,他坐下,應該是順手,被池小天渴望著的那份盒飯被他丟進了垃圾桶,
池小天:“……”
他又抿了下唇。
似乎是察覺到了池小天的視線,客人看了過去:“你的?”
社恐最怕甚麼。
兩人獨處。
那道目光對池小天而言太有侵略性了,他睫毛抖了兩下,有些難耐,但還是沒忍住去看餘睢,黑黝黝的眼珠沁水:“……嗯。”
餘睢的聲音很淡:“那我這份賠你。”
池小天下意識拒絕:“不用。”
他又想起了那盒煙,連忙拿出來,“我,剛剛……”
人皮鬼的皮撐不住餘睢的靈體,餘睢袖子下面的胳膊已經有些融化了,在池小天低頭拿煙的時候,他走到便利店門口。
男人側目,籠罩他肩上的光忽然很刺眼,池小天不得不微微避開。
那人的聲音有些沙:“下次再給我吧。”
下次?
下次是甚麼時候。
池小天怔了下,大概也就兩三秒而已,他再看過去,沒人了。
街上又起了濃霧。
那盒煙還靜靜的躺在池小天的掌心,那份拉麵還冒著熱氣,牛排的香味依然勾魂……不是幻覺,他後知後覺的收攏了下掌心。
煙盒有稜角,刺痛。
池小天緩了會,他慢吞吞的挪過去,人都走了,還是不要浪費的好,關鍵是他也真的餓了。
豚骨拉麵的湯是奶白色的。
他用筷子挑起來,吹了下,才放進嘴裡。
池小天忽然站了起來。
他推開玻璃門,沿著濃霧奔跑,穿過大街,跑過街角,他喘氣,頭腦嗡鳴,胃部抽痛,他不得不停下,蒼白的臉泛起紅暈:“哥。”
年輕人抬頭。
茫茫大霧不見人。
眼淚不自覺掉了下來,他捂臉:“哥。”心跳的很快,抽搐得疼,他蹲下,抱著自己的膝蓋的哭。
是你嗎?
別走。
……
池小天沒哭多久。
他還要回去看店。
應該不是他。
只是做飯的味道有些像。
如果是他……他不會走的。
池小天去洗了把臉才坐下吃飯,即便覺得不是他,他還是會哭。年輕人因為劇烈奔跑,臉上的酡紅還沒完全散去。
他捏著筷子,剛沾了水的睫毛又被淚打溼了。
池小天哭得時候基本沒聲音,就只有眼淚在掉。
啪嗒,啪嗒。
蒼白,敏感、又脆弱。
餘睢沒有走,只是人皮鬼的皮不能再穿了,池小天看不到他了而已。
人皮鬼心疼的抱著自己的皮,被餘睢穿了一小會就破破爛爛的皮,胳膊肘那塊都化了,臉都要脫落了。
餘睢再穿一分鐘,人皮鬼估計就要灰飛煙滅了。
餘睢靜靜的看著。
哥?
那是誰?
看池小天這麼傷心,那人是死了嗎?
應該是對池小天很重要的人,但餘睢沒在池小天身邊看到鬼,池小天身邊就只有他一隻鬼。
池小天吃完了一份拉麵,他似乎沒感覺到撐,連兩份牛排都吃完了,收拾桌面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那位客人好像沒付賬。
沒付錢也沒關係,都是被他吃掉的。
他等會補上就可以了。
池小天把拉麵碗端了起來,神情又是一怔。
客人給錢了。
還多給了。
一次性的錫紙碗下面壓著幾張紅色的紙鈔。
池小天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他沒遇見過這種事,他想著,應該把錢還回去,但他又不認得那個人。
又發了會呆,池小天走到櫃檯那邊開始收銀,至少得把這次的賬面清了。
剩下錢被池小天收到了一個小盒子裡,連同著那盒煙,他還寫了個便籤貼在了上面,餘睢看到了那行清秀的字。
——好心的奇怪先生。
七點半。
高姨來交班,池小天回去。
池小天洗漱後,把稿子投出去才睡。
8:31。
【靈客】:感謝投稿。
。
【靈客】:您好。
【靈客】:您碰到這個人了?
【靈客】:請問您取材自哪裡?
【靈客】:您還活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