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嘉青在宋南家玩的第三天, 葉姒了。
她穿著玫紅色的大衣,從一輛卡宴上,淺杏色的羊絨圍巾遮住她的半張臉, 上挎著一隻七十多萬的包包。
葉嘉青從窗戶裡看見她的時候就跑了樓,他比阿姨要迅速跑到門口,氣喘吁吁的, “你怎麼了?”
阿姨將門打。
葉姒看著葉嘉青身上穿著宋南的衣服, 摘墨鏡, 微抬巴,“不能?”
不是能不能的問題。
恰好,宋老爺子在, 宋南的父母宋謹盛和周菁夢也在。
葉姒氣勢十足。
她是找麻煩的,葉嘉青清楚。
周菁夢熱情地給葉姒倒茶, 坐到了葉姒旁邊,葉姒表情淡淡地往旁邊移了點兒,也沒去碰邊的茶。
“今天是帶葉嘉青回家的,在你們這裡叨擾這麼久,實在是不好意思。”
周菁夢笑著,“您哪裡的話,兩個孩子關係好,玩多久都不打擾的。”
葉姒看向她, 直接了當, “他們兩個人的事情, 不同意,所以您不用和這樣說話。”
她看向宋老爺子,“聽說老爺子教子嚴格,想必對孫輩也是如, 今日一見,看傳言只能是傳言,宋家的家教,是一般。”
宋謹盛沉臉色,“葉女士,慎言,父親也是您的長輩。”
葉嘉青低著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咬緊牙關,不管是宋家的人,是阿姨和管家,他能感覺到不少人的視線若有似無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覺得難堪,從未如難堪。
葉姒脊背挺得筆直,她掃了葉嘉青一,“那就希望你們能好好教導自己的孩子,不要硬拉著兒子和他談戀愛。”
“本就不同意他們的事情,而因為宋南,和葉嘉青的母子關係都受到了影響,所以今天接葉嘉青回家,也同時希望你們注意對孩子的教育,不要死纏爛打,不知進退。”
周菁夢的笑容僵在臉上,“您的意思是,宋南纏著葉嘉青,據所知,兩個孩子是兩情相悅,您......”
“不同意,哪的兩情相悅?”葉姒似笑非笑,她上打量了幾周菁夢,“難怪宋南這麼不知分寸。”
“你.....”周菁夢被對方指桑罵槐氣得說不出話,她從小長在國,吵架不是她擅長的,講道理也不擅長,遇上葉姒,只有被陰陽怪氣的份兒。
“行了,孩子在這兒呢,”宋老爺子清了清嗓子,看向葉嘉青,溫和地說道,“你先跟著你媽媽回去,好不好?你們好好談談。”
葉嘉青深吸了一口氣,深埋著頭,“好。”
他站起,冷漠地看了葉姒一,轉身上了樓。
他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宋南的房間虛掩著,他一推,人便被宋南拉到懷裡,葉嘉青從未如難堪過,他恨不得找個地縫自己鑽進去,看不見葉姒輕蔑的神,也聽不見葉姒說的那些話。
他幾乎能夠想到宋南父母現在心裡在想甚麼,因為他的任性,宋南被葉姒說得一文不值,而宋南的父母就在當場,對他這個始俑,會如看待。
“烏烏,沒關係。”宋南輕輕摸著葉嘉青後腦勺的頭髮。
葉嘉青撥出一口氣,他在宋南懷裡仰起頭,“宋老師,衣服呢?”
