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星劍只能在京城裡停半月, 他偷偷回來的,臨走前也不能大張旗鼓:“哥要走了。”
池小天正在喝茶,聞言也只是睫毛微垂:“嗯。”
戎星劍過去, 與池小天接吻:“不送送哥?”
“有甚麼好送的。”
見戎星劍還盯著他, 眼神灼灼, 池小天頓了下,“……早些回來。”
邊關還在動盪,需要戎星劍去鎮守, 池小天也不能隨意離京, 他甚至最好別出皇宮, 少年相伴,到如今情意相通, 也有十載光陰了。
戎星劍還配著刀,那柄自他習武以來就不曾離過身的彎刀, 他解下來, 遞給池小天:“睹物思我。”
他們沒說過愛甚麼的。
最孟浪的一句話不過是“我心悅你。”
但情不會因為話少就淺。
池小天小時候不討喜, 醜的像個灰毛老鼠,戎星劍悉心陪伴了池小天十年……戎星劍遇危, 池小天不顧帝王之位, 千里奔赴雁寒關。
戎星劍知道池小天心思重, 他也知道池小天不太好的一面,他隻字未提。池小天要面子,怕死, 但也沒對戎星劍擺過架子。
其實有些事, 不必多提。
池小天接過彎刀:“好。”
睹物思你。
元臨三年, 戎星劍秘密離京。
……
戎星劍走了, 戎星月卻留下了, 她自幼在塞外長大,從未見過京城的好風景,她活潑,也好動,一雙眼睛一彎極為討喜。
池小天給戎星月封了公主,賞千金食祿。
戎星月等著求見池小天。
在她心裡,爹走了,就剩他們仨是一家人了。
池小天雖然有疲累,但還是放戎星月進來了,他神色說不上溫和,但也不冷,青年嗓音悅耳:“求朕何事?”
戎星月直視著天顏,她哥真賺大發了,她嫂子比她好看,稍稍出了下神,她清喉嚨:“星月想要一個好夫婿。”
塞外沒她喜歡的兒郎,那就到京城來找。
池小天的視線掠了過去:“夫婿?”
這妹子倒是豪爽,對了他的胃口,笑了下,“李保國。”
李保國還在觀察戎星劍的妹妹,他連忙跪下:“陛下。”
“去拿一個玉牌來。”
池小天對上戎星月的目光,聲音淡然,“京城兒郎,未娶妻者,你可隨意帶回府。”
戎泰然為國為民,戎星劍也是為國為民,哪怕戎家權勢滔天,戎星月都沒有放縱過,她先是一驚,然後就興奮了起來,聲音格外嘹亮:“謝陛下。”
她嫂子好像不是個好人啊,她喜歡!
池小天也笑了下,聲音柔下來:“不必客氣。”
愛屋及烏。
戎星月領了玉牌就走了,池小天還賦予了她一項權利,可在宮中縱馬。
察覺到帝王的偏寵,星月公主一時間也是名噪一時。
系統問過池小天:“你就不怕她在宮裡亂搞?”
池小天有些不屑:“池小天是甚麼樣的人?他當皇帝是為了愛民嗎?”是為了放縱,是有朝一日,放眼天下,四海皆臣服。
系統這下沒意見了。
池小天不是為愛民,他心裡始終只有自己,或許現在又多了幾個人,但絕對不包括天下臣民。
元臨三年,大魏與周邊停戰,休養生息。
池小天四點就得爬起來上早朝,上了幾個月,處理完積壓的公務,大致摸清的大魏的情況,他開始著手處理人了。
首當其衝的就是叫囂著要處理掉徐躍宇的人。
池小天秘密會見了這些大臣。
京城很大,但又不夠大,在這權貴雲集的地方,一點風吹草動就能鬧的滿城風雨。
丞相府。
徐玉宇憂心忡忡,他看向自己的父親和小弟:“你們還能坐得住,不是說那位要處理躍宇嗎?”
那位指的是池小天。
徐相喝茶,幽幽道:“擔心又有甚麼用,你們兩兄弟,沒一個聽為父話的。”徐躍宇小時候還聽話,和元帝混在一起後,就越來越混賬了。
徐玉宇也是,他身為一朝宰相,自己的兒子竟然不願意接他班。
哎,不孝啊。
徐躍宇沒他爹風雅,他在啃大肘子,啃的一手油,在外面跟個修羅似的人,回家老是樂呵呵的:“哥,你也別看我,看我也沒用。”
徐玉宇臉色更冷了:“廢物!”
