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筆動遷費到了, 有人買了房,有人買了車,有人去買金首飾。
不過這個倒是有多有少了, 像是黎舒欣他們家就算是多的, 他們家是正式簽字了的,各項費用都在一筆筆的打進來。村裡也有不少人沒有簽字,那自然錢就少了。
不過不管是甚麼情況,佔用他們耕地和地上果樹糧食這部分倒是都拿到了。動遷辦根本沒有給村裡人搶栽的機會, 這一部分只是統計不需要商量, 所以做的特別的快。
這個時候黎舒欣他們家也拿到了動遷以來最大的一筆錢, 就是海參養殖圈的補助,這一部分, 他們家實實在在的包賠了兩千萬。這在他們村來說也算是大戶了,只有零星幾乎比他家多, 誰讓他們家有海參圈呢,除了承包養殖圈的補償, 海參補償是格外算的。一拿到錢, 動遷辦就安排人進行填埋。
倒不是動遷辦多麼的好心怕出事兒,基本上不管是果樹還是養殖圈, 從收到錢那一刻, 他們都會立刻處理, 以免拿了錢又發生甚麼反覆。據說以前就發生過養殖戶拿了錢不讓填埋的情況, 雖說與法不合。
但是死纏爛打總歸是很麻煩的, 所以現在都做的很快。
不過這也正合了邵凌和黎舒欣的心思,他們夫妻兩個就怕有人在跑去海參圈做文章, 現在填埋好了, 也算是鬆了一口氣。不過這筆錢拿到手, 邵凌和黎舒欣倒是睡不著了。
大晚上的,夫妻兩個坐在院子裡,一個抽菸,一個對著菸圈兒看月亮。
黎舒欣也點燃了一根菸,不過卻不會抽,雖然不抽菸,但是她手裡夾著煙,任由它冒煙兒。仰著頭看著星空。今晚沒有甚麼星星,月亮彎彎的,隱隱約約。
邵凌吐著菸圈,說:“你說我這錢到手了,怎麼一點也不激動呢?”
黎舒欣晃了晃手裡的煙,感覺到一股子煙氣,笑了一下,說:“你還想怎麼激動?光膀子出去跑一圈兒?”
邵凌:“我是那麼沒見識的人?”
他的煙抽完了,捻滅了,把黎舒欣手上的煙接過去,說:“我是這麼想的,咱們這筆錢也到了。我現在也沒事兒幹了,總歸不能像個老大爺一樣拎張報紙吃一上午早茶然後吹一下午牛逼吧?我打算做點甚麼。這筆錢我們分成兩部分,一部分存到你的名下,做咱家的基礎,另外一部分存在我的名下。我找找門路,看看投資乾點甚麼。你覺得呢?”
黎舒欣沒回應,好半響,她抬頭說:“我不想一直做家庭主婦。”說完了,回頭看邵凌,見他驚訝的看她,黎舒欣抿抿嘴:“我知道,其實這些都是你的……”
“你胡說八道甚麼呢?我的不就是你的?再說我們是夫妻,甚麼你的我的?是我們的。”邵凌說完,攬住黎舒欣的肩膀,兩個人靠在一起。
他說:“你也別覺得動遷的都是我家的房子就都是我的,我自己都不這麼想,沒有你的支援,我的海參圈也幹不起來。再說了,不是為了生寶寶,你還上班呢。”
這要是說起這個,黎舒欣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說:“就算不生寶寶,我現在也失業了。”
黎舒欣初中的時候讀書普普通通,不算特別好,但是也不差了,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倒是考上了一箇中專。可是他家的情況早就有“家規”了,初中畢業,她爸媽就不會管她。當時她是不想念書了的,還是她大姐黎淑萍堅持,給她出了學費。別看才幾年的事兒,但是她畢業那年,中專還是包分配的。
所以這個學,黎淑萍是一定要讓她上的。
