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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2022-12-27 作者:醬子貝

 喻繁往旁邊看了一眼。

 陳景深紐扣還沒繫上, 衣領和前額頭髮都還有點亂,身上那獨有的書呆子氣散了很多,五官線條也沒有繃得那麼冷了。

 陳景深垂下眼的那一刻, 喻繁立刻收回腦袋。

 “……不是不能,是不想。你很煩。”

 出了學校大門, 路就一下通暢了。喻繁不自覺捏緊手裡帶著的作業,匆匆扔下句“走了”, 頭也不回地走進人流之中。

 今天週五,又是放學時間,街上人流很大。就連老小區前面一間無名小吃鋪門口排的隊伍都佔了半條道。

 再前面是喻繁平時最常去的理髮店。

 店面很小, 玻璃門敞著, 不知名的土味DJ歌曲從裡面傳出來。理髮店門外放著一個小黑板, 上面用彩色粉筆寫著:“老闆談戀愛了!今日所有專案都打折!”

 看到打折,喻繁下意識在門前停了一下。

 下一秒,玻璃門立刻為他敞開。

 熟悉他的店員頂著一頭殺馬特紫發,朝他揚揚下巴:“喻繁, 放學了?”

 喻家父子在這一片已經打出“名氣”,街坊鄰居唯恐避之不及。倒是這店裡的殺馬特精神小夥們不太在意, 喻繁每次來剪頭,他們都要跟他聊上兩句。

 喻繁嗯一聲,指著那牌子:“你們老闆不是二胎了?”

 “他說他和老闆娘永遠熱戀。”對方嘿嘿一笑,“別問了,剪頭不?今天打折,剪頭就八塊。剪嗎?”

 剪, 當然剪, 還要推光。他今天都在陳景深面前放了話了,更何況現在還打折。

 喻繁站在原地沒動。

 “喲, 你還帶課本回家了?”看到他手裡的東西,殺馬特怔了怔,又問,“話說你這頭髮,學校也不抓你啊?”

 正在店裡給客戶剪頭的另一位店員哼笑道:“可能老師也覺得這樣挺帥。”

 喻繁前額頭髮有點長,但不是那種直愣愣的長。可能因為他平時喜歡抓頭髮,頭髮總是很自然的蓬鬆鼓起,是其他男生洗完頭都要求吹出來的造型。加上他的臉和那兩顆淡淡的痣,氛圍感太強了。

 喻繁單手抄兜,突然偏過臉問:“你會剃字母麼?”

 對方愣了一下:“會。26個字母我都能給你剃出來。”

 喻繁思考幾秒:“能剃雙龍戲珠嗎?”

 “……不能。”

 “哦。”喻繁轉身走人,在風裡留下一句,“那不剪了。”

 “……”

 回到家,喻繁徑直回房間,掏出自己房間鑰匙時微微一頓。

 他皺了下眉,彎腰仔細看了一眼。

 他房間的門鎖旁邊有兩道不太明顯的劃痕。

 他們這一片地方前幾年治安不好,他家大門經常被撬,被撬開的門鎖要麼壞了,要麼被劃得傷痕累累。

 他這門上的顯然要淺得多,颳得也不多。但要說是歲月痕跡,又有點過長了。

 喻繁手指在上面磨了一下。然後把鑰匙按進去,順通無阻地開了門。

 門鎖沒壞。

 喻繁在原地站了幾秒才起身進屋。關門之前,他掃了一眼隔壁喻凱明緊閉的房間。

 晚上九點。陳景深影片彈過去,直到快結束通話才被接起來。

 陳景深從題集中抬頭看向螢幕。他人還沒看清,對面就已經率先發難——

 “看甚麼看?”喻繁盤腿坐椅子上擦頭髮,表情不爽,硬邦邦地說,“理髮店今天關門。”

 “……”

 陳景深道:“週五關門?那他們挺不會做生意。”

 喻繁撇開眼,含糊地嗯一聲:“明天剪。”

 講完一道經典題型,陳景深又劃了一道相似題型出來讓他現做。最近學的東西越來越難,喻繁看得頭疼,整個人趴在桌上抓頭髮。

 影片裡安靜了兩分鐘。陳景深忽然開口:“其實不剪也行。”

 喻繁動作一頓。

 他開的後置攝像頭,這會兒手機正平躺在桌上,只留給陳景深一個漆黑的影像。

 但陳景深還是抬起眼看了過來,像是在跟他對視。

 “剪了的話,以後上課睡覺很容易被發現吧。”陳景深淡淡地說。

 “……”

 不知多久沒在正經課上睡覺了的喻繁眨了一下眼睛:“……哦,是吧。”

 “而且推了的話,會挺刺的,睡覺不舒服。”

 “你怎麼知道?”