“廢物?”徐躍宇呲牙笑,“哥,我官職比你高,地位比你重,我不到弱冠就把持過整個京城,我手下都有三品大員的人頭,你說我廢物,你自己不是更廢物嗎?”
徐玉宇:“……”
別說,他這不爭氣的弟弟還真是年紀輕輕就位極人臣,還大權再握,別看這胖子挺好說話的,論起來,他比他們親爹都厲害。
徐相已經很擅長做官了,他混跡官場十餘載才到瞭如今的地位,徐躍宇呢?徐躍宇才及冠。
徐躍宇也不打擊他親哥了,話音一轉就八卦起來:“你與星月公主怎麼樣了?”
徐躍宇沒繼承徐相的好相貌,徐玉宇可繼承了,他俊美含蓄如玉,是去年的探花,儀表堂堂,也算得上年少有為。
徐玉宇提起戎星月有些羞怒:“她是女子,行事太過孟浪!”
戎星月直接把他綁了回去,說是今日定酒,明日發請帖,後天就成婚!要不是徐躍宇親自去領的他,他就回不來了。
徐躍宇擦手,笑眯眯的:“我看星月姐挺好的,你要是也喜歡她可別太端著了,錯過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徐玉宇甩袖離去:“我豈會……不會!”
都說徐玉宇像他爹,其實不然。
徐躍宇和徐相同時摸下巴,一個像老狐狸,一個像小狐狸。
“我看……”
父子對視,一起笑了下。
一切盡在不言中。
徐玉宇並未走多遠,京裡的訊息,尤其是皇帝想讓眾人知道的訊息,不用風吹就能散。
御書房死了十餘人。
李保國攜帶聖旨來了徐家,徐相父子出門迎旨,跪地聽宣。
“徐躍宇聽封!”
“臣在!”
徐躍宇出列接旨。
“徐躍宇,朕之手足,朕之兄弟……特封東王,賜蟒袍玉帶,享萬金食祿。”李保國唸完,尖細的聲音異常柔和,“東王,請接旨。”
徐躍宇接旨叩拜。
等大禮行完,李保國去扶徐躍宇:“陛下殺了幾個人,在忙,就沒親自來,見諒。”
徐躍宇嘴咧的很開,笑的牙床子都露出來了:“沒事沒事。”
李保國又笑了下才告退。
胖子支稜起來了,他很神氣:“我就說,跟對了人才是最重要的,哥,爹,我光宗耀祖了。”
徐相見過了許多,還是心有動容。
他看著自己笑得傻乎乎的小兒子:“……何不晚生二十年,哎。”他走了,有些意興闌珊,“應當晚生二十年。”
不是為了功名利祿,是為了遇見元帝。
“爹,爹!”徐躍宇喊了兩聲,“我封王了,弱冠之年封王!”
徐玉宇也沒說恭喜,他偷偷跑掉了。
他可不想看見胖子炫耀。
徐躍宇封王,朝堂動盪了一番,池小天又殺了一批人才安生下來,京中開始有了元帝暴虐的傳聞。
甚至有人說他不如景帝,景帝在位期間,從未濫殺過臣子。
有臣子做了一賦《念景帝》,言詞華美,情深意切,此賦一出,花開遍地,大小官員都念起了這篇哀賦。
一時間,景帝被美化成了明主、聖人。有一村人聽聞這篇賦,直接慟哭,深感涕零,集體自殺為景帝殉葬了。
李保國戰戰兢兢的念著,唸完直接跪下了。
池小天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聲音有些嘲諷:“他還能算個好皇帝?”他不想管,自己殺了那麼多人,那些人想反擊也正常,但只要大魏在他手裡,他還坐在這個皇位上,他就不在意,“隨他們說吧。跪著做甚麼,起來吧。”
李保國不肯起來,他低著頭,說出了外面鬧得沸沸揚揚的那一村人的事。
池小天坐著的,他還端著杯子,砰、茶杯被捏碎,上好的瓷器分崩開,滾燙的茶水、鋒利的瓷片,一絲鮮血混在了茶水,滴溼了地毯:“一村多少人?”