畢業後,黎舒欣憑藉優越的外貌被分配到了傳呼臺,要知道,那個時候正是傳呼臺十分蓬勃發展的時候。傳呼臺小姐也是十分體面的工作,收入更是不低了。
倒是邵凌沒有分配到甚麼好地方,掙的錢還不如他之前倒騰的“破爛兒”多,他索性就辭職不幹,重操舊業了。用第一桶金加上黎舒欣攢的工資又搞起了海參圈。
他們兩個算是結婚很早的,幾乎是剛夠年紀就結婚了,一來是黎舒欣的父母那邊攆人,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邵凌的爺奶年紀大了,身子骨不好,他們也想看著最得意的孫子結婚。當時正是二人感情濃時,倒是沒管那麼許多,直接就登記結婚了。
後來結婚沒多久黎舒欣就懷孕,月份大了黎舒欣身體素質跟不上,這才辭職。
滿打滿算,她在傳呼臺工作了兩年多不到三年。
不過傳呼機臺真是一個急速擴張輝煌又急速蕭條的行業,黎舒欣辭職也不到兩年,手機就搶佔市場,尋呼機臺現在銳減的沒幾家了。
說起這個,黎舒欣好奇:“不知道我工作那家還在不在。”
邵凌:“你工作那家不在了。咱們全市就只剩那一家了,不過估計也堅持不到幾天了。”
黎舒欣笑了:“那不生孩子,我也面臨失業了啊。”
邵凌感慨:“這些年變化也快,咱們畢業的時候還分配呢。現在誰管你啊。”
兩人感慨了兩句,邵凌攬著黎舒欣的手緊了緊,說:“把我們的錢分三份吧,一份直接長期大額存單,這部分給兒子做保障。另外的錢,我們一人一半兒,各做各的。想做點甚麼小買賣就做,不想做就攢著,你看怎麼樣?”
黎舒欣有幾分驚訝的看向邵凌,凝視,深度凝視。
邵凌得意了,說:“我知道你不想跟我一起做事的。”
黎舒欣的眼睛瞪的更大,邵凌知道?
邵凌順手捏上她的臉,黎舒欣有點包子臉,被他捏的呲牙裂嘴的,嘟囔:“邵凌你缺德,放手放手啦。”
邵凌笑:“我說這個話你挺吃驚的啊!”
黎舒欣點頭,誠實的很:“是挺吃驚的,不過,倒不是很意外。”
邵凌笑了,說:“那是我們可是心有靈犀兩夫妻。”他們剛結婚那會兒,因為小旅館生意應該怎麼處理就吵過架,後來兩個人就約定,商量歸商量,但是如果以後要工作,就儘量不在一起。免得意見不和傷感情。
黎舒欣沒想到邵凌倒是深深記在了心裡。
她也伸手直接掐住了邵凌的臉,說:“你記性蠻好的嘛。”
邵凌明明被掐,卻還是得意的笑了出來,眉梢兒都挑的高高的,滿臉驕傲,口齒不清說:“誰讓我這麼喜歡你呢,自然要把你的事兒及記在心裡。”
這個時候黎舒欣倒是不臉紅了,毫不客氣的說:“我這麼好看,你喜歡我很正常的呀。”
邵凌噗嗤一聲噴出來:“你還挺自戀,哎不是,你說那時候我也沒錢,長得跟個白斬雞似的,你看上我甚麼了啊?”
黎舒欣歪頭想了想:“大概是厚臉皮吧。”
“噗!”
夫妻兩個你掐我,我掐你,倒是挺歡樂的,不過這頭兒正笑鬧呢,就聽前院兒突然爆發了劇烈的爭吵聲。黎舒欣瞬間鬆開了手,豎起耳朵,說:“這怎麼又吵起來了。”
邵凌撇撇嘴,說:“估摸著還有的鬧,走,甭聽別人家的牆根兒。”
他牽著媳婦兒進屋,說:“我們討論一下愛的貼貼。”
“哎……你別掐人啊。黎舒欣,你這習慣可不好哈,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邵凌你好意思說我,你扯我衣服……你也動手……”
很快的,聲音就消停下來,房間裡響起另一種聲音。
……
清晨陽光明媚,一大早,邵凌哼著小曲兒出去買早飯。
問:有錢和沒錢有甚麼不同的感覺?