宋南緩緩松他,去衣帽間把他已經洗乾淨的衣服拿了出。
葉嘉青換完衣服,他想了想,是說:“要不,等把媽說服了,們再談吧。”
空氣在這一秒瞬間凝滯了,葉嘉青語氣如輕鬆,輕鬆得令
人心寒。
宋南的臉色沉,他擋在門口,“前幾天晚上,們談過這個問題,現在是你不信任,是你不信任你自己。”
面臨問題時,宋南的第一想法是解決問題,而葉嘉青則是逃避。
葉嘉青苦笑了一聲,“宋老師,如果是感情上的問題,可以和你一起解決,可現在,總不能把媽解決了吧。”
“需要和她好好談談,雖然不一定有用,”葉嘉青更嚥了一聲,看向窗,“不介意她罵,但你和阿姨叔叔,有爺爺,你們沒做錯甚麼。”
葉姒沒有宋家這麼多規矩和講究,宋南父母只有捱罵的份兒,他們也做不到像葉姒那樣對兒子喜歡的人的長輩冷嘲熱諷。
“你就當逃避,當沒用吧。”葉嘉青拿了機,裹緊了羽絨服,走到宋南跟前,“宋老師,你讓讓。”他睛紅紅的。
宋南面無表情地看著葉嘉青,他神既心疼難過。
“去和她談。”他低聲拉住葉嘉青的腕,語氣輕柔,“去和她談。”
坐在客廳的難堪,被宋家的人若有所思的打量,這些場景都一直在腦海裡回放,他強硬地將腕抽出,低著頭,“宋老師,只是說,讓先說服葉姒,們再聯絡,並沒有別的意思,你不要害怕。”
甚麼時候,也輪到他安慰宋南了。
葉姒會發瘋,是在葉嘉青的意料之中,但他沒想到葉姒是宋家發瘋,她準備了一大堆難聽的話,盡數砸在宋家人的腦袋上,讓他成為始俑。
在葉姒口中,恩愛寬厚的宋南父母是不會教孩子,宋老爺子是虛假的家風嚴謹,而宋南則是沒有教養。
“你是不是以為,在提分?”葉嘉青抬起頭,笑得有些勉強,“只是不想這種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也不可能丟葉姒不管。”
“等走後,你幫給叔叔阿姨有爺爺說聲抱歉,要是方便,會親自賠禮道歉的。”
“讓讓。”他態度堅決。
“要是沒有說服呢?”宋南朝旁邊讓,他看著葉嘉青,“談不好呢?”
葉嘉青拉門,“到時候再說吧。”
葉姒是怎樣的人,葉嘉青太清楚了,今天是第一次,要是不徹底斷了根,她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他總不能拖著宋家一家人被葉姒拉進水深火熱裡。
本他以為葉姒只是罵他兩句,沒想到變本加厲直接無差別攻擊。
他自己用一輩子陪葉姒耗去沒關係,他難道能拖著宋南和他的家人一起陪葉姒耗。
葉嘉青不敢去看宋家人的神,在路過周菁夢的時候,他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才走到葉姒旁邊,“走吧,回家。”
他走之後,周菁夢有些尷尬地看了看自己愛人,“他家庭情況,不太好吧。”
宋老爺子喝了一口茶,“活到老,頭一回被人指著鼻子罵。”
宋謹盛放書,“上去看看宋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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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葉嘉青便始收拾東西,把衣服往行李箱裡塞,他一言不發掏出抽屜裡的銀行卡和存摺,挨著擺出。
當著葉姒的面,他把葉姒和張智給他的,都拿了出。
“你就當沒生過,再想辦法自己生一個。”葉嘉青把桌子上的書塞到書包裡,拉上行李箱的拉鍊立起,他捏著拉桿,指骨節發白,“葉姒,你鬧了這麼多年,你沒鬧夠嗎?你有甚麼不滿不能找鬧?你去罵宋南父母算怎麼回事?”
葉姒站在房間門口,不似在宋家那般趾高氣昂了,“你是在因為他們,對發脾氣嗎?”
“葉姒!”葉嘉青怒吼一聲,他睛都紅了,“你是不是有病?”
“你能不能做到你身為母親的責任?你知不知道當媽的要做到哪些才能是一位合格的母親?”葉嘉青拉衣櫃,拽著葉姒,推到前頭,“你像個當媽的你自己看看?”
“你是不是覺得,你生了,就要對你感恩戴德了?寧願你沒生!”
“烏烏,你在說甚麼啊?也是為了你好......宋南不是真的喜歡你,你們走不長的。”葉姒語氣無辜,委屈。
葉嘉青看著她,無比失望。
“愛你。”他忽然說。
葉姒呆呆地看著葉嘉青,心裡有不好的預感。
“但是沒辦法再和您繼續生活去了。”葉嘉青將書包拎起,拖著行李箱往走。
“葉嘉青!”葉姒回過神,意識到這次自己兒子是真要翻臉了,她心臟狂跳,追出門去。
“你不許走。”葉姒拖住葉嘉青的行李箱拉桿,“你現在為了你那物件,和吵架,要離家出走,你知道你自己在做甚麼嗎?”