李保國磕頭:“三百二十四口。”
池小天往後仰了下:“可有稚童?”
李保國:“有。”
“可有孕婦?”
“有。”
“可有白髮老叟?”
“……有。”
池小天吸氣,還是忍不住,暴怒:“媽的!”
現今大魏識字的有幾個人,那麼華美的斌賦鄉下人聽得懂嗎?誰當皇帝跟他們臉朝黃土背朝天的有關係嗎?
沒關係!
他們會給景帝殉葬?
那些人為了給這篇文章造勢,活殉了一村人。
李保國才看到池小天被割傷的手,他膝行過去:“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他哭著,“傳御醫,傳御醫啊!”
……
元帝大怒,他命人燒燬所有的《念景帝》,禁止這篇哀賦在大魏傳播。
寫下《念景帝》的是位三四十歲的小官,他一臉剛正不阿:“陛下欲殺臣?”
池小天的手包紮著白布條,他看著這位一臉正氣的臣子:“你不怕麼?”
小官撫袖,他仰頭,鐵骨錚錚:“死有何懼。倒是你,昏君,景帝乃是你親父,他死後你不加封、不大葬也就罷了,我寫一篇追懷的賦就是死罪了麼?”
他還呸了池小天一聲,咒罵道,“你不得好死!”
好久沒人敢罵池小天不得好死了。
“你如此不怕死。”池小天站了起來,聲音倒是溫和,這個時代的人,還真有圖名不畏死的人,“是想留身後名嗎?”
小官被猜中了心思,但一想能留筆史書,千古留名,他又面不改色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帝王緩緩起來,他俊美的過分了,不似凡人,真如真龍天子。
“你可知朕為何不與景帝加封,不與景帝大葬。”池小天咬字清晰,“你可知他犯下了何罪?你可知戎大將軍如何戰死的?”
小官一怔,心中忽然顫慄。
他又聽帝王道:“他與大羌大運勾結,葬送我大魏數萬將士、差點斷送我大魏三百年的根基,叛國無家,他是我大魏的千古罪人。你為他寫哀賦?將他美化成聖君?”
天子古怪的笑了兩聲,“你等著被鑄成銅像,遭受萬年唾罵吧。”
小官指著池小天:“你、你你你。”
氣急攻心,他眼前一昏,癱軟的栽倒在地,一口血噴了出去,即便這樣,他還是去扒拉帝王的鞋子,“皇上、皇上,你不能、他是親父,縱然萬般不對,你也不可……”
元帝不能把這事說出去!不能,絕對不能!景帝叛國,何等可笑!
“朕可以。”
池小天踢開這小官,“把他帶下去關押起來,放訊息出去,他將與明日午時在京武大街被砍頭示眾……朕倒是要看看,有多少‘義士’會來救他。”
元帝想殺他可以現在殺。
小官瞪大眼,表情有些可怖:“你要利用我,你……”元帝想用他釣魚,殺更多的人,他當即想咬舌頭,“我縱使是死……”
池小天沒攔他,而是淡淡出聲:“朕要是你,就不會選擇死,一群人遺臭萬年總比一個人遺臭萬年好,到時候你跪向大魏的時候,也不會孤獨了。”
小官動作一滯,他咬不下去了。
他木愣愣的看著元帝,突然覺得這人很可怕。
池小天在小官被拖下去的時候,又多問了一句:“你和他們同謀的時候,知道他們會殺了一村人鬧大輿論嗎?”這小官要是不知道,只是被當刀使,他還能饒他一命。
小官不言語,顯然是知道的。
池小天擺手:“帶下去吧。”
……
大魏看著欣欣向榮,不過也是個沉腐的封建王朝。
池小天給戎星劍寫信。
這封信一週後就到了戎星劍手裡。
只有寥寥數語。
“哥。”
“我是聖上,我是天子,大魏的所有,應當我來裁決。”
“對不對?”