答:輕鬆了。
要說之前,邵凌一大早就要匆匆忙忙的吃早飯,之後要去養殖圈,現在圈已經填埋上了,家裡的果樹也拔了,小旅館也關了。昨晚還毫無所覺的邵凌這下子才是真的感覺到無所事事的感覺了。
還別說,他還真是個勞碌命,原本每天忙忙碌碌的不覺得,現在突然輕鬆下來,倒是覺得挺無聊的。邵凌一早出來買早飯,感覺一隻鳥跟著他飛,邵凌抬頭瞅了下:“喜鵲?”
他晃盪到早餐鋪子,笑著問:“翠芬姨,你這早餐攤子還不停啊。”
翠芬手上動作不停,笑著說:“我停了你們上哪兒買早飯去啊,現在我這早飯都能賣到中午十二點,我多幹一點,也給兒子攢一點。”
說起孩子,她的話多了不少,笑著說:“小邵你家動遷完了有啥打算不?錢如果存銀行,可不能忘了翠芬姨啊。你大哥耀宗在銀行工作,你還能給他衝個業績呢。存哪兒不是存,你說對吧?”
邵凌:“這我知道的,不過我買房子了。”
邵凌笑呵呵的,丟擲一個重磅炸彈,震得其他人趕緊追問起來。
“小邵你買房子了?上雲村還是湯口村?”
“不是說這兩個村子都不賣的嗎?你找的誰啊!湯口村可要動遷了,他們是怎麼都不會賣的。我聽說他們村裡最近也鬧得很兇。你是在林城買的吧?”
邵凌眼神閃了閃,笑著說:“都不是,我在鵬城買的。”
“啊!”
大家都驚訝的看著邵凌,沒想到他竟然直接去了鵬城。
就連翠芬姨手裡的油炸鬼都差點掉下去,她驚呼:“你咋去了鵬城啊?”
邵凌:“這不是想著做點甚麼小買賣嗎?我這麼年輕,也不能就這麼歇著了。鵬城總是機會多一點的。”
“那倒也是。”
“那你打算做甚麼啊?”也有人好奇的問。
邵凌搖頭:“還沒想好呢,總是先安穩下來再說。你們也知道我家都簽字了,過一段得搬走的。”
“要我說,你就是簽字早了。”
邵凌不置可否,這段日子他也關注著村裡的動遷,關於通知下來之後的自建房,動遷辦那邊都是一概不認的。到最後怎麼商量,還真是不好說的。
所以他還這不覺得,自己的選擇錯了。
“阿凌啊,你們海參圈包賠了多少錢?不少了吧?”總是那沒有分寸的要打聽別人家的家底兒。
邵凌笑了笑,沒說甚麼,反而是說:“我這邊多少都是有數兒的,損失的是海參苗,倒是湯口村這次看樣子是要大幹一場啊。”
他把話題轉走,其他人也沒察覺,立刻就議論起來:“那可不是,聽說他們村長蓋得最多。他們村的村長可不如咱們村的,人品一般。”
“那可不是?對了阿凌,你聽說了嗎?”
邵凌:“甚麼?”
“就是之前去你養殖圈偷海參那三個小子,聽說他們最近一直都泡在他們村族長家裡鬧事兒,還把他們族長的兒子給揍了,現在還躺在醫院呢。你們圈裡那個王阿興,也被他們給揍了,揍得可慘。”
邵凌樂呵呵的笑,覺得今天的空氣真清新啊。
他笑著說:“沒揍死吧?”
“呃,那倒是也沒。”
邵凌淡定的很,說:“那就不是甚麼大事兒。”
這三個小混混確實不是甚麼好東西,但是算計人命的人更是歹毒的毒蛇。
這麼挨一頓打被三個小混混糾纏上,這算甚麼呢?
