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次來宋家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而且上次因為宋南其喝醉,葉嘉青根本沒機會逗留,急急忙忙地來, 後又急急忙忙地趕去學校。
天色已經晚了, 葉嘉青從車上下來, 特意檢查了一下自己羽絨服的拉鍊有沒有滑下來。
管家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大門朝兩側緩緩退開, 兩側種著一簇簇澳梅, 上次來的時候沒注意到。
主屋前有一個小池塘,很淺,但水很清澈,底下點著燈, 幾尾鯉魚在水裡游來游去, 而水上面飄著的,應該是蓮花, 葉子被燈從水底下照映, 像厚重的雲層覆蓋在發光的睡眠上,也正好成為了一些水生小動物的棲息處。
上次沒這麼深的感觸,和張叔叔家豪華又不失氣派的設計相比,宋家顯得更加低調謙和, 不管是園藝還是房屋設計, 沿用都是中式園林和中式建築。
門口的阿姨笑意盈盈地在地面擺上了兩雙拖鞋,葉嘉青踏上臺階,在看清客廳的人的時候, 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不是社恐的人, 也不太認生, 在葉姒的刻意訓練下, 他很知道怎麼討長輩的喜歡。
可是這次的長輩, 是不是也太多了點兒。
葉嘉青沒數,數不過來,盯著別人一直看也是不禮貌的,他低頭偽作淡定地換了鞋子,將書包遞給了阿姨。
屋內的暖氣很足,宋南其看向他,“現在可以把外套脫掉了。”
!
葉嘉青想到自己裡邊那件為了宋南其才穿的毛衣,揪著衣領連連搖頭,“我不熱我不熱,我覺得有點冷。”
他不肯脫外套,宋南其也沒說甚麼。
“來來來,快過來,給阿姨看看!”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的女人最先站起來,她扎著丸子頭,頭髮上還別了一個青色的髮卡,穿的是粉色的毛衣,很甜的穿搭。
葉嘉青嚥了咽口水,實際上,除了林初七媽媽,他沒接觸過這樣活潑明朗的阿姨,名流女士們總是非常剋制又優雅的。
宋南其牽著葉嘉青的手,帶他走到眾人面前。
“這是我母親。”他說道。
葉嘉青有些驚訝,“阿姨您好,阿姨您看著好年輕。”
他是發自內心這樣覺得,對方看著還像二十多歲的模樣,頂多不過三十,不管是從氣質還是從面容上,都看不出任何歲月留下的痕跡。
“他們都這樣說,”周菁夢朝葉嘉青眨眨眼睛,“不過我只信你說的。”
宋南其接著向葉嘉青介紹其他人。
“我祖父,我父親。”
“這是大伯,這是二叔和二叔母,那是我兩個堂姐。”
“三叔,小姑,堂哥,堂妹,小堂弟。”
最後宋南其介紹得越來越簡潔,葉嘉青也沒記住臉,反正宋南其說一個,他跟著喊一個。
喊完人之後,客廳陷入短暫的沉默。
葉嘉青下意識去看宋南其,宋南其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與此同時,葉嘉青沒有忽略在場的人露出的驚訝的眼神。
宋南其看向坐在最中間頭髮花白的老人,微微頷首,“祖父。”
宋慈嚴杵著柺杖,撐著膝蓋緩緩站了起來,他聲音不似多數老人的拖沓無力,乾淨而又利落,不怒自威。
“你跟我來書房。”
葉嘉青呼吸一滯。
這顯然是要準備興師問罪了。
他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卻被宋南其輕輕拽了回來,轉眼間,宋慈嚴已經走到了跟前,老爺子兩邊鬍子翹了翹,他看著葉嘉青,突然笑了起來,“你,在這兒坐會兒,讓他們陪你玩兒,半個小時開飯,想吃甚麼讓人去和廚房說,他們要是給你紅包就收著,不必推辭。”
說完,他帶著宋南其上樓去了。
葉嘉青獨自站在這裡,一面是擔心宋南其被老爺子用柺杖抽,一面是不直達如何應對這群完全陌生的長輩和宋南其的堂姊妹們。
幸好,周菁夢過來拉住他的手,坐在了她的位置上,周菁夢則自己讓人搬來一把木椅坐了下來。
眾人表情各異,還是宋南其堂姐笑意盈盈地先開口,“你和宋南其在一起多久了呀?”
“五十九天。”
“哎呀,記這麼清楚呀,你一定很喜歡他吧?”對方有些意外,“你喜歡他甚麼呀?”
