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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2022-12-27 作者:醬子貝

 車子疾馳在馬路上, 車速比周圍其他車輛都要快。

 手機很快收到回覆,陳景深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哦”,把手機扔回書包裡, 轉頭看向駕駛座上的女人。

 季蓮漪緊盯前方,頭髮凌亂的盤起, 好幾撮碎髮散落在耳後,她嘴上塗了唇膏襯氣色, 但看起來依舊精神疲累。

 這段時間季蓮漪一直是這個狀態,甚至越來越糟。陳景深問過幾次,對方總是深深地看他一眼, 然後搖頭說沒事。

 今天他還沒放學, 就收到季蓮漪的訊息, 說放學要來學校接他。

 車子還沒上高架橋就堵住了,陳景深看著前方的車燈問:“出甚麼事了嗎。”

 “沒有。”一如既往的回答。

 “你看起來很累。”

 “……可能是前段時間處理的事情太多了,閒下來反而不舒服。”季蓮漪抓方向盤的手不由得緊了一些,她偏頭去看陳景深, “以後媽每天都會來接送你上下學。”

 陳景深手指蜷了一下:“不用。”

 “早上一起吃了早餐再出門,下午放學就準時出來。媽就在校門口等你。”季蓮漪無視他的拒絕, “跟今天一樣。”

 陳景深原本想說甚麼,偏過頭卻對上季蓮漪的目光。她像是好幾個晚上沒睡好了,漂亮的丹鳳眼裡黯淡無光。

 在後車按下喇叭催促的時候,陳景深收起視線。

 “知道了。”他說,“車多,開慢點。”

 回家衝了個澡, 陳景深坐到書桌上開燈, 剛拿出錯題本,外面忽然傳來幾道悶重的碎裂聲。

 客廳沒開燈, 黑沉沉一片。陳景深快步走到季蓮漪門前,敲了兩聲門沒反應後推門而入。

 季蓮漪半彎著腰坐在書桌前,手肘支著桌,手指陷在頭髮裡。長髮被她撥亂,玻璃杯碎了一地,還有她的手機。

 季蓮漪呼吸很重,聽見動靜後恍然抬頭,半晌才張嘴:“……怎麼過來了?”

 陳景深站在房門口,忽然明白過來他為甚麼會覺得這樣的季蓮漪很熟悉了。

 在她知道自己丈夫在外面有個比自己兒子還大一歲的孩子的時候,她很長時間裡也處於這樣一個狀態。

 “聽見聲音了。”陳景深走過去,蹲下撿起玻璃碎片。

 “別。”季蓮漪猛地站起來,她把頭髮往後撥,“別刮到手,媽自己來……”

 陳景深已經三兩下把東西撿好扔進垃圾桶裡。他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剛要遞過去,螢幕忽然亮了起來。

 下一秒,他手裡一空,季蓮漪已經把手機拿了過去。

 “不小心把水杯碰倒了。”季蓮漪把手機反扣在桌上,“嚇到你了?”

 “沒有。”陳景深想了想,問,“是身體不舒服麼?”

 季蓮漪一頓,搖頭,“不是,怎麼會。回房間去吧,把作業寫完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吃早餐。”

 陳景深蹙起眉,還想再問甚麼,季蓮漪的手已經搭到了他的後背:“行了,媽有工作的事要忙……”

 “不是說這段時間沒有工作?”

 “專案收尾。”季蓮漪抬頭看著她的寶貝兒子,笑了笑,“過段時間就好了,沒事,沒事的。”

 陳景深回到房間,還在回想季蓮漪剛才的反應。

 是那家人還在聯絡她?還是離婚的官司還沒處理清楚?

 他沉默地坐在書桌上,一下又一下地轉筆,心思有些難以收攏。直到桌上的手機響起來。

 他看了一眼男朋友發來的“在幹嘛?”,沒回復,直接放下筆回撥影片。

 喻繁正坐在陽臺吹風,看到影片時愣了一下。他和陳景深最近每天下午都在教室做完作業再走,加上陳景深媽媽總是進陳景深的房間,他們開學後就沒影片過。

 喻繁立刻接通。風把亂髮全吹在他臉上,他煩躁地往後撥,露出白淨的臉:“到家了?”

 陳景深:“嗯。我媽來接我,放學就回來了。”

 喻繁哦一聲,放鬆地靠回防盜網上:“我以為你有甚麼事……”

 “她這段時間都會來。”

 喻繁頓了一下。

 都會來,意味著陳景深以後放學就要走,沒時間再去哪個班裡做卷子了。

 見他沒說話,陳景深道:“她最近情緒不太好,可能出了甚麼事。過幾天……”

 “正好,每天放學都要留堂,煩都煩死了。”喻繁無所謂地挑眉,很生疏地補充了一句,“那你多陪她。”

 “嗯。寫會作業?”

