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光線暗淡, 池小天的聲音卻很清晰。
戎星劍大踏步的走了過來,神情還冷著,就是聲音有些無奈:“你開甚麼玩笑。”他沒把池小天說得話放在心上, “起來, 就那樣躺著像甚麼樣子。”
他還絮絮叨叨的, “衣服也要好好穿,池小天……”
池小天偏了下頭,他的頭絲柔軟、流水般傾瀉,髮尾在燈下暈染著微光, 他聲音輕柔:“哥。”
“我心悅你。”
戎星劍不往前走了,少年生得十分英俊, 玄色的衣袍幾乎要融進燭光裡, 長眉入鬢, 一向有些凌銳的丹鳳眼裡只有溫情:“……你不要騙我。”
池小天頓了下。
他看到了戎星劍隱藏的並不怎麼好的歡喜和膽怯, 他笑了下,聲音仍舊溫柔:“不騙你。”
戎星劍喉結滾了兩下,他去床邊, 半蹲著:“你怎麼不早點說?”他握著池小天的手腕,並不怎麼用力, 但池小天還是能感到少年掌心出的汗漬,他有些委屈,“我還以為你真的不喜歡我。”
長夜裡,燭光搖搖晃晃。
池小天低頭, 輕聲細語:“我也才知道。”
戎星劍坐到池小天旁邊, 和池小天挨著, 他仰頭, 眼眸雪亮, 像一把開了刃的刀:“你終於知道哥的好了?你是不是知道沒人會比我對你更好了?”
池小天避開了戎星劍的視線,他趴在戎星劍懷裡,枕著他的胸膛,像小時候那樣聽著戎星劍的心跳:“……嗯。”
戎星劍揉了兩下池小天的頭髮:“那你還不算太蠢。”
池小天能感到戎星劍的愉悅,正如同感到戎星劍逐漸加速的心跳那麼清晰,他垂下眼,睫毛顫了幾顫,還是甚麼都沒說。
戎星劍躺著,興許是為了平復下心情,他安靜了會:“……小天。”
池小天動了下,他想抬頭,但戎星劍摁他的後腦勺,不給他看。
少年的聲音清朗,有著並不明顯的顫抖:“我也心悅你。”
池小天聽到了,他又往戎星劍懷裡鑽了一下:“我也喜歡哥。”
戎星劍的手漸漸放鬆,池小天又躺了會才滾開,他掀開被子,讓出了一半:“哥,過來睡。”
戎星劍沒去。
他起身:“我再去抱一床被子。”
兄弟和兩情相悅的人能一樣嗎?他不能再沾人便宜了。
池小天過了半分鐘才明白過來:“當他弟弟的時候,他連我屁股都敢打,現在說喜歡他,他連一個被窩都跟我一起睡了。”
系統:“純情一點不好嗎?這才是正常人談戀愛該有的樣子。”
戎星劍確實又抱了一床被子回來,在池小天脫外衫的時候還非常自覺的非禮勿視,池小天覺得戎星劍這角色轉變的挺自然的,他脫了中衣,扔到了戎星劍頭上,戎星劍一驚,緊接著就是惱羞成怒:“池小天,你做甚麼。”
池小天很無辜:“我只想讓你幫我搭到架子上去。”
戎星劍捏著池小天的衣服,那是非常柔軟的絲綢,只有一點點輕、很香,他抿唇,有些羞惱:“你最好不是故意的。”
池小天把頭埋在被子裡。
戎星劍去掛衣服。
他平躺著,興許是累了,沒跟池小天聊一會就睡著了。
睡著的戎星劍還是很帥,他的唇很薄,這會似乎掛著的是笑意,襯得他的臉更英俊了。池小天睡不著,他心虛,他餘光瞥到了酒壺:“他應該不會跟我算這賬了。”
系統幽幽道:“可別讓他發現你騙他了,不然他活活打死你。。”
池小天哽咽了一下:“生活所迫。”
系統:“祝您平安。”
池小天:“……”
……
……
那兩個宮女被送了回去,戎星劍親自送的。
皇太后還是那般雍容華貴的,她輕撫了下鬢邊華麗冰冷的珠翠:“他跟你說了?”她想不到池小天有這麼大膽子,沒壓住聲音裡的怒氣,“他怎麼跟你說的?說本宮強迫……”
“姑母。”
戎星劍打斷了皇太后,他聲音很淡,“小天沒說甚麼。”
皇太后看向戎星劍,她對池小天說了甚麼也不是很在意:“你不喜歡這兩個?那姑母再給你換,恰好,宮裡新進了一批秀女。”
戎星劍等皇太后說完才道:“我有喜歡的人了。”
“誰?”皇太后不悅道,“池小天嗎?星劍,別糊塗。”
戎星劍聲音平穩:“我和他兩情相悅,算甚麼糊塗。”他抬頭,“我知道我在做甚麼,姑母無需操心。”
皇太后把端起的茶杯又放下,她看著戎星劍,戎星劍長大了,是位英姿神武的少年郎了,確實不需要她操心了,她也不想跟小輩爭吵,她放輕聲音:“星劍喜歡他就喜歡吧。你把她們倆帶回去,留下一二子嗣,放心,姑母會幫你教養的。”
戎星劍擰眉:“我不要其他人。”
他覺得跟皇太后是說不通的,“我有事,先走了。”
皇太后見戎星劍這幅油鹽不進的模樣,這才怒了:“星劍!”她呵斥道,“你是要為一個男人守身如玉?!”
