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被子都不頂用,陽臺通往宿舍的門緊閉著,風還是從門縫中鑽了進來, 將窗簾吹得搖搖擺擺。
杜庭在凌晨的時候就鑽到了倪瀟瀟的被窩,倪瀟瀟罵了幾句睡過去隨杜庭去了。
葉嘉青一大早是被冷醒的, 倪瀟瀟起床去上廁所,他將門虛掩著,風輕輕一吹便開了。
葉嘉青動了幾下, 用被子把自己裹住,倪瀟瀟就是這時候進來的, 他縮著脖子,一邊關門一邊說道:“外邊沒下雨了, 再睡半個小時就得起床了,今天早八。”
葉嘉青“唔”了一聲, 他翻了個身,覺得不太對勁,宋南其好像還睡著。
平時這時候宋南其早就起了。
葉嘉青立馬爬起來,捂著被子伸手摸了摸宋南其的額頭, 他還沒摸出個甚麼來呢, 宋南其就醒了, 對方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幾點了?”
像是被昨晚的風給吹破了嗓子。葉嘉青手下的溫度滾燙。
“宋南其, 你發燒了。”葉嘉青掀開被子坐起來, 連著打了兩個冷戰, “我去給你拿體溫計, 是在你櫃子嗎?”
宋南其的臉色蒼白, 嘴唇看著也有些幹, 葉嘉青沒見過對方生病的樣子, 他心裡有些悶悶的,可能是平時宋南其給他的感覺既強大又冷靜,讓人忘記了他也是會生病的。
宋南其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閉著眼睛,“不用測,是在發燒。”
葉嘉青點頭,立馬說道:“那我去給你倒熱水,你要不要吃退燒藥?”
“不用。”宋南其言簡意賅地拒絕了,上次葉嘉青發燒他都沒讓吃藥,現在輪到他自己,他更加不會吃。
葉嘉青爬下床,踩著拖鞋,在宋南其桌面上拿起水杯去飲水機那邊接了一杯熱水。
“宋南其,”葉嘉青小聲喊,“水來了。”
他捧著水杯舉到宋南其床邊,眼神裡充滿了擔憂。
宋南其支起上身,接過葉嘉青手裡水杯的同時,他聲音略微沉下來,“穿上外套。”葉嘉青的睡衣很薄,薄薄的針織衫,白色的,面料柔軟,睡夢中翻個身就會亂掉,他站在床下,上邊幾顆釦子都散了,白皙的肩膀露出一小片,能看清楚上邊因為冷空氣起了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男生仰著頭,眼裡的關心和心疼快要溢位來了。
其實,葉嘉青真的不擅長偽裝情緒。
宋南其仰頭將水喝掉,葉嘉青趕緊伸手將水杯接了回來,“還要不要?”
宋南其搖搖頭,“你還要不要睡覺?”
葉嘉青很是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不睡了,我去給你買早餐,要不今天上午的課你別去了,我幫你請假。”
今天外邊風大,保不準還要下雨,“我建議你最好就在宿舍休息,不然說不定症狀會加重。”
以前都是宋南其教訓他,今天他也可以當一會兒葉老師,感覺還行,但如果不是因為宋南其生病就好了。
宋南其已經掀開被子在開始下床,葉嘉青退後幾步,神色嚴肅,“宋南其。”
宋南其回頭,便看見葉嘉青一本正經地站在自己身後,儼然是非常不滿了,那種頭暈目眩的感覺淡去了點兒,“室內的課,沒關係。”
葉嘉青沒有碰見過像宋南其這麼棘手的病人,實際上,他從未照顧過人,連給人倒水都很少有過。
除了那甚麼第一次沒給,葉嘉青覺得自己的很多第一次都給了宋南其。
宋南其自己查了體溫,很接近三十九度了,但他看著只是臉色有些許差,比平時顯得更加不好接近。
“那我去給你們買早飯?”
宋南其估計沒聽見,他去洗手間刷牙了。
葉嘉青也沒繼續追去問,他從衣櫃裡取了一件厚一些的深色棉服,邊穿邊拍醒了杜庭和倪瀟瀟,“我去買早餐,你們吃甚麼?”