戎星劍回了信。
只有一個字:對
……
百官威逼京城,要求釋放聖天公。
《念景帝》一事鬧得滿城風雨,有些東西越禁鬧的越大,就連牙牙學語的孩童都能背上裡面的一兩句,那小官被有心人高高捧起,奉為聖天公。
池小天的名字裡有一個天字……聖天公,“勝”天公。
池小天上位的手段算不上光明,尤其是他離京,將所有事都交給了徐躍宇,徐躍宇為了穩下京城,可殺了不少冒頭的人。
一些人乖了,選擇蟄伏,等待著池小天歸來。
朝堂上利益交換都是有數的,他們暫時隱忍是等著池小天處置徐躍宇,徐躍宇殺了這麼多人,他豈能不死?
徐躍宇不死,他就敢為元帝繼續殺人,誰能安心?
可徐躍宇沒死,非但沒死,他還封王,單字號的王,還是最尊貴的東王。
那些人怕啊,驚懼。
傳承了數百年、即便王朝更改他們也不倒,地位優越超然的世家怕了。
他們一地紮根百年,枝繁葉茂到能籠罩一省,皇帝到了世家,都得給族老三分薄面,
可元帝登基以來呢,他非但不拉攏世家鄉紳,還派人屠戮他們。
必須得逼元帝低頭,讓元帝看一下各地世家的勢力。
大魏貧民上升的階層基本被壟斷了,大魏的各個級別的官員基本都出自世家,或者跟世家沾上點關係。
不止是京城,各省各府都有官員罷工……風雨欲來。
*
*
萬里之遙。
池小天捏著信紙淺淺的笑了下,他的眼裡有一灣清泉,像是流動的月光。
官員團團圍在京城外,大魏的內部矛盾尖銳的像潑進去水的滾油。
沉舟面色嚴峻:“放了那小官吧,你是帝王,饒他一段時間,過了風頭再殺他,那些人不會攔著你的。”
帝王也不能諸事順心,心想事成,“不是讓你低頭,是暫時的隱忍……”
池小天幽幽的看向沉舟:“朕才是皇帝,沒有人可以逼朕。朕恨不得殺了景帝,他們竟然妄圖冠以景帝聖人之位。”
“該死,”池小天聲音愈來愈冷,“都該死。”
沉舟覺得池小天有點走火入魔了:“池……”
池小天雖然性情不好,但從未處罰過身邊的人,他並不畏懼池小天,對池小天也沒有過尊稱。
“放肆,朕是皇帝!”
池小天突然起來,他面容冷戾,“朕是天子。”
沉舟:“……”
他閉眼,“陛下。”
池小天又笑,目光有著神經質的瘋狂:“朕為甚麼要當皇帝?朕不想有人再欺負朕。”他弄死了那些太監,弄死了景帝。
還是有人要欺負他。
池小天遙望邊塞:“哥。”
他蹲下,緩緩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有人欺負我。”他喃喃,“有人欺負我,他們都欺負我。”
“我只想殺一個人,為甚麼不讓我殺。”
池小天小時候是經常哭的,他那時候很醜,但哭起來很可憐,也不出聲,就那麼默默的流眼淚,彼時的孩童與現在的帝王身影重疊。
沉舟喉嚨一澀:“陛下。”
池小天去看沉舟,桃花眼有些溼潤,還有些茫然。
沉舟跟了池小天也有十年了,他是看著昔日的孩童長大的:“陛下要殺誰。”他跪下,“願為陛下效勞。”
池小天不哭了,他有些發愣:“……你也會死的。”
沉舟說:“臣無懼。”
他知道池小天到底為甚麼發怒,不是因為景帝,是那一村的百姓。曾經的那個眼裡只有自己的小孩,眼裡還是有了天下和臣民。
李保國也爬了進來:“陛下,還有咱家呢,咱家也不怕。”
池小天不說話了。
……
……
次日,京武大街午門。
人頭烏泱泱的。
昨天還是中年人模樣的小官一夜衰老,他步伐踉蹌,頭髮花白,脖子上戴著重重的枷鎖,走幾步就摔一個跟頭,掙得身上的鐵鏈子嘩啦啦響。
“聖天公!”
“聖天公……”
“快放開聖天公。”
嘈雜的聲音驟然沸騰,熱鬧的跟菜市場門口一樣。
一學子打扮的書生從人群中走出,看向高臺上看不清臉的人:“皇上,陛下,切勿行錯事啊!”