 “很小的時候嫌熱,推過。後來那段時間一直沒睡好。”

 “嘖。”喻繁順著臺階滑下來了,一副很煩的語氣,“那算了……以後再說。”

 陳景深嗯一聲:“題做出來沒?”

 “沒,在看,別催。”這次是真煩。

 陳景深低頭轉了兩下筆,說:“好。”

 -

 那天胡龐帶著一幫人氣勢洶洶衝到高二七班,最後撲了個空。

 章嫻靜見到他後一陣瞎編,說陳景深病了,喻繁和王潞安送他去醫院。

 胡龐對陳景深是百分百信任,當即也沒再說甚麼,只是大手一揮,讓後面的人把章嫻靜的捲髮尾給剪了。

 因為這事,章嫻靜第二天把氣都撒到王潞安的手臂上,差點給他錘出肌肉。

 期中考試後沒多久,又是一場月考。不過南城七中的月考流程沒有期中考試那麼複雜,甚至不用換座位,類似課堂測試。

 週三剛考完,週五老師們就批改完畢,發下來開始講卷子。

 下課,王潞安拿著喻繁的數學卷子,艱澀道:“你,數學,憑甚麼能比我高3分……”

 仲夏炎炎,空氣燥熱,教室頭頂幾個大風扇沒氣兒似的吱呀轉。

 喻繁正疊起物理卷子在扇風,聞言抬眼:“甚麼意思?”

 “不是,我上學期的期末考試數學比你高几十分。這次數學卷子這麼難,你特麼能考70分……”王潞安無法接受,“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揹著我偷偷補課了?”

 章嫻靜翹著的二郎腿晃了晃:“可能嗎,他……”

 “算是吧。”

 喻繁手勁很大,扇出來的每陣風都能徐徐飄到他同桌臉上。

 兩人都是一愣。

 章嫻靜震驚地看著他:“真的假的……”

 “我就知道!不然成績怎麼可能衝這麼快!”王潞安湊上來問,“哪個補課班?我跟你一起去。”

 喻繁扇風的動作慢了點,下意識瞥了陳景深一眼。

 不知怎麼,喻繁有點不太想說。

 明明同學之間互相幫助是件挺正常的事,吧?

 陳景深正在做卷子,表情冷淡專注。

 喻繁本以為他沒在聽他們說話,下一秒陳景深就撩起眼皮跟他對視,淡淡道:“你找的不是一對一的老師麼。”

 王潞安:“是嗎?”

 喻繁:“……是吧。”

 “那提高得快很正常啊,一對一老師都是針對性教學的。”吳偲拎著張剛刷完的卷子過來,說完彎腰道,“學霸,這題你選的甚麼?”

 吳偲現在跟王潞安坐在一塊。當初莊訪琴去問他願不願意換座位的時候,他一口就答應了。一個是他不近視,坐哪都行;另個是他覺得王潞安平時說話也挺有意思。

 坐了一段時間後,他覺得這位置換得還不錯。周圍的同學雖然成績比較低,但上課不吵,下課還熱鬧。

 陳景深直接從抽屜抽出卷子給他看。

 “行吧,一對一貴不貴啊?”王潞安問。

 喻繁拿出手機開啟遊戲,含糊道:“還行。”

 “陳景深。”

 窗外傳來一道很低的聲音。

 正好一局貪吃蛇遊戲結束。喻繁眼皮跳了下,側頭看過去。

 窗外站了個男生。

 他校服跟某人一樣,都是繫到最頂上那顆,有點矮,頭髮有點自然捲。

 可能是聽過喻繁不少光榮事蹟,兩人對上目光的時候,對方有點害怕的後退了一步。

 陳景深:“有事?”

 “能出來一下嗎?”男生聲音挺輕的,“想跟你討論一下明天物理競賽的事。”

 陳景深放下筆出去了。

 陳景深轉來班裡這麼久,第一次見到有其他班的同學來找他。

 王潞安支著下巴往窗外看,有點好奇地說:“這男的幾班的?感覺沒見過。”

 “五班吧。”吳偲說。

 “你怎麼知道?”