杜庭迷迷濛濛地醒來,他沒想到能這麼早看見葉嘉青,以前他都是和葉嘉青在床上遙遙相對,宋南其去買早餐來著。
“啊,”杜庭有些慢半拍地說道,“就帶幾個包子和一杯豆漿吧,包子要麻辣牛肉的。”
倪瀟瀟趕緊跟上,“蘿蔔和豆乾的,一樣一個就行了。”
“好。”葉嘉青拿了門口的傘。
本來已經躺下的杜庭又竄了起來,昂著頭喊道:“要不要我陪你?”
他喊完,等了半天,都沒人回答。
倪瀟瀟:“他肯定已經走了。”
杜庭哦了一聲,重新躺下,下雨天格外好睡覺,他躺下後立刻就開始迷糊起來,嘴裡還咕噥道:“今天葉嘉青怎麼起這麼早?老宋呢?”、
“發燒了。”倪瀟瀟讓杜庭一個人睡,他套了衣服起床了,還有點作業沒寫完,檯燈被拉亮,宿舍裡顯出一種剛剛入夜的昏暗朦朧感。
聽見倪瀟瀟說宋南其發燒,杜庭難得清醒了幾秒鐘,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立馬起了一大片的雞皮疙瘩,他又飛快縮回去,“這降溫也太猛了,連老宋都沒扛住,那我也要好好保護自己喲。”
倪瀟瀟:“......”
宋南其從洗手間出來,倪瀟瀟將椅子往後一靠,“老宋,沒事兒吧?”
宋南其:“沒事。”他視線在昏暗的宿舍轉了一圈兒,又往床上看了一眼,“葉嘉青呢?”
倪瀟瀟奮筆疾書,“他剛剛說要去買早餐,應該是去食堂了。”
倪瀟瀟話音剛落,一道悶雷由遠及近劈在了他們宿舍樓樓頂,連窗戶的玻璃都被震得嘩啦啦響。
“誰?是哪位道友在此時渡劫?!”杜庭坐起來一聲大喝。
“......”
-
今天天氣不好,又冷,就算早上有課,好多人也起不來,所以食堂裡的人現在並不多。
葉嘉青給宋南其買了小米粥和雞蛋,他和食堂阿姨說話時,說話的霧氣吹在玻璃上,眼前立馬就看不清楚了。
賣包子的那邊人最多,葉嘉青很是排了會兒隊,從後廚裡面有個阿姨又端著兩個大籠屜出來,蓋子一揭開,熱氣立馬噴湧而上,那股熱氣,即使隔著隊伍,都讓葉嘉青感覺被衝了一下。
杜庭平時都是吃五個,倪瀟瀟兩個,他只要一個就行了,葉嘉青早餐不太愛吃乾的,加上冷,他甚至連吃早餐的胃口都沒有。
拎著早餐在回宿舍的路上,沒下雨,可是風大,葉嘉青握著傘柄,要很用力才不至於讓傘被風從手裡吹走,他骨節握得發白。
從食堂的小路走出來,偶遇到正從宿舍樓的後門出來的景臣和江路,江路躲在景臣的傘底下,本來在和景臣嘻嘻哈哈,一看見葉嘉青立馬就端正了,他朝葉嘉青揮揮手,“早上好呀小學弟。”
景臣看了一眼葉嘉青手上拎著的東西,“給他們帶的?”
葉嘉青嗯了一聲,又朝江路點頭道:“學長早上好。”
江路昨天晚上取得了不錯的名次,這種愉快一直持續到了今天早上。
目送葉嘉青回宿舍,江路拍拍景臣的臉,“小校花可真是體貼,還給室友買早餐,可惜,你沒這個命。”
景臣冷冷地看了江路一眼,“你要是再嘴賤,我就給江堯打電話說你最近課很少,沒有實驗課,沒有作業。”
江路:“......”他拍了拍自己的嘴巴,不說話了。
葉嘉青回到宿舍的時候,小臉冷得煞白,他穿得其實挺厚實的,但臉完全被風對著吹,眼淚都被吹出來了。
他到宿舍的時候,杜庭剛好從床上下來,他一跳下來,瞅見葉嘉青收了傘在抹眼淚,他一怔,“咋了?有人□□隊了?”
葉嘉青吸了吸鼻子,“沒事,外面風太大了。”
“......”