他大呼,言辭懇切,“聖天公乃是聖人轉世,得天人造化,您殺他,大魏恐有大難啊。”
甚麼大難?
集體罷官嗎?
池小天終於動了下,帝王的冠冕微動:“你叫甚麼?”
書生正愁無法揚名:“草民張敏昊!”
“你說得有道理,朕會好好考慮一下的。”
帝王的聲音有些慵懶,語調閒適,雖然不太適合這場景,但場下人還是一喜,元帝退步了,書生大喜,此次必然能揚名。
他雖然厭了元帝,以後仕途不順,但能名聲大噪成一個大家也不比進朝當官差,不,是更好。
池小天繼續道:“還有誰要勸朕的,一起上來吧,順便把名字都報一下。”
跪著的聖天公眼皮一跳,他看了眼池小天。
元帝這瘋子。
池小天也看到了小官,他友善一笑。
頭髮花白的聖天公抖了下,垂下了腦袋。
下面人看到帝王與聖天公的互動,心下更穩了,正爭先恐後的報名。
“草民陳冉店願為聖天公請願。”
“草民雲三水願為聖天公請願。”
……
“草民福林願為聖天公請願。”
接連一百來人。
場上都有些站不下了,或許是有人察覺到了不對,沒人再繼續前進了。
“結束了?”池小天掃了眼,發現了不少國子監學子,他是皇帝,國子監的學生都是他名下的學生,他看向其中一人,“國子監裡都是天子門徒,你也是國子監學生,你如此逼迫於朕,不等同於欺師滅祖?”
那人臉一白:“皇上……”
池小天抬手:“自古就有忠臣烈士以死明志,你們既然決心勸朕……”他尾音一揚,“怎麼不都去死?”
“皇上!”
“陛下!”
“……皇上。”
金甲衛魚貫而入,血染紅了地面,慘叫聲不絕於耳,還有人破口大罵,文人罵起架來可一點都不文雅。
池小天特意沒讓人殺那個國子監學生,李保國站了起來,他捧著一大堆文書,逐字逐句的念,都是景帝如何跟大羌勾結、如何密謀殺死戎泰然的罪證。
景帝跟敵國勾結了。
景帝坑殺了大魏數萬軍士。
景帝差點讓他們全變成亡國奴。
國子監學子臉色慘白如紙,他忽然看向一言不發的聖天公:“狗賊,你不得好死!你怎麼忍心……一百多條人命啊。他們都是為了救你啊。”
聖天公知道,他肯定知道,他知道卻一句話都沒說。
國子監學子慘然一笑,他朝池小天跪下:“為天子朝臣,我不忠,為天子門徒,我不孝……草民無顏苟活,求皇上賜草民一死。”
池小天笑道:“準了。”
國子監學子磕頭:“謝主隆恩!”
他起身,坦然赴死。
這是第一個被砍頭的人。
血濺的很高,很紅。
聖天公是第二個。
場下死一樣的寂靜,沒人知道會有這麼大的反轉,也沒人知道,池小天會不給景帝一點顏面。
池小天欣賞了會才起來:“這百人,塑銅像,跪大魏,跪大魏數萬軍士。”
刷。
無數雙眼睛投向池小天。
“還有景帝……哎,改名號吧,改罪帝。罪帝雖為朕的父親,但朕是大魏的皇帝,朕要庇佑我大魏的子民……來人。”
池小天聲音一厲,“叛國者,該當何罪。”
徐躍宇上前:“罪帝已死。”
池小天又道:“死後呢?”