小小的懲罰罷了。
邵凌得到不錯的訊息,拎著油炸鬼回家,一路上哼著小曲兒。
“二哥。”
邵凌停下腳步,看向聲音的來源。
叫住邵凌的不是別人,正是寶根,寶根開著車子,濃濃的黑眼圈簡直像是化了煙燻妝,邵凌驚到了:“臥槽,你黑眼圈怎麼這麼明顯。”
寶根:“……”
要不要這麼直白啊。
他嘿了一聲,說:“我兩天兩宿沒睡了。”
說話間還打了個哈切,說:“困得不行。”
邵凌:“怎麼?修仙啊?”
寶根:“哎二哥這話讓你說的……”
他又打了個哈切,說:“我包宿去了,嘿嘿,上雲村那邊的紅浪漫網咖,曉得吧?有好片兒,可帶勁了。”
說起這個,這人猥瑣的笑了起來,隨即又說:“趕明兒咱一起?”
邵凌:“我跟你不一樣,我有媳婦兒的,用不著看那個。你趕緊回家去吧,這困成這樣還開車,能行了不。”
“那有啥!”
寶根得意:“我是車神!”
他可是村裡小一輩兒裡第一個買車的。
哦,就算是在算一算比他大的,也沒幾個比他車好啊。他叫住邵二哥,可不就是為了顯擺一下嗎?
他心裡囂張的笑,面上也帶了幾分,說:“我這車真是不錯,邵二哥甚麼時候換新車啊?”
邵凌:“過一段兒吧,我最近也沒工夫去看車。”
他還看不出寶根想了甚麼?
不過邵凌也不跟他一般見識,只是說:“行了,趕緊走吧。”
寶根:“哎等等,等等邵二哥。”
他想起一茬兒,下了車,趕緊拽住邵凌。
邵凌:“???”
寶根湊上來,小聲問:“邵二哥,鵬哥是不是要組織你們去澳門玩兩把啊?”
邵凌蹙眉:“你聽誰說的?”
寶根:“嘿,還想瞞我,我都聽說了,帶我一個唄?”
他可是看過賭神的,就想見識見識大場面。
邵凌:“他們去他們的,我不去,你感興趣就問邵鵬去。不過我也沒聽他要去,你別聽別人傳瞎話兒。”
寶根狐疑的看著邵凌,不相信:“二哥,你可不能騙我……”
邵凌:“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學點正經的。”
寶根一聽他要長篇大論,立刻如同猴子一樣躥上車,飛快的開走:“我先走啦……”
邵凌罵道:“這個臭小子不學好……”
話是這麼說,讓邵凌管,他可不是不多管閒事兒,人家叫一聲“邵二哥”還真是別把自己當成人家親哥了,不過就是個同村的關係。別人的錢想怎麼花,他可管不著。
不過一看寶根這個德行,邵凌就曉得這些人是沒輕嘚瑟。
其實也不獨獨是寶根,村裡有不少人最近都飄上了天,早飯都恨不得吃鮑魚撈飯,出門走路一百米都恨不能開車,更不要說一些包賠的比較大一點的,像是寶根說邵鵬準備去玩一把,邵凌倒是相信的。
不過邵鵬還真是沒跟邵凌說,其實這也不奇怪,邵鵬和邵凌本來也沒多親近。再說了,就算是邵鵬告訴了邵凌,他也不想去,十賭九輸,他對這玩意兒沒甚麼好感。
有那個時間,乾點甚麼不好。
邵凌一路溜達回家,就看黎舒欣已經起了,她正在接電話,邵凌擱下早飯,從身後攬住她,下巴擱在了她的肩膀,黎舒欣回頭,無聲的說了一句“你大嫂”。
邵凌挑挑眉,嘲弄的笑了笑,以前的時候可不見他們來電話。
他不客氣的開口:“媳婦兒,吃早飯了,沒事兒掛了吧。”
他靠的這樣近,電話那頭自然是聽得見的,短暫的一個停頓之後,那頭兒主動說:“哎呀我也要上班了,阿欣,我的話你考慮一下哈。”
邵凌挑眉,不曉得她說了甚麼,黎舒欣倒是平靜:“不用考慮的,大嫂,不行的。”
“都是一家人……”
黎舒欣打斷她的話:“親兄弟明算賬麼,我也不能做邵凌的主,大嫂有事兒就讓大哥跟阿凌溝通吧,不必經過我。”她不在說的更多,直接掛了電話,電話那頭兒的邵成媳婦兒氣的跳腳,黎舒欣則是回頭說:“你大嫂要借錢,希望我能說服你。”
停頓一下,倒是笑了出來,說:“她開始講感情了。”
邵凌臉色一黑,說:“不用理她。”
他扶著黎舒欣的肩膀,認真說:“我家那邊,不管是誰,誰找你都不用理,直接推到我身上就好了。”
黎舒欣點頭,她本來也不管那麼多的。
他低頭吃早飯,說:“我爸媽又該來了。”
黎舒欣:“哎?”