“和你叔叔結了婚,都沒要孩子,只有你一個,甚麼都留給了你,要你聽的話,就那麼難?”
“你就聽的話,不要和宋南往了不行嗎?”
“這個戀愛不談你會死嗎?”
葉姒是容易產生偏執情緒的人,一如她對葉嘉青親爹,真相不要,她堅信有小三,抓到小三成了她的生活信念。
現在也是。
葉嘉青談的是誰不要,這個人好不好,靠不靠得住都不要,葉嘉青脫離了她的控制,才是要的。
“你是想贏,是覺得你愛?”葉嘉青垂看著葉姒,無比清醒。
葉姒愣住,被葉嘉青底的冷漠嚇住,“...........”
“你甚麼呢?葉姒,對不起你的人不是,”葉嘉青更咽出聲,他淚湧出,“為甚麼承受的這些卻是呢?”
“爸爸出軌,也難過的啊。”
“好不容易有了喜歡的人,他靠不靠得住不要,喜歡他,他喜歡,們在一起,就可以了,”葉嘉青抹掉臉上的淚,“你能放過你自己嗎?”
他說的放過自己,而不是放過,他知道葉姒不肯放過的,從都是她自己,而不是旁的任人。
葉嘉青掰她的,穿著拖鞋就樓了。
大門的關上,葉姒才反應過。
她哭著追出去,“你不要丟,你不要丟......”她嘴裡碎碎念著,淚順著臉頰滑落,“烏烏,你不許離,啊!你不可以走!”
葉嘉青沒有回頭,葉姒追不上,她失去理智一般,隨抓起一個甚麼東西就朝葉嘉青的腦袋砸過去。
一聲悶響。
一個拳頭大的尖銳的石頭落地。
葉嘉青背影頓了一,是沒回頭,他在馬路邊上攔了計程車,有些脫力,“醫院。”
他只想靜靜。
不明白為甚麼葉姒不肯放過去,不明白後承受這些的是他。
實他都認命了的,直到遇到了宋南,他想掙脫往事,掙脫葉姒的禁錮,和宋南沒有任負擔地過剩的幾十年。
葉姒也應該靜靜。
處理這件事情是他的義務,不是宋南的,宋南沒有幫他承擔這些事情的義務和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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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會留疤。”醫生剪斷縫合傷口的線,“縫了六針,一個星期之後看情況拆線,這段時間不要沾水,不要吃辛辣刺激的食物。”
葉嘉青忍住伸去摸後頸的衝動,“留疤了能消嗎?”
“醫院有專門的藥,但你這個太深了,部消掉肯定不太可能。”
拎著行李箱從醫院出,葉嘉青定了鄰近的一家酒店,給林初七打了電話,林初七幾乎是放機就往這邊趕。
他一進門,就扒著葉嘉青的傷口看,“靠,葉姒瘋了?早說了,你把她送精神病院,她就適合那兒。”
林初七看著自己好友狼狽的樣子,心疼得不行,“你媽真的瘋了,你媽真的瘋了。”
葉嘉青紅著睛笑了笑,“傷口可怕嗎?”
林初七點點頭,“你這肯定留疤的,你媽太狠了,啥啊,你是她兒子啊,要是裡是刀子,她也丟過嗎?媽聽說了,讓你和她斷絕關係,別讓她禍害你的半輩子。”
葉嘉青脫了羽絨服,盤腿坐在床上,“她也是受害。”
“得了吧,誰能傷害她?也就你後爸和你能這麼慣著她。”
“你和宋南說了你受傷沒有?”
葉嘉青搖頭,“沒。”
林初七一梗,“你媽是真不幹人事啊,你以後怎麼面對宋南父母啊,好尷尬啊艹!”