他們這邊的食堂,包子是做得最好的,皮薄餡大,就是那籠屜太大,一籠屜搬出來,一次性不一定賣得完,賣得久了,剩下的就越來越冷,最後直接變硬。
杜庭撈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他吃到第一口的時候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麵皮蓬鬆柔軟,一口就咬到了裡頭麻麻辣辣的牛肉餡。
“葉嘉青你這是甚麼神仙運氣!”杜庭被燙得說話都說不清楚了,但他心甘情願,“以後我都讓你幫我買包子。”
他一說完,就感覺自己被宋南其不鹹不淡地掃了一眼。
“......”
杜庭飛快改口,“不是不是,我是說,你買的包子也太好吃了。”
葉嘉青笑笑,將小米粥端給宋南其,“你吃,沒加糖。”他記得宋南其不愛甜食。
他的臉色到現在還沒緩和過來,被風吹得雪白,手指也凍得慘白。
宋南其握了握葉嘉青冰冷的手,嘶啞著聲音開口,“可以點外賣,沒必要自己去買。”
葉嘉青小口小口啜著豆漿,慢吞吞說道:“我也想心疼心疼你呀。”
宋南其咳嗽了兩聲,看著葉嘉青的眼神柔軟無比。
他喜歡的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杜庭向來是不會看氣氛的,他一邊吃著包子,一邊把上午上課要用的書一股腦塞進書包裡,“葉嘉青,老宋不領情,我領情,你以後多心疼心疼我吧。”
葉嘉青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你是在挖宋老師的牆角嗎?”
挖牆腳?
杜庭將嘴巴里的包子咕咚嚥下去,“給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挖宋老師的牆角啊!我就是,想讓葉嘉青也多疼疼我嘛。”
倪瀟瀟歪著頭,“你的意思是,想讓葉嘉青開後宮?”
開後宮?
杜庭撓了撓後腦勺,扭捏著說道:“政策不允許嘛這不是。”
“......”
-
上午的課是生化和生理,是葉嘉青最聽不懂的兩門課,杜庭和他一樣,倪瀟瀟也是。
上頭老師在講課,杜庭就在地下說:“生理生化,必有一掛,我早就想好了,掛生化。”
倪瀟瀟:“我掛生理。”
葉嘉青撐著頭好笑道:“掛哪科還能自己選?”
杜庭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我問了我們社團的學姐,找她要了她們大一的那些複習資料,你知道有多厚嗎?我還不如看書呢。”
“你說,我家一個種橘子的,我來學甚麼醫?早知道我就聽我媽的,去讀農業大學。”
“別聊天,”一直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在葉嘉青的書本上輕輕敲了敲,“認真聽課。”
宋南其的聲音比早上剛起床那會兒要好點兒了,但精神看著還是不怎麼樣。
葉嘉青偷偷看了一眼講臺上,然後飛快用手摸了摸宋南其的臉,然後低聲說:“還是很燙,宋南其,等會中午我陪你去掛水吧。”
宋南其淡定地在書上記下一行筆記,緩緩道:“發熱只是免疫系統在體內的作用所導致。”
葉嘉青按住宋南其的手,“也是免疫力低下的緣故。”
宋南其側頭看向葉嘉青,“如果反覆感冒與發熱,可以考慮是抵抗力低下。”
葉嘉青:“......”他上次就是反覆發熱,他有理由懷疑宋南其在內涵自己。
上午的課結束,宋南其的臉色就比早上要好多了,葉嘉青依舊要伸手摸摸他的額頭。
真的不怎麼熱了。
宋南其身體這麼好!
怎麼能這麼好?
杜庭攬住宋南其的肩膀,儼然是好兄弟的模樣了,“葉嘉青,我和老宋一樣身體倍棒。”
葉嘉青把他從宋南其身上扯下來,抱住宋南其的胳膊,“杜庭同學,我警告你離我男朋友遠一點點。”
杜庭作出傷心的表情。
他們從教學樓出去,打算去食堂吃飯,迎面就遇上了熟人,也不算特別熟。
籃球隊的。
唐弦和唐山,旁邊還有一個,唐宣,唐宣就是自由搏擊社團的社長。
“你們那個甚麼競賽搞完了吧,下午六點還是一起訓練啊。”唐弦對能在除了體育中心遇到葉嘉青他們感到十分意外。
葉嘉青看了一眼宋南其,“宋南其感冒了。”
“這樣啊,”唐弦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不過一秒鐘就消失了,“也沒事兒,我昨天偽裝成財大的去了他們的體育館,他們還在為誰上場打架,我覺著我們這次,還是能贏。”
唐山則是看向宋南其,“最近降溫很厲害,校醫院的輸液室整天都是爆滿,宋南其同學注意保暖。”
宋南其點頭,“謝謝關心,你也是。”
葉嘉青and唐弦and杜庭and倪瀟瀟:“......”