邵凌嘲弄的笑:“你以為她是真心找你幫忙說情借錢?她是試探我們有沒有拿到補償款。”
對於自家人,邵凌真是心裡明鏡兒一樣。
黎舒欣愣了一下,搖頭:“倒是我大意了。”
邵凌倒是沒太當回事兒,說:“不要緊,也不是甚麼大事兒。”
邵凌爸媽常年都在林城,一貫看不起農村人,自然跟村裡人來往的少,有些訊息來源,但是卻也不是很詳細。這不,只能指揮兒媳婦兒跟他們套話了。
別看邵凌遇到他爸媽總是火大,但其實還是很瞭解這老兩口兒的,他也蠻淡定的。
“他們……”
“父老鄉親們,親愛的父老鄉親們,造福社會,回饋鄉里,我司一年一度的家電下鄉活動,開始了。不要九九九不要六九九,更是不要三九九,只要九十九,就能買到進口全功能隨身聽,音質優美,質量優越,值得擁有!早到有好禮贈送!”巨大的喇叭聲突然響起,聲音慷慨激昂。
邵凌和黎舒欣面面相覷,邵凌掏掏耳朵:“這廣告聲可真大,不過咋來咱們這邊賣了?”
他立刻起身:“我去看看。”
黎舒欣:“你別買沒用的東西回來哈。”
邵凌挑眉,不服氣了:“這我不知道?你把我當甚麼人了?我可不是容易受騙上當的人,我就看看熱鬧。”
他迫不及待的出門,早飯都顧不得吃完了,一出來就看到一個小貨車,上面掛著各種顏色的小旗子,車上面綁著喇叭,順著街道開呢。
車子上掛著大大的橫幅,村小學操場。
邵凌二話不說,就奔著小學操場去,他們原來是有小學的,但是生源一直不多,前兩年跟上雲村小學合併了,這個校舍就閒置了下來。每到週末,都會有些人過來擺攤,倒是形成了一個小市場,村裡收一點管理費。
邵凌沒走多遠,就看到前方走的快的不得了的胡大娘,胡大娘領著她的大孫子,倆人健步如飛。
邵凌嘴角抽搐一下,腳步都慢了幾分,跟這一家子走到一起,他都覺得心裡膈應。其他往村小學走的人顯然也是這麼想,胡大娘在前,大家的腳步都慢下來,好像開始慢動作了。
邵凌忍不住笑了出來,看來大家的心思都很一樣啊。
這要說村裡人為甚麼這麼膈應胡大娘,其實不是因為胡大娘胡攪蠻纏,而是因為,胡大娘缺德。
這人缺德到甚麼地步呢?