徐躍宇道:“懸屍三月,挫骨揚灰。”
……
罪帝雖沒被挫骨揚灰,但已經被掛起來了。
元帝如此作為簡直是駭人聽聞,罪帝雖然……叛國,雖然害死了幾萬人,但他畢竟是皇帝,他的屍體這麼被人掛了起來,還是他的親兒子掛起來的。
有人痛恨,有人極為推崇。
為帝者,若不能為國為民,有何顏面為帝。
奏摺瘋狂的被送往宣政殿,多是勸池小天好好安葬的景帝的,甚至有人以死相逼,池小天過了幾天才回應。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天下震動。
有人聲音尖銳,直指池小天,叛國需要誅九族,若是如此,元帝需要自裁。
池小天連夜修改了大魏律法,取消連坐。
罪帝的屍體還在懸掛,大魏就會有不同的聲音。
已經有人在明面上稱池小天為暴君了,不止是輿論,各省各府都在出事,不是叛亂就是起義,要不就是山賊,祥和的大魏跟個爆炸的火藥桶似的,處處開花。
“春林水災。”
“安龍蝗難……”
“吏部缺錢,國庫……空虛。”
“東林兵民譁變,請皇上派兵鎮壓。”
雪花般的奏摺飛往池小天,池小天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他掃下奏摺,面色潮紅,氣喘吁吁。
徐躍宇走了進來:“……二哥。”
池小天怔了下:“躍宇。”
徐躍宇單膝跪地:“陛下,臣願前往各地賑災。”
池小天思索了下:“你要去?”
他身邊沒甚麼可用的人,但徐躍宇出去有些危險。
徐躍宇衝池小天擠眼:“願為陛下分憂。”
還是像小時候那樣。
池小天拍了胖子的肩:“你去也行,放心幹,朕給你撐腰,不聽話的全殺了。”
“行。”
徐躍宇呲牙,“全殺了。”
二哥,不能再殺了,他們會造反的,現在沒反都是因為戎星劍。
池小天給徐躍宇辦臨別宴,他一路送出皇宮:“躍宇,二哥等你回來喝酒!”
徐躍宇揮手:“好!”
胖子大笑,“一起喝酒!”
……
元臨五年。
東王出京南巡。
渭水,浪卷千層。
東王遭伏。
胖子還是個胖子,他跑了會,實在跑不動了,他不跑了,他出來就是送死的,他死了,那些人就算報仇了,不會再為難他二哥了,有戎星劍在,大魏還會好好的。
胖子不想池小天因為他和朝臣不死不休。
他的二哥啊,太幼稚了,政變,哪有不死人的。
胖子象徵性的反抗了下,就被人捅死在了渭水邊上了,他死前還在喊:“家父徐棄病!哈哈哈,老子的父親是宰相,老子的二哥是……”
刀捅穿了肺腑,他喉嚨冒血,“是皇帝。”
“徐躍宇。”
“吾兒何辜……你殺吾兒時,可有想過今天。”
“元帝走狗。”
“死於他手之人上千口。”
“……多行不義必自斃。”
徐躍宇殺了很多人。
他也沒辦法啊,池小天一走,他們就爭權奪地,他不殺,就鎮不住他們,大魏就要廢了啊。
那些人還在罵他。
徐躍宇說不出話了,他要死了,他死前,看向了京城方向:“……爹,哥、娘。”還有,“二哥。”
陛下,臣先退一步。
二哥,弟弟要走了……好好當你的皇帝。
二哥為了當皇帝……做了那麼那麼多。
……
……
東王死於渭水河畔。
屍身被人卸開了,就只剩下幾塊零碎的屍骨。
胖子那麼胖,剩下的屍體,一個小箱子就裝回來了。
池小天去接胖子。
他抱著那個楠木盒子:“他怎麼死的,沉舟!”
