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小天沒第一時間回話。
小孩眼裡還有著淚意, 眼珠子透亮,戎星劍覺得他這一雙眼睛過於漂亮了,像無瑕的美玉、像滴水的翡翠, 他勾唇,睨著池小天, 心情很好:“怎麼,高興壞了?”
戎家是大魏第二氏族,僅次於皇家。
他戎星劍乃是戎家嫡子, 身份尊貴到與太子比肩, 一般的皇子公主都遠不如他, 否則他也不敢說出這句要罩著皇子的話。
池小天的身份其實很好猜的。
宮裡除了小太監, 哪裡還能來幼童?只有是皇上的子嗣了。
池小天驚道:“他叫我甚麼?”
不等系統回他, 他震怒,“他竟然叫我醜東西!”
奇恥大辱。
系統:“……”
它覺得池小天真的沒有逼數, “你現在有多難看你不知道嗎?叫你醜東西簡直都是侮辱了醜東西。”
這小孩還不說話, 真的呆, 又醜又呆。
戎星劍覺得那群貴女見了都得嚇哭,好在他不嫌棄, 他今年十三,但身高已經將近一米七了,是位翩翩少年郎了, 他俯身,揉了下池小天細軟枯黃的發:“還磨蹭, 喊哥。”
池小天知道這會不能跟戎星劍翻臉,他暗戳戳的記下了。
小孩的睫毛很密, 眼珠子水潤, 看起來很乖, 聲音軟乎乎的:“……哥。”
戎星劍不是獨子,他有個妹妹,孿生妹妹,但他跟他妹妹不對付,他那個沒大沒小的妹妹老是直呼他的大名,其他的表弟堂妹也不會直接喊他哥。
算起來,這醜東西還是第一個這麼叫他的,還是他自己收的。人對自己的東西總是會多出兩分歡喜,也會多出兩分保護欲。少年看著池小天枯廋的臉、乾癟的身材,肩頭不可言說的重了分,他見池小天還要塞糕點,伸出手輕輕拍了下小孩細廋的胳膊:“都不知道放多久了,別吃這個了。前面在宴客,我帶你過去。”
來這邊的人少,一盤點心擺兩三天也正常,味道肯定早就變了。
池小天本來就沒多少力氣,手上力道就不大,他胳膊一震,糕點咕嚕嚕的滾到了桌底,這是最後一塊,盤子底就有些碎渣子殘留了。
他還很餓,燒心燒胃的餓,糕點那麼噎,他還是吃得很仔細,小孩抿了下唇,極力的剋制蹲下去撿起來塞嘴裡的衝動。
不能撿地上的東西,每次那些人逗他,就會把食物倒在地上,讓他趴著吃。
他們說他就跟狗一樣。
池小天沒見過狗,但他知道這不是個好詞。他有時候會想,自己是皇子、有著天下最尊貴的血脈,怎麼會落得如此悽慘。
戎星劍不知道這些,他確實不覺得這是好東西,更準確來說是劣質,白送給他都不要,見小孩在走神,他招了下手:“看甚麼呢?”
池小天這才看向戎星劍。
他握了下已經空了的手:“……我餓。”
戎星劍也不耽誤,他走了兩步,又突然回頭,醜東西應該跟不上他……確實跟不上,他都下亭子了,池小天還在費勁的往下邁,宮裡的臺階都修的高,小孩的腿很細、他渾身都沒肉、兩條細腿支稜著——不知道怎麼回事,他想起來了隨風就動、無依無靠的蓬草。
池小天怕自己跟不上戎星劍就會被丟下,他邁著腿,有些焦急、又透著必然要追上的執拗和狠勁,他就是滾下去、爬著走,也得跟上去。
他不知道戎星劍說的是真是假,他也不信任戎星劍說的會罩著他的話,他只知道,這次跟著戎星劍能吃飽。
錯過了這次機會,下次又是甚麼時候?
戎星劍眼皮跳了下,池小天竟然還要往下跳,這麼個小玩意,怕是一顫就散架了,戎星劍一開始沒打算抱池小天的,醜東西不僅醜,還有些餿味。
他保守估計,池小天得有個把月沒換過衣服了。
不是戎星劍矯情,池小天真的是正常人都會想保持距離的存在,戎星劍雖然自幼長在邊塞,可他是誰,鎮國大將軍的嫡子,當今太后的親侄子。
他是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的被捧大的。
可少年還是過去了,他一把拎起池小天的後脖頸的衣服:“你可真不怕死。”
池小天只比戎星劍小兩歲,但他只堪堪到戎星劍腰上邊一點,他被提起來只能徒勞的踢著腿,他這樣很沒安全感,以前他被提起來扔出去玩過,現在還能記得那種驚恐:“哥……哥。”他討好道,“放下我。”
戎星劍察覺到了,池小天好像很怕和人接觸,但他還是沒有放下池小天,他改提為抱:“你自己走得太慢了,哥抱著你走。”
池小天死死的摟住了戎星劍的脖子,他兩條胳膊細的可憐,眼睛蓄著淚流得很歡快,還一直在顫抖。
戎星劍抿了下唇,胸中忽然生起來一股戾氣。他在邊塞也是有名的小霸王,騎馬鬥狗、領著三千軍士和人逞狠鬥勇。
但他絕對不會欺負一個小孩,他也看不起欺負小孩的人:“你怕甚麼?輕點。”他玩笑道,“等會別還沒到地方你就把我勒死了。”
池小天很難去控制。
他都有些驚恐了:“統哥,我的眼睛不會壞掉了吧。”
系統安慰池小天:“條件反射而已,以後多跟人接觸一下適應適應就行。”
池小天稍稍放心。
他還摟著戎星劍的脖子,秋天的衣服算不上多厚,雖然他還在哭,但真的:“哇哦。”隱約能感覺到一點,他蠢蠢欲動,“他有腹肌哎。”
少年的肩不薄不厚,但足夠的寬,很能給人安全感。
系統就說了一句:“他才十三。”
池小天:“……”
他以為戎星劍已經十六七了。
系統還說:“三年起步。”
池小天徹底痿了:“淦!”