她讓自己的閨女去港城做“咕咕”,一做就是十多年,養活一家子。胡大娘當年生的是龍鳳胎,兒子先出生,但是做了弟弟;女兒後出生,做了姐姐。
姐姐照顧弟弟,十六七就跟著胡大娘孃家的老鄉去了港城做那行,攢錢給家裡蓋了房,給“弟弟”娶了媳婦兒,一家子都靠著女兒養,不知道是不是他家太缺德都報應在了這個兒子身上。
胡大娘的兒子結婚一年出頭,才二十來歲就意外死了。
從那以後,胡大娘又寵著孫子,她閨女在外頭能掙錢,她就能掐住兒媳婦兒的脈。蘇雪嬌這個兒媳婦兒至今沒有改嫁,一直留在胡家。
老少兩個寡婦溺愛一個孫子,生生溺愛成了他們村頭一號兒的毛賊。
小小年紀,就不學好了。
這一家子上上下下都不怎麼樣,胡大娘又很能胡攪蠻纏,所以村裡人其實都不怎麼愛搭理他們家的。邵凌也是如此,當然了,還有一個不搭理的原因是,他家那個兒媳婦兒蘇雪嬌為人不太正派。
這倒不是空穴來風,邵凌十七八的時候就看見過邵鵬跟蘇雪嬌一起鑽小樹林。那個時候,蘇雪嬌的男人也剛死沒一年。不過這話邵凌倒是沒跟別人說過。
村裡人對蘇雪嬌的印象反倒是不錯,畢竟,有那麼一個惡婆婆胡大娘做對比,蘇雪嬌能不好嗎?
不過邵凌不這麼想,他覺得蘇雪嬌可比胡大娘更有心機。
邵凌一路分神想著胡大娘家的事兒,倒是也很快到了操場,操場上已經擺了好多的廢舊桌椅,幾個著裝清涼的少女站在課桌後面,笑容可鞠。
村裡不少人都過來看熱鬧了,海蘭湊過來,問:“你媳婦兒呢?怎麼不來看熱鬧?”
邵凌:“在家吃早飯呢,這邊是怎麼回事兒?”
海蘭:“賣電器的,不過沒看見電器,光看見大長腿了。”她嘖了一聲,掃了一眼周圍的男同志,不管老的小的,果然一個個的都格外的高興。
呵,男人啊。
就算高齡九十九,也仍舊是喜好美色。
呸!
“怎麼回事兒!不是說早到有禮品?在哪兒呢?憑甚麼不給我?”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配方。
邵凌找了一個最佳觀影角度,眼看胡大娘開啟了她新一天的胡攪蠻纏,他家的小子賊眉鼠眼的在周圍竄來竄去,幾個大長腿被他撞得踉蹌,邵凌的角度,看到這小子賊眉鼠眼的盯著後頭的一個個箱子,這小毛賊估計又有想法了。
誰都知道這孩子不管就完了,可是誰能管?
外人多說一句,他奶和他媽就要跳出來護著的,教育不了孩子還要搞個一身腥。
“小朋友,不能橫衝直撞哦,來,姐姐領你來這邊喝飲料。”一個穿著職業裝的中年女人過來,她溫柔帶笑,體貼的抱起了老胡家的大小子,說:“你這孩子養的真好,虎頭虎腦的,精神頭足。”
胡大娘一下子得意起來,說:“我養孩子,那全村誰比得過?”
“這還用說麼?這孩子一看就知道,家裡養得好,都說淘小子聰明,大娘您可是有福氣了。這是您孫子吧?跟您長得真像。”中年女人說話很中聽,幾句話就把胡大娘說的眉開眼笑。
她繼續說:“大娘,您看您,一看就是慈眉善目,我就沒見過比您還貴氣的老太太……”
邵凌:“……”
她在放甚麼狗屁?
“那可是……”
花式彩虹屁一百零一式,邵凌歎為觀止,果然這為了賺錢,人就得睜眼說瞎話啊!