葉嘉青有些好奇為甚麼宋南其堂姐和自己說話總是要帶個“呀”字,但還是老實回答了她的問題,“宋南其他,很好。”
某些時候,誇一個人很好是發好人卡是敷衍是無話可說,但有些時候,說一個人很好,很好,是最華美無可挑剔的讚美詞。
宋家顯然都是理解的。
“哪有那麼好,”小堂弟晃悠著腿,“他無聊死了。”他剛說完,腿就被他媽拍了一下,“坐不好就出去。”
葉嘉青忍不住把腿縮了縮,還低頭看了看自己有沒有無意識晃悠腿。
不過他腿長,小堂弟那麼長點兒腿,在場也只有小堂弟才能晃悠得起來。
周菁夢託著腮,眉眼彎彎,“你有甚麼想吃的嗎?我讓廚房去做,今天是家宴日,正好知道宋南其和你在一起,所以就讓他帶你回家吃個飯,你不用緊張,都是一家人。”
葉嘉青點點頭,“知道。”
羽絨服的領子時不時戳到他的下巴,客廳上方的古典水晶吊燈將他的臉照耀得一片雪白,漂亮的眉眼,秀麗的鼻子,粉色的唇瓣弱化了這種白。他偶爾垂著眉眼,偶爾掀起眼簾頷首,文靜乖巧,容易令人想到小白鴿。
小堂弟和宋南其的堂妹試圖交流心得,“哥哥是不是在家裡和在外面有兩幅面孔?”
宋南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在背後議論兄長,我是這麼教你的?”
小堂弟:“......哦。”
葉嘉青察覺到了,宋南其沒騙他,他的家人的確都是如出一轍的嚴厲嚴謹,規矩剋制,除了他母親還有尚且年幼的小堂弟。
放在書畫底下的燻爐裡嫋嫋往上升著白煙,廚房裡的動靜窸窸窣窣地傳到客廳,看著屏風後來回走動的人影,能看出這席面絕對不會簡單。
放在最中間的一幅字被捲起來,宋二叔和宋大伯對視了一眼,宋二叔清了清嗓子,率先開了口,看向葉嘉青,“聽宋南其說,你和他是一個專業的同學,你來說說,這學期都學了些甚麼?學了之後你有甚麼感悟?未來的職業規劃是怎麼......”
二叔母皺起了眉頭,狠狠地擰了宋二叔大腿一把,讓他閉了嘴。
周菁夢看他們憋八卦憋得好玩兒,抓了一把乾果塞到葉嘉青手裡,“吃吧,吃著玩兒,垃圾丟桌子上就行。”
周菁夢這話一出,在場好幾個人都差點開口說了話,但又止住了。
小堂弟繼續晃悠腿,小聲問姐姐,“那我可以丟在桌子上嗎?”
宋南霜不為所動,“不可以。”
“為甚麼?”
宋南霜此刻終於有了反應,她緩緩扭過頭,低下來看著小崽子,“第一,他是宋家我們這一輩第一個被帶回來的物件;第二,他好看。”
“你們這是雙標。”
“網路用語在家中慎用。”
葉嘉青慢騰騰剝著手裡的乾果,周菁夢則在一旁問道:“咱們宋南其一定可喜歡你了吧,他從小就和誰都不親,也沒帶過朋友回家裡。”
“上回他帶你回來,我和他爸都不在家,老爺子也不在,錯過了,”周菁夢向坐在對面的宋謹盛拋去了一個媚眼,繼續說,“後來我們一到家,管家就同我們說了,說宋南其帶了喜歡的人回來。”
“他先喜歡你的啊?”
葉嘉青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他和宋南其之間說不上誰先誰後。
周菁夢把葉嘉青思考的表情理解成了害羞,安慰似的拍了拍葉嘉青的肩膀,“別緊張,都是自家人。”
葉嘉青垂著眼,耳朵微紅,眼睫上躍動著細碎的光。
和他比起來,其他人好像更加緊張。
老爺子不在,大伯好說話,幾個小輩低著頭摸出了口袋裡的手機,開啟了他們自己自己幾個的微信群。
[宋南風:牛逼!]
[宋南月:老四牛逼啊我的天,哪裡薅來的小漂亮?]
[宋南霜:兩個姐姐注意言辭,太粗俗了。]
[宋南霜已被群主禁言1h]
[宋南柏:現在帶回來會不會早了點兒,這才大一,能成嗎這?你們看宋南其他爹,假裝看甚麼報紙,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宋南風:老三說話注意點,長輩也是能隨便議論的?]
[宋南華:你們不把他拉到群裡來嗎?我姐說他長得好看,你們把他拉進來,讓我姐加個微信唄。]
[宋南月:宋南霜你說你有個甚麼勁兒?你喜歡人家你就說喜歡,整天擱那兒跟老爺子似的嘚嘚嘚,你才多大啊你?]