 喻繁剛想說好,話到嘴邊又變了:“掛了寫吧,萬一你媽突然進來呢。”

 陳景深沉默兩秒,才說:“好。”

 陳景深手指剛動了動,影片那邊的人忽然大喊一聲:“等等!!”

 陳景深:“嗯?”

 這個影片來得猝不及防,快結束通話時喻繁才想起正事兒。他薅了一下自己的頭髮:“你這週日……有沒有空啊?”

 陳景深下意識看了一眼日曆。週日,8月11,每年這個日子,季蓮漪都會定一個禮物送到家裡來,久而久之陳景深也就記住了自己的生日。

 “有。怎麼了?”陳景深問。

 “還能怎麼?當然是讓你出來,”喻繁說,“上網。”

 “……”

 -

 週日這天,喻繁中午睡醒就出了門。

 他去了平時不常去的商場,問了工作人員後走上手扶梯,徑直進了三樓左角的鋼筆店。

 店裡沒甚麼人,在玩手機的老闆見到他立刻站直身。

 這家店是喻繁在網上看了幾天評論才選出來的地方。他看著玻璃櫃裡各式各類的鋼筆,眼花地眯了眯眼。

 “歡迎光臨。”老闆立刻走到他面前問,“想要甚麼款式的?是自己用還是別人用?需不需要我給你推薦幾款。”

 “送人。”喻繁說。

 老闆立刻彎腰去翻幾支熱門款,邊拿邊問:“送朋友還是長輩?”

 喻繁巡視的目光頓了頓,然後飛快地說:“物件。”

 老闆立刻挑了幾隻淡色精緻的放到他面前:“那您真是巧了,這些都是新款,南城只有我們這家店有。最近來這的女生都買這幾款……”

 “男生用的。”

 “……啊?”

 “這款,”喻繁點了點展示櫃中一支深藍色鋼筆,“多少錢?”

 “999。”老闆呆滯地回答。

 喻繁雙手抄兜,跟那支鋼筆冷酷地對視許久,用力一咬牙:“……包起來。”

 拎著禮物出來,喻繁邊走邊算自己的生活費。他以前其實花錢挺隨意的,他沒打算上大學,又覺得日子過得沒意思,花起來總有點自暴自棄的味道,光抽菸上網就去了不少。

 以後每天控制在三十以下,不抽菸不上網,應該能把高三應付完……

 喻繁心不在焉地走著,餘光瞥見甚麼,腳步一頓,又慢慢退了回去。

 他盯著櫥窗裡的小蛋糕,兩個小人在心裡廝殺。

 -省錢。

 -過生日沒蛋糕不好吧?

 -陳景深多大了啊還吃蛋糕?

 -多大都是你物件。

 -倆男的一起吃蛋糕幼稚不幼稚啊。

 三分鐘後,喻繁面無表情地站在蛋糕店店員面前:“定個小尺寸的蛋……”

 手機響了一聲,喻繁拿起來看。

 【s:抱歉,今天見不了了。家裡臨時聚餐,要忙到晚上。】

 -

 陳景深中午準備出門的時候,拉開房門就看到了已經打扮好了的季蓮漪。

 見他已經收拾好了,季蓮漪有些意外,戴著耳環讓他先上車,說今天回外婆家過生日。

 陳景深說自己有約,那一刻,季蓮漪的臉色變得奇差。她冷著臉不許他去,還讓外婆給他打了電話,母子倆對峙了一個小時,直到陳景深發現季蓮漪沒關好的手提包裡有幾盒藥,才無奈地答應。

 陳景深和兩家的親戚其實都不熟。他和叫不上名的幾個同輩坐在一起,冷淡地聽他們玩遊戲,他在這些人眼中是“別人家的孩子”。其中一個人問他玩不玩,另一個馬上說陳景深怎麼可能會玩遊戲?

 又被季蓮漪推到人前供長輩們聊天,坐在沙發上一天,聊成績聊前程,大家都挺熱鬧,只有他自己沒說過幾句話。

 中途收到他男朋友的訊息:【聚餐好不好吃?】

 陳景深就回:【沒關東煮好吃。】

 熬到晚上,終於坐上車回家。母子倆都還記得早上的事,一路上誰也沒開口。

 直到進了家門,陳景深剛準備上樓回房,季蓮漪忽然叫住他。

 “你今天有聽外婆說的那所學校嗎?”季蓮漪道,“那所紐約——”

 “我不出國。”陳景深淡聲回答。

 “你可以先了解一下那邊的環……”

 “不去。”陳景深道,“別提了。”

 季蓮漪跟他對視幾秒,撇過臉表示這個話題結束。

 回到房間,陳景深只覺得累。他把禮物盒全都扔到桌上,剛要去洗澡,手機進來一條訊息。

 【-:到家了?】

 【s:剛到。】

 【-:哦,走廊】

 陳景深看著這條訊息,怔了兩秒才有動作。他轉身開窗,站在陽臺往下望——

 小區里路燈昏暗,樹枝隨著夏夜晚風晃來蕩去,茂密的枝丫下,影影綽綽能看到坐在長石椅上的男生。他手肘不耐煩地支著石椅扶手,翹著二郎腿,旁邊空著的位置還放了甚麼東西。

 陳景深電話打過來的時候,喻繁剛趕走一隻蚊子。

 “陳景深。”喻繁仰起頭,把對蚊蟲的怒氣全撒在陽臺站著的人身上,“你們小區種這麼多樹幹甚麼??”