唐弦不理唐山這奇葩,他擔憂地看著葉嘉青,“小校花也要注意保暖哦。”
大家都能看出來,唐弦的心聲應該是“我的小寶貝也要注意保暖哦”。
葉嘉青今天穿得很好看,他不用特意打扮就很好看。
裡頭一件白色的毛衣,外邊一件短款的稜形格子黃色棉服,很淺的鵝黃色,偏生葉嘉青的髮色又淺,他整個白得幾乎透明瞭,五官像是點綴在白雪上的。
他朝唐弦彎彎嘴角,“好的,謝謝。”
他一笑,唐弦就感覺自己的心臟受到了點暴擊。
怎麼能這麼甜啊?好甜好甜!
宋南其握著葉嘉青的手緊了緊,他微微低頭,說道:“再不去食堂就只能吃涼掉的飯菜了。”
葉嘉青挑食,對飯菜的要求特別高,冷飯冷菜那是怎麼都不可以接受的。
“那我們先走了哈。”葉嘉青揮揮手,他話音剛落,就被宋南其攬著肩膀走了,葉嘉青覺得宋南其怪怪的,他抬起眼睛,“我揮手剛揮到一半。”
宋南其卻無頭無腦地說了一句,“烏烏,你太好看了。”
和別人激動或者羞怯的誇讚不一樣,宋南其的讚美很淡定很平靜,一股火苗燒到了葉嘉青的喉管,他嚥了咽口水,“宋老師你燒糊塗了。”
沒甚麼戀愛經驗的葉嘉青只覺得手足無措,他像是一個第一次被人讚美的小朋友。
他也不知道嘛,不知道是因為被喜歡的人誇獎所以才會不好意思。
太緊張了。
葉嘉青回頭看了一眼還沒跟上來的杜庭。
杜庭似乎在和那個唐宣說甚麼。
“我是1。”杜庭從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被男的要聯絡方式,他硬邦邦地說明了自己的角色,他是1。
唐宣笑得有些不羈,“你可以試試做0,你的屁股也很合適做0。”
唐宣剛說完,杜庭還沒說甚麼呢,唐弦就跳起來把唐宣往後邊拖,“抱歉抱歉,杜庭,這是我堂哥,他小時候屎吃多了,所以現在說話跟個瘋批一樣。”
倪瀟瀟看著趕上來的杜庭,“你臉好紅,跟他媽猴屁股似的。”
杜庭不好意思跟倪瀟瀟說剛剛有人誇他的屁股適合做0,他嚷道:“高原紅不行?敏感肌紅血絲不行?”
倪瀟瀟:“你還知道敏感肌啊?”
“......”
葉嘉青一直回頭看他們倆,宋南其捏了捏他的手腕,“看路。”
他們左邊就是醫學院的人工湖,裡邊種著荷花,夏天的時候滿滿當當的都是荷花和蓮蓬,現在入了冬,只剩下寥寥的幾根樁子還杵在水裡,看著淒涼又冰冷。
此刻,葉嘉青臉上的那種燒灼感已經退下了,不然他覺得他也可能會像杜庭那樣子。
“宋南其,你身上沒那麼熱了哎。”葉嘉青的手順著宋南其的手腕往上摸到小手臂,是很正常的人體溫度,不燙手。
他想到今天早上宋南其一直在喝熱水,發熱會脫水,宋南其恪守自己醫學生的身份和職責,把自己也當病人一樣對待-多喝熱水,及時補充水分。
宋南其的體溫不怎麼熱,葉嘉青的手指也是涼得令人心驚。
“你應該穿厚實一些。”宋南其的聲音還是有些沙啞,比平日裡多了幾分磁性,能讓人聯想到二十多歲的宋南其是甚麼樣子。
葉嘉青微微瞪大眼睛,這話和林初七一樣。
“我已經穿得很多了,”葉嘉青翻開衣袖,一件一件給宋南其數,“一件,兩件,三件,三件呢!”
宋南其再誇誇他吧,他穿了三件呢!
面對著葉嘉青暗示意味十分明顯的目光,宋南其喉結上下不甚明顯地滑動了一下。
“嗯,烏烏很棒。”他低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