帝王暴怒:“他怎麼死的。”
他把沉舟派了出去,他讓沉舟保護胖子的。
徐躍宇跟沉舟商議過,胖子說他得死,他死了那些人洩憤了、有了個臺階下了,就不會跟池小天繼續鬧了。
戎星劍還在,那些人不敢逼迫太過。
胖子說,他二哥要當皇帝的。
胖子還說,他二哥會是最好的皇帝。
沉舟給了池小天一方手帕:“他讓我交給你的,他說,他不能保護你了,他還說,別讓他白死。”
是一方白色的手帕,血跡早就陳舊了,一團烏墨色。
池小天認出來了,是那天、那天的手帕,他抱著胖子的盒子:“我……我。”他拉胖子下水的,不然胖子還是那個貪生怕死的胖子。
池小天枕著胖子的盒子:“我……我……”
帝王忽然嘔血,抱起盒子踉踉蹌蹌的往裡走,“胖子,二哥會給你報仇的,二哥會替報仇的。”
沉舟跟上池小天。
“別跟著我。”
池小天低頭,“你不聽我的話,我不要你了。”
沉舟一頓。
眼眸哀傷。
池小天吩咐李保國:“去叫人,叫金甲衛,叫禁衛軍。”
李保國欲說些甚麼,池小天擺手:“我累了,我去和躍宇喝酒。”
李保國退下了。
……
邊關,戎星劍得知徐躍宇死亡的訊息就立刻趕往了京城,他其實不怕池小天折騰的,他還在,池小天就沒事。
可徐躍宇死了。
要說懂,沒人比戎星劍更懂池小天。
戎星劍前往京城,池小天南下,走了一路,殺了一路,世家豪紳,只有查明瞭他們手下有人命,一律殺無赦。
都傳元帝瘋了。
金甲衛越來越少,池小天也到了渭水,胖子死的地方。
是夜。
火光連天,池小天一連幾晚沒睡,眼睛有些乾澀:“沒路了啊。”他席地而坐,“那就在這吧,就在這兒吧。”
李保國過來:“老奴陪著您。”
池小天叫李保國坐一邊,他想睡,又睡不著,只好叫:“細雨,朕的布老虎呢。”
細雨把布老虎給了池小天。
池小天身上還有著沒幹的血,但他卻睡著了。
戎星劍趕來了,一身肅殺,他看向池小天,還沒開口,池小天心有所感的掀開了眼:“哥!”他高興了一下,又很快難過,“胖子死了。”
戎星劍坐池小天身邊,抱著池小天:“哥知道。”
池小天趴戎星劍懷裡,嗚嗚的哭:“哥,他們欺負我。”
戎星劍把池小天抱得更緊:“哥給你報仇。”
池小天抓著戎星劍的衣服,他幾天沒睡了,身體到極限了,那天他吐血後,就存了一口氣:“哥,我累了。”
戎星劍聲音很澀:“等會睡,陪哥說說話。”
也行。
池小天聲音很小:“哥,皇位是我的,我死後,不能再有皇帝了。”
戎星劍低頭親池小天的額頭,很用力:“哥答應你。”
“哥,胖子被埋在北邊了,我不想死後也被鞭屍,你燒了我,扔水裡,你開個河道貫穿南北,我要去看胖子。”
“好。”
“哥,活著好累,一直有人欺負我……我不想被欺負了。”
“哥。”
“我要走了。”
當了皇帝反而比以前更難過了……有冰涼的東西砸了下來,池小天眨了下眼,強撐起手撫摸戎星劍的臉,溫溫柔柔的,“哥……別哭。”
柔軟的手臂還是垂了下去。
戎星劍低頭,把臉埋在池小天身上,無聲流淚。
……
……
元臨五年,元帝薨。
他的骨灰跟著渭水河飄遠了。
大魏還叫大魏,徐玉宇和戎星月管理朝政,戎星劍還記得他答應了池小天兩件事。
元臨八年,戎星劍率兵攻打大羌。
元臨十年,大羌歸順。
……
元臨十一年,大運歸順。
……
元臨十五年,凡是大魏所展望的地界,盡歸大魏。
元臨十八年,戎星劍排除萬難廢除了帝治,內閣成為大魏第一權利機構。
……
元臨二十四年。
南北由天河聯通,南方的水流到了北方乾旱的大地
池小天可以去看胖子了。
……
元臨二十五年。
戎星劍回京修養,路經國子監,那顆大榕樹還在,大榕樹下的姻緣廟也在,紅綢還是半新不舊的,就是廟前桃樹已經鬱鬱蔥蔥了。
桃枝搖擺,似乎是樹下有人。
戎星劍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走過去,見到了少時了池小天,一身緋色的衣衫,拿著桃花枝笑盈盈的叫他。
那聲音很模糊、又很清晰。
“——哥。”
戎星劍要過去,又忽然停下。
二十年過去了,他不年輕了,面容滄桑,兩鬢斑白,但他還是想去,就在此刻,樹停止了搖擺,是他看花眼了,樹下並沒有人。
戎星劍還是過去了。
大將軍一步一步艱難的走了過去,靠在了桃花樹下,花瓣飄零,他接了一枚,靜靜的閉上了眼,意識在模糊,一個聲音卻越發清晰。
“……哥。”
“哥。”
“——哥來了。”
*
白髮蒼,兩鬢霜。
再見面。
你還能認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