戎星劍步伐一頓:“我與小天兩情相悅。”
既然互相喜歡,自然是容不下他人的。
皇太后氣得肺疼:“你是要為了一個男的跟我鬧嗎?”她摔了杯子,“兩情相悅?他喜歡你?他真的喜歡你?”
戎星劍聲音冷硬:“他不會騙我。”
他其實也就這幾年才和皇太后有接觸的,感情也算不上深厚……就是感情好,他也不會讓別人一再插手他的事,“我年後離京會將沉舟留給小天。”
破斧沉舟分別統領著兩支金甲衛,都是戎星劍的部下,這也是實權。
穹月去扶差點氣岔氣的皇太后。
皇太后剛緩了一下,戎星劍的聲音又在大殿門口傳了過來。
“還請姑母自重。”
這是一聲警告。
*
*
慈清宮的事沒有瞞住,皇太后和戎星劍不歡而散。
道化宮,景帝新建的供他煉丹的地方。
他這會正在坐在椅子上喝茶,中年男子沒有穿龍袍,是一身簡樸的道袍,池小天和景帝有兩年沒見了,他要是見了一定會很吃驚,景帝消瘦了許多,兩鬢也斑白了些許,連眼眶都有些下陷,但他的精神頭很好,雙目中精光閃爍。
似乎是聽到了很好笑的事,景帝笑容玩味:“戎星劍喜歡小天?戎泰然的兒子喜歡上了我的兒子?哈哈哈哈。”
笑了會,景帝才停下來,他有些呼吸不暢,連忙吞服下一枚丹藥臉色才好轉了許多,他起身,手背在身後亂轉:“多寶,你說讓小天當下一任皇帝怎麼樣?”
伺候在一旁的多寶聽見膝蓋都軟了,他普通一聲就跪下了:“奴才不知,奴才不知。”
景帝是皇帝,大魏是景帝的大魏,大魏的下一任皇帝當然只有景帝說了算。
“有甚麼不知道的?”
景帝去扶多寶,“看看你這出息,有必要嚇成這樣嗎?起來。”
多寶實在起不來。
景帝也不管多寶了,他渡步:“我覺得小天當皇帝挺好的。戎星劍把小天帶到身邊不就是這個意思嗎?朝堂裡不都是這麼說的嗎?”
多寶的腿更軟了。
他說話都哆嗦:“陛下、陛下。”
景帝坐回了椅子上,他喘氣:“朕登基二十載,誰真的把朕當皇帝!”他笑得蒼涼,極為頹廢,“戎泰然要是真的逼宮,滿堂文武大臣,擁護朕的能有幾位。”戎泰然讓他退位,他就得退位,他好好聽話還能當個太上皇,他不聽話,那就得駕崩。
多寶侍奉景帝幾十年了,他看著這位不過中年就已經蒼老的大魏的君主,心痛至極,眼淚都不覺流了出來:“陛下,太后娘娘是您的親生母親,戎將軍是您的親舅舅啊。他們斷然不會如此的啊!”
景帝有些恍惚:“親生母親……”他想起了皇太后,想起了那個女人,他笑得像哭,“哎……哎。”真不知該如何言語。
他閉眼,似乎是累了,“朕與小天許久未見了,多寶,去叫小天來見見朕。”
多寶磕頭說諾。
他流著淚弓著腰跑了出去。
太行殿十分巍峨,周圍守著數百金甲衛,他們都是驍勇之士,氣血沖天,多寶探頭探腦的過去,討好的對一位宮女道:“陛下要見小天殿下,姑娘可否代為通傳?”
那小宮女有些不太情願,但還是走了一趟。
多寶還在賠笑。
這皇宮的天,從來都不是景帝。
細雨把訊息告訴了池小天。
池小天今天休沐,他放下書,有些詫異:“父皇要見我?”
他心裡有些納悶,但還是起身,“那去吧。”
細雨沒動,她溫聲道:“小主子還是別去了吧。”景帝和池小天這對父子不合不是一天兩天了,她見池小天不為所動,“主子應該也不想您去。”
池小天這才想起來:“哥不在這?”
戎星劍有空就會陪他,很少會自己出去,“他去哪了?”
細雨躬身:“奴婢不知。”
“不知?”池小天抬頭,聲音放柔,“是不知道還是不想告訴我?”
戎星劍是不防著他,但戎星劍身邊的人都在防著他。
細雨沉默。
主子出去聯絡舊部了,洩露出去會很麻煩,不太好讓池小天知道。
池小天也不想多計較,他還是想見一下景帝的。
細雨見池小天要走,連忙追了兩步:“小主子……”
池小天轉身,他是男子,還是要比細雨高一些的,他輕輕抬起細雨的下巴,稠豔的容貌裡是毫不遮掩的陰鷙和乖戾,他的桃花眼那麼深情,他的聲音也還是那麼溫柔:“別管我的事,你不會想知道下場的。”
細雨怔怔的望著池小天,那人語調輕柔,手也十分柔軟。
“好姐姐。”
“——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