 陳景深繃了一天,忽然就笑了。他說:“等我下來。”

 “別,”喻繁趕緊叫住他,“你就站陽臺。你家客廳窗簾沒拉緊,你媽在沙發上打電話。”

 說完喻繁又覺得自己有點變態,居然偷窺別人家。

 陳景深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半晌才問:“怎麼進來的?”

 “保安見過我,我說我來幫你遛狗。”

 “甚麼時候來的?怎麼不跟我說。”

 “沒多久。”喻繁含糊地說,“陳景深,你廢話很多。”

 喻繁站起身,從昏暗樹影裡跟他對視:“看得清我麼?”

 陳景深說能。

 然後他就看著喻繁轉身去拿椅子上的東西,搗鼓了一會兒後,陳景深眼底一晃,黑夜裡忽然冒出一點星火。

 喻繁舉著點燃了蠟燭的蛋糕轉過身。他一隻手舉蛋糕,另隻手舉手機,仰頭說:“陳景深,18歲生日快樂。”

 陳景深今天被強制拽去演了一天的壽星,臺詞只有“是”、“不是”和“沒有”。

 這場無聊的劇本原本已經進入尾聲。喻繁舉著巴掌大的蛋糕遠遠地對他說一句生日快樂,這一天似乎又熱鬧起來。

 陳景深站在陽臺上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問:“哪來的打火機?不是戒菸了嗎。”

 “……”

 他男朋友立刻冷下臉:“蛋糕店送的。說戒就戒了,我還能騙你?”

 那抹火光把喻繁的眼睛映得閃爍明亮,他皺了下眉,不耐煩地催,“趕緊吹蠟燭,舉著很累。”

 陳景深很短促地吹了一下,一股輕風拂過,燭火倏地熄滅。

 兩人都怔了怔。喻繁盯著蛋糕呆了幾秒,然後才重新抬頭通知他:“行了。這蛋糕你吃不到,我自己吃了。”

 “還能這樣?”陳景深問。

 “不然?我爬牆給你送上去?”

 “可以試試。”

 喻繁忍著把蛋糕扔陳景深臉上的衝動,重新坐回長凳,掏出叉子往嘴裡塞了一口蛋糕。

 “怎麼樣?”陳景深問。

 喻繁都不知道多少年沒吃蛋糕了,簡單評價:“甜死了。”

 兩人一人吃,一人看,傻逼似的對望了一會兒。

 陳景深:“要不我跳下去吧。”

 “然後我給你打120?”“……”

 陳景深忍了下笑,看著他一點點把蛋糕吃掉:“為甚麼突然來找我?”

 因為看你發的訊息,你好像不是很開心。

 喻繁說:“閒得沒事幹,瞎轉轉,就轉過來了。”

 “還帶著蛋糕?”

 “路上撿的。”喻繁面無表情地說,“正好寫的你名字。”

 他實在吃不下了,把蛋糕放回盒子裡,準備扔冰箱裡明天再吃:“陳景深,我回去了。”

 陳景深嗯一聲:“電話別掛。”

 “……哦。”

 喻繁拎起蛋糕盒,又忽然想起甚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禮盒:“對了陳景深,禮物。我藏這棵樹下,我走了你再下來拿。”

 “我現在下去。”陳景深說。

 “別,一會兒你媽看見了。”喻繁提起自己的蛋糕盒,道,“我走了。”

 喻繁走出一段,回頭看了一眼。陳景深還站在那,陽臺沒開燈,他只能看到男生高瘦的身影。

 他想起剛才陳景深和他媽媽一起下車的時候,兩人一句話也沒說,陳景深拎著很多禮物,臉上卻絲毫表情都沒有。

 明明是出去過生日的,回來還是一臉寂寞。

 陳景深看著他停住,剛想開口問,對方忽然又折身回返,走到了剛才那張石椅前。

 “陳景深,我沒跟你說過吧。”喻繁仰著頭看他。

 “甚麼?”

 “我也喜歡你。”

 一陣微涼的晚風吹過,樹枝沙沙響。他男朋友的頭髮被吹得滿天亂飛,那雙看向他的眼睛在黑夜中微微發亮。

 “生日快樂,陳景深。”電話裡,他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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