宋南霜被禁言了,沒法說話。
她正襟危坐,雙眼平時前方,臉上還有沒褪去的嬰兒肥,頭髮梳得一絲都沒有亂,眉目秀氣乾淨,氣質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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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慈嚴杵著柺杖在椅子上坐下,柺杖立在一旁,“坐。”
宋南其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
“幾個兄弟姐妹裡,我對你的期望是最高的,”宋慈嚴給他倒了杯水,雖然頭髮和鬍子都已經雪白,但老爺子眼神清澈堅定,氣息平穩,“你上大學之前,我與你說,專注學業,其餘的事情不應該在你的關注範圍以內,你做到了嗎?”
宋南其微微低著頭,“沒有。”
宋慈嚴看著自己最偏疼的孫子,良久,嘴角出現了些微的弧度,“不過,值得表揚的是,戀愛後,你沒選擇瞞著家裡。”
“責任與擔當應該排在一切行事準則之前,特別是你是從醫的,不管是對你父親,還是你同樣從醫的長輩們,我一直都是如此教誨。你既與他在戀愛,就要對他負責。”
“明白。”
“他的成績如何?”
宋南其手指在膝蓋上攥了攥,“在學習上,他懂得勞逸結合,生活上,他追求精緻,交友上......”
“咚咚”
宋慈嚴用柺杖重重地擊打了兩下地面,打斷了宋南其的回話。
“不用太過委婉,愛玩,學習上得過且過,注重享受......至於交朋友,我還沒瞎,我看得出來他很討喜歡,應該不缺朋友。”
“祖父很瞭解你,瞭解宋家所有人,私底下會調皮,但大多數時候,不懂變通、死板、無趣......”宋慈嚴有些不解,“你是怎麼讓他喜歡上你的?”
宋南其背脊挺直,沒有回答。
他也想知道這個答案。
半晌過去,宋慈嚴飲了一口茶水,沉聲說:“出去吧,他一個人在樓下,應該很緊張。”
宋南其點點頭,站了起來。
他下樓回到客廳的時候,葉嘉青正在被三叔母看面相。
三叔母近幾個月沉迷於面相、風水等,她的手從葉嘉青的臉上挨著挨著細細撫過,她表情嚴肅地正在說:“耳垂飽滿,肉嘟嘟,代表腦子聰明,有福氣;鼻樑豐起,眉如新月,神貌清朗,骨骼秀美,實乃千里挑一的好面相,來,且再讓我看看手相......”
葉嘉青的臉都被捏紅了,手相正看到一半,宋南其把他拽了起來,後者低頭,用含著歉意的口吻說道:“抱歉,我帶他上樓洗個澡換個衣服。”
小堂弟宋南華望著兩人的背影,疑惑不解,“為甚麼洗澡還要帶著去洗啊?”
一旁的宋南霜不知道想到了甚麼,低聲呵斥了一句,“這不是你應該知道的事情。”
宋南華不是甚麼都不懂,他立刻回擊,“甚麼啊,上次我還看見姐姐你在晚上磕cp呢,你現在是不是又要磕了?”
宋南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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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嘉青手心熱得全是汗,他跟在宋南其後邊走進房間,嘴裡小聲說道:“你的家裡人都好嚴肅啊,小孩子都很嚴肅。”
“宋老師,難怪你也這麼嚴肅。”
“但是你媽媽好有趣,也很漂亮。”
“你祖父找你去書房,你們說甚麼了?他是不是不讓你談戀愛,讓你和我分手甚麼的。”
“沒有。”宋南其說道。
葉嘉青的額頭上已經熱出了薄薄的汗。
宋南其從衣櫃裡找出一套新的家居服,遞給葉嘉青,“換上吧,我看你很熱。”
葉嘉青搖搖頭,“我不熱。”
“......”
他緊張忐忑的樣子少見,宋南其按著人的肩膀把人拖到了跟前,葉嘉青以為他要扒自己的衣服,抬手一把揪住了衣領。
但宋南其只是用拇指抹去了他額頭上的一點汗水,“這樣悶著會感冒。”宋南其語氣淡淡地說道。
葉嘉青正欲開口說那我去洗手間換衣服,衣領上的魔術貼就被宋南其直接撕開了,拉鍊輕輕一拉就跟著下來了。
裡邊毛衣的衣領早不知道被外套蹭成甚麼樣了,葉嘉青隨著宋南其的視跟著低下頭。
其實,也還......還好。
衣領亂了點兒,奶油似的白皙肩膀現出了一小片兒,鎖骨凸出,纖細脆弱。
只是若衣領再繼續滑,可能就會露出不該露的地方了。
時機不對,葉嘉青心裡煩得上了天,這要是在酒店,在別的地方,他今晚一定能睡到宋南其,可是在他家裡,他還是乖點兒吧。
葉嘉青悻悻地從宋南其手裡接過衣服,“我去洗手間了。”
他一步都沒能成功邁出,宋南其抬起他的下巴,細密地吻接著就覆了下來,他的話語淹沒在這陣細密的吻裡。
“烏烏,離開宿舍的時候,我看見你帶了身份證。”
“這件事情,等晚飯結束後,我們再一起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