戎星劍不考慮去宴會了,那裡人多,他怕醜東西自己能把自己嚇死,他半途改道,去姑母在皇宮裡給他準備的行殿,感覺到懷裡人慢慢平靜了下來,他低頭看了眼,也沒嫌棄池小天一臉鼻涕和淚的,就是感慨了一句:“真醜。”
池小天還難過著呢,戎星劍這一聲真醜他又破防了,小孩嘴撇了下,眼睛又溢位來淚了,他也不說話,哭得像個小受氣包。
戎星劍喜歡池小天的眼睛,乾淨透亮又懵懂,像他以前養過的小老虎,他親自給小老虎餵奶,餵養它長大,可小老虎還是野性難馴,竟然要咬他。
他一掌拍碎了老虎的頭蓋骨,把老虎的皮子拔下來做了坐墊:“你見過老虎沒?”
池小天用袖子擦眼淚,但因為他的衣服很臭,反而刺激的他眼淚流的更歡快了,他在心裡在罵好淦,聲音卻柔弱細軟:“沒。”
戎星劍笑了下,帶著年少輕狂的得意:“我殿裡有張大老虎的皮。”
他不打算告訴池小天這是他養大的老虎,“等會給你看看。”
池小天不想看老虎皮,他想吃東西,常年捱餓,他的胃其實不大,這會已經有些飽腹感了,但他的嘴想吃,腦子也在催促他多吃:“哥。”
小孩枕著他的肩,一說話就有熱氣擦過耳垂,戎星劍不至於對一個小孩想入非非,但這種親密的距離,確實容易使人心裡泛起漣漪。
他稍稍偏了下頭,少年人聲音清朗:“叫我做甚麼?”
池小天小聲的說他餓。
小心翼翼的聲音夾著些試探和討好,很難讓人不去想他背後的心酸,夜風吹過來,寒意絲絲縷縷,戎星劍替池小天擋了下,他才發現池小天還穿著單薄的春衫,他可以輕易的摸到小孩腰腹兩側的細廋的肋骨,他低頭,很難不去憐惜:“想吃甚麼。”
池小天想了下,他吃到最好的東西:“饅頭。”
剛蒸出來的饅頭,香甜細軟。
戎星劍又沉默了下,他沒說甚麼:“行。”
醜東西怕是沒見過甚麼好玩意,他不明白……好歹是皇帝的兒子。
戎星劍走路很快,超出了常人步行速度的一大截,池小天剛開始還沒注意,後來他覺得有點像飛,耳邊都能聽到風聲了,他問系統:“怎麼回事?”
系統解釋了下:“低武世界。”
身為鎮國將軍後裔的男主會輕功很正常。
池小天眼睛亮了下:“我能學會飛嗎?”
要說人類自始至終有甚麼不變的幻想的話,會飛應該算一樣,誰能拒絕會飛呢。
系統替池小天檢測了下:“不行。這個小界只有極少數天資縱橫的人能習武,戎星劍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你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廢材。”
池小天不太樂意,但這事顯然不是他不樂意就能成的,他嫉妒的看了眼戎星劍,偷偷往他肩上蹭眼淚。
系統就看著池小天往上蹭,這也不違反人設,池小天和戎星劍就是個宮廷版的農夫與蛇的故事,戎星劍是農夫,池小天是蛇。
戎星劍察覺到了,習武之人耳聰目明,醜東西蹭完好像有點心虛,他拿小手去擦,但他的手黑黢黢的,一擦更髒了。
他還沒說甚麼,醜東西先委屈上了,嘴一撇又要掉眼淚。
戎星劍覺得有些好笑。
太行殿,戎星劍的行宮。
守門的金甲衛氣血沖霄:“見過小侯爺。”
戎泰然是當今太后的親哥,他是有候位的,太后一直在提議給戎泰然封王,畢竟戎泰然救大魏於水火之中,曾立下不世之功,可皇帝不同意。
皇帝也沒直說不同意,但他把奏摺一壓再壓,明眼人都知道甚麼意思。
也確實不能隨便封王,這次戎泰然封王,下次呢?賞無可賞,皇帝下位給戎泰然騰位置嗎?皇帝顯然不會願意的。
殺氣騰騰的英武之將,悍勇。
池小天瞅著他們,眼裡的淚都凝滯了。
戎星劍以為池小天被嚇著了,他聲音輕了稍許:“這是我的部下。”少年人目光朗朗,“他們與我一樣,只會拱衛我大魏子民。”
池小天睫毛抖了下,他摟著戎星劍的脖子,埋頭沒吭聲。他不想這些金甲衛拱衛大魏子民,他想這些金甲衛拱衛他。
要是有這麼厲害金甲衛保護他,應該就沒人會欺負他了。他無可避免的起了些貪念,他想要這些金甲衛。
戎星劍抱著池小天進去,他吩咐宮女太監去準備些膳食。
這會御花園裡的皇帝正在大宴群臣,哪怕是受寵的妃子都使喚不動御膳房,但戎星劍是何等地位,膳食很快魚貫而入。
池小天聞到了曼妙的香味,他急不可耐,上手就要抓。
戎星劍拿筷子敲池小天的手:“用筷子。”
池小天肩膀一聳就要哭,戎星劍也不急:“還哭?”他挑眉笑,“本來就醜,哭了更醜。”他說著,有些感慨,“我就沒見過你這麼醜的小東西。”
池小天:“……”
你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