 吳偲一愣:“我和他以前一個班,當然知道。他是學霸以前在一班的同桌,物理很牛逼的,競賽水平,叫苗晨。”

 哦,以前的同桌。

 喻繁往外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繼續低頭貪吃蛇。

 “這樣。”王潞安恍然,“那他怎麼都不跟你打招呼?”

 吳偲:“我和他不是很熟,他跟女生關係好一點……還有學霸。他算是以前我們班裡為數不多能和學霸多說兩句話的人了吧。”

 門外那兩人站在後門說話。喻繁捱得近,兩邊都聽得見。

 “明天的競賽,我們能一起過去嗎?”苗晨咬字很清晰,說話挺好聽,像他們學校每天下午放學時廣播裡的聲音,“考場是在御河中學吧?我對那的路不太熟。”

 “不了。”陳景深說。

 “哦……”苗晨頓了一下,“那考完正好十二點,能不能一起去吃午飯?我有點想對答案。”

 上課鈴聲響起,長達十秒的《致愛麗絲》把後面的對話全都掩蓋住了。

 鈴聲結束時,喻繁只聽見苗晨說:“那我們微信聊。”

 “嗯。”

 陳景深從後門回來,坐下後從抽屜拿出這次月考的卷子。

 這節課是自習,他問:“今天講卷子有沒聽懂的題麼?”

 “沒。”喻繁頭也不抬地繼續玩貪吃蛇。

 陳景深轉頭看他:“最後一道大題聽懂了?”

 “嗯。”

 “怎麼解的。”

 “……”

 陳景深拿起喻繁滾到桌角,即將落地的筆,重新放回他面前:“把試卷帶回家,晚上影片的時候再給你講一遍。”

 可惜當晚影片裡還是沒講成。

 因為影片剛接通,喻繁就聽見對面嗡嗡嗡在響。他問:“甚麼聲音?”

 陳景深手機原本是擺在臺上的,聞言他拿起來看了眼:“微信訊息。”

 喻繁看到陳景深垂眸看螢幕,像是回了一條訊息。

 回完後,陳景深道:“除了最後一題還有沒有——”

 手機嗡地,又震了。

 陳景深:“等等。”

 反覆三次之後,喻繁冷著臉,很想點支菸隔著螢幕糊在陳景深臉上。一支隨手拿起來的圓珠筆被他摁得咯吱咯吱響。

 陳景深:“好了。先講最後一……”

 “算了。”喻繁把筆一甩,“不聽了。”

 陳景深動作一頓,抬眼看他:“怎麼了?”

 說完又是一聲震。

 喻繁:“今晚不想學,掛了。”

 話音剛落,嘟地一聲,影片斷了。

 陳景深看著對話方塊沉默地思考了一會兒,確定自己剛才應該沒說甚麼,手機又嗡嗡振了起來。

 【媽:我說過這些社交軟體對你來說沒有用處,只會增加你的無意義溝通。】

 【媽:上了大學再用。聽媽的,好嗎?】

 【媽:還有,你最近遮住監視器的時間有些長了。】

 陳景深靠在椅上,打字。

 【s:你那很晚了,睡吧。】

 掛了電話,喻繁去陽臺抽菸。

 他靠在鐵欄上,眉毛緊皺著,眼前一片煙霧繚繞。

 他心煩意亂地吐出一口煙,抖了抖菸灰的時候忍不住想——

 我他媽在煩甚麼。

 仔細想想,陳景深剛才也沒做甚麼。就是回了兩條前同桌的訊息而已。

 哦,不是兩條,從他看陳景深的打字狀態判斷,回了最少七條。

 這不是挺能聊麼?平時王潞安他們在群裡艾特陳景深,也沒見陳景深回過幾個屁,嗯嗯哦哦的,他一度以為陳景深離了他的對話方塊都不會打字了。

 喻繁把煙擰滅,剛要再去摸煙盒,手機嗡地響了聲。

 陳景深先是發了個影片來,看畫面預覽,應該是卷子最後一道題的解題過程。

 然後是一條語音。

 “記得做作業,有不會的題直接彈影片。我要刷幾張競賽卷,今晚都在。”

 喻繁沒回,靠在防盜網上邊刷朋友圈。

 等他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在陳景深的朋友圈介面了。

 很空。封面牆、簡介、動態甚麼都沒有,跟本人一樣無聊。

 他退回跟陳景深的對話方塊,準備回房間睡覺。可跳下陽臺欄板後,又沒忍住摁下語音鍵,雲淡風輕又懶懶散散地說。

 “不彈,睡覺了,你跟你前同桌慢慢聊。”