“要是以後物件的媽這麼罵爸媽,真會翻臉。”
林初七說完,覺得好像有點不對,改口,“不過和物件肯定沒關係啊,所以你也不用心理上有負擔,宋南那邊肯定能理解的,就是,你得先把葉姒這邊說服,不然她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鬧,宋南再喜歡你,也經不住她這麼鬧的。”
“他能沒意見,他家裡人能沒意見?”林初七給葉嘉青了瓶礦泉水,“回頭要是他們覺得葉姒有精神病,懷疑你也被遺傳了,就完蛋了。”
葉嘉青抬起,無奈道:“葉姒沒病。”
林初七陪葉嘉青呆了一整天,晚上就得回去了,他家裡正好有客人,“明兒再哈寶,你記得把門鎖好,有甚麼事兒就給打電話,烏烏勇敢飛,七七永相隨,ua!”
“......”
林初七說的話都是放屁,他就了一次,之後家裡一直有事拖著他不讓走,但林初七每天都會陪葉嘉青打會電話。
宋南每天會固定地給他發訊息:早安,午安,晚安,好好吃飯,有,喜歡你,後,漸漸都變成了愛你。
宋南是世界上好的人,葉嘉青越發嫌棄和唾棄自己。
他以為自己真的能變得和宋南一樣心理強大,那種幻覺令人不得不信,終都由葉姒親打碎。
從那天后的每一天,他都能夢見宋家人的神,打量,若有所思,驚訝,憐憫,有宋南的,從溫柔到冷漠,從滿腔愛意到徹底厭惡。
他也會將世界上好的宋南拉泥濘。
可是,他好想宋南。
他從沒發現過,他這樣喜歡宋南,他這樣離不他。
那個站在門口說“你是不信任,是不信任你自己”的宋南,那個即使發現他表裡不一依然說喜歡你的宋南,那個為他放棄了原則和底線的宋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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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酒店不知白天黑夜地呆了一週,葉嘉青在接到葉姒道歉電話之後,第一次出門。
早晨六點,天沒亮,路邊的早餐攤已經始營業了。
葉嘉青隨便找了一家,在路邊坐,他穿得厚,套了兩件棉服,戴著圍巾,傷口的線已經拆了,醫生給了祛疤的凝膠。
老闆端過一碗清湯餛飩,上邊飄著切得粗的蔥花,他皺了皺眉。
旁邊有人先他一步拿走了他預備拿走的那雙一次性筷子。
葉嘉青去拿旁邊的。
面前的碗被端走了。
?
他抬去看坐在自己對面的人。
對方穿著黑色的羽絨服,眉平靜,
只是氣息過於清冽冷淡,一如往昔,不太一樣。
葉嘉青喉間像是被甚麼堵住了,上不去,不,淚卻爭先恐後湧出。
宋南將蔥花部挑走,把筷子和餛飩都放到葉嘉青跟前。
葉嘉青的淚地砸在湯裡,蕩起一片漣漪。
“找到了林初七,問了他,他說你在這裡,他讓猜你的房間號,本只是碰碰運氣,但運氣比較好,剛就碰見了你。”
“哭甚麼?不是你要分,要冷靜的嗎?處理好了嗎?”
葉嘉青忍著更咽的衝動,點點頭。
宋南看著葉嘉青明顯消瘦憔悴的臉,心裡有甚麼東西一塊一塊碎掉,他垂,“你以後,能不能不要這樣了?”
“的確希望你有解決問題的能力,但是希望你永遠沒有使用能力的機會,在沒有死之前,所有的問題都可以交給。”
早晨太冷了,他撥出的是白色的氣霧。
“們不是獨立的個體,你是的義務和責任。”
葉嘉青雙藏在桌子底,他低著頭,更嚥著,“可是,葉姒她罵......罵人,心疼,心疼你。”
“那你呢?不心疼你嗎?”
葉嘉青:“宋老師,你為甚麼不生氣?”
“生氣不能解決問題。”
葉嘉青紅著睛,抬起頭,“如果真的和你提分呢?”
宋南神色溫柔,“你的理由要是合情合理,會同意。”
葉嘉青臉色一白。
直到他聽見宋南接的話,“但世界上不太可能出現既合情合理的理由,愛你,你提分,不合的情,簡單說,不可能同意和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