 喻繁沒關對話方塊,從他這條語音發出去後,頭頂上就一直是“正在輸入中……”。

 於是他拎著手機去洗漱,把手機立在架子上盯。

 洗漱完,還在輸入。他又拿到床上,捧著手機看了幾分鐘。

 最後忍無可忍地又發過去一條訊息:【你輸入甚麼要輸入這麼久??】

 另一邊。陳景深看著自己打出來的字,心想算了,發出去後這週末可能又沒法聊天了。

 【s:沒。沒在跟誰聊,睡吧。】

 -

 喻繁沒怎麼睡好。

 他熬夜破了陳景深的貪吃蛇記錄,才捧著手機恍惚入睡。

 翌日窗外照射進來的日光打在眼皮上時,他才想起自己睡前沒拉窗簾。

 喻繁捂著眼睛伸手去拉窗簾,窗簾質量差,根本不擋光,房間一片昏黃。

 睡不著了。

 他迷迷糊糊拿出手機玩了一會,越玩越無聊。

 這段時間的週末,過得好像都沒甚麼意思。

 喻繁又在床上賴了一會兒,微信跳出一條@提示。

 【左寬:@所有人 LOL來人,五黑玩一天。】

 【王潞安:爸爸這不就來了?】【左寬:傻逼。】

 【左寬:喻繁呢,叫他也來,缺個AD。】

 【王潞安:這都沒到十一點,他夠嗆能起床……而且他最近不怎麼上網咖。】

 【-:我來。等等,我起床去網咖。】

 今天週末,樓下那家網咖又小,這會兒肯定坐滿人了。

 得換一家。

 喻繁揉揉眼睛,開啟地圖搜網咖,按位置排序,慢吞吞地從上往下劃。

 中午十二點,考試結束,御河中學校門姍姍推開。

 校門外站了不少家長。中午的太陽毒辣刺眼,門口烏泱泱全是傘。

 陳景深走得太快,苗晨出教室後小跑了一陣才追上他。

 “考得怎麼樣?”苗晨問。

 “還行。”陳景深說。

 “喔,那就好。”苗晨笑道,“這學校教室也太舊了,我那個考場風扇都是壞的……前面有家鮮榨果汁店,要不要買一瓶解解渴?我請你。”

 陳景深隨著他的話往前面掃了一眼,剛想說不用,忽然看到一道高瘦的身影。

 那人在他看過去之前匆匆背身,他隱約掃到了一眼側臉。

 陳景深沒看到老子吧?

 喻繁兩手抄兜,身體僵硬地混在車站的人群裡。被剛剛那一眼驚得有些不敢回頭。

 頭髮被日光照得像快要著火。喻繁木著臉回憶,覺得自己應該是昨晚沒睡好,腦子抽了,才會跑到御河來上網。

 陳景深到底看沒看到我?

 他不會以為我是來找他的吧?

 又一輛公交車在面前經過。喻繁猶豫了下,不露痕跡地回頭去看——

 人呢?

 喻繁皺起眉在校門附近掃了一圈,最後在果汁店門前的佇列中看到了他同桌。

 和他同桌的前同桌。

 兩人前後站著在排隊,苗晨時不時往前探腦袋問甚麼。陳景深低著頭,白色棒球帽垂下遮住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剛才那點緊張一下散沒了。

 喻繁眼皮漸漸繃起,重新扭回腦袋,拿出手機開啟導航,搜了一下附近其他的網咖。

 一條訊息正好彈出來。

 【王潞安:兄弟,你是在去網咖的路上讓人堵了嗎?等你十來分鐘了。】

 喻繁轉身朝導航的方向走,邊走邊打字:找的網咖滿人了,在重新找,你們先……

 t恤被人從後面拽住,喻繁頓了頓,回頭一看。

 冷不防撞上陳景深的眼睛,喻繁腦袋一白,脫口就說:“王潞安他們找我打遊戲我家樓下網咖滿人了所以來這找地方上網……”

 頭上一重,喻繁看著眼頂忽然出現的白色帽簷,一下沒了聲。

 曬了半天的頭髮倏地涼快下來。

 “嗯。”陳景深抬手,幫他調節了一下帽簷,“那既然撞見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喻繁只愣了一秒。

 他看了眼陳景深另隻手拎著的兩杯果汁,掛上自認為很自然的殺人臉:“不要,跟你前同桌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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