他嗤笑一聲,正要轉身走人,就看到校門口一輛車子開過,車窗裡的身影熟悉的不得了,正是他那親爹親媽。
邵凌挑挑眉,車子裡的人也在人群裡一下子看見了邵凌,倒不是對邵凌多熟悉,而是邵凌比一般人都高不少,簡直鶴立雞群。車子嘎吱停下,車上的幾個人一個個魚貫下車,別看車子是普通的捷達小轎車,但是車子倒是挺能裝,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好麼,不大的車子,不算司機生生塞下了七個人。
邵家是全家出動啊。
不過邵凌不得不感慨,這些人還真是積極。
從打電話到現在,可以說,他們一分鐘的時間都沒耽擱,幾乎是以最快的時間竄來了。
邵凌也不動了,就這麼抱胸看著他們,眼看幾個人很快的來到眼前,邵國威和範蓮沒想到,這事兒發展的這麼快,從動遷到現在,其實也就一個來月的功夫,邵凌竟然錢都拿到了。
按理說,這個時候不是該是合同都沒簽嗎?
正是因為動遷不是小事情,肯定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有結果,所以他們才想抻一抻,循序漸進的慢慢又自然的恢復關係。
可,萬萬沒想到,計劃沒有變化快。
這他孃的拿錢的速度怎麼跟坐火箭一樣,讓他們跟不上趟兒啊。
“阿凌啊。”範蓮慈眉善目的衝上來,說:“你說巧不巧了,遠遠的媽一眼就看見你了。咱們就是母子連心,就算是再多的人,媽都能一眼看見你。”
邵凌似笑非笑的:“不是因為我長得高啊。”
範蓮趕緊的:“你看你這孩子,可不好說這個,多傷媽的心。”
一旁的邵芝哼了一聲,在她心裡,她媽最愛她,真是便宜她二哥了。不過如果不給她買房買車做嫁妝,可別指望她會叫一聲“二哥”。
她陰陽怪氣的說:“媽,他有錢了,說話都洶洶起來了呢。”
邵凌:“這你就錯了,以前我對你們也沒甚麼好臉兒啊。”
他的視線落在大嫂身上,皮笑肉不笑的說:“大嫂,你可真會算計啊。這麼套我們家阿欣的話,未免太不厚道了吧?”
邵大嫂許敏有幾分不好意思,真假不好說,裝的倒是很委屈很誠懇:“大嫂沒有壞心的,這不是爸媽想問嗎?我也是聽爸媽的。”
潛臺詞兒就是,你可賴不著我,你不樂意找爸媽啊。
“沒有壞心就能這麼算計人,有壞心還不得殺人放火?”邵凌也不客氣,直接說:“我管你聽誰的,我就知道是你打的電話,你要是膈應我,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誰在算計我們家阿欣,就別怪我不給你們臉,都是些甚麼東西。”
邵成蹙眉:“這是你大嫂,你怎麼跟你大嫂說話呢。”
邵凌跟他大哥也沒甚麼感情,睨他一眼,說:“你說話都不好用,她就更沒用了。哎不是,你們都太看得起自己吧。”
聽到心愛的長子被“欺負”,邵國威一下子就扛不住了。
邵國威一直憋著,這個時候終於忍不住了,跳了出來:“你說甚麼!”
邵凌:“呵!”
邵國威霸道慣了,眼看這個二兒子一點面子也不給,一下子跳起來:“我今天非收拾你這個混小子!不然你倒是不知道誰是爹!”
邵凌視線的餘光看到胡大娘的位置,他們這邊爭執起來,自然有人看熱鬧,胡大娘就是其中之一,剛才還在跟大長腿吹牛,這就已經湊過來了。
他毫不猶豫的往旁邊一撤,邵國威衝過來的巴掌呱唧一下,就打到了胡大娘的身上。胡大娘平白卷入其中,嗷了一聲,罵道:“臥槽你!”
“啊,胡大嫂子,我打兒子你咋湊上來了?”邵國威語氣不怎麼好,他可是教務處主任(代理),但那是領導,說話自然是不客氣的:“沒事兒一邊兒去!跟著裹甚麼亂?”
胡大娘是誰?
遠近聞名的潑婦,她能捱打還被罵?
老太太一愣,隨即一下子跳起來,直接薅住了邵國威,咣咣咣的大嘴巴就往邵國威的臉上抽:“你這小混蛋,你這癟犢子,還敢打老孃!我讓你知道知道馬王爺三隻眼。他爹啊,你看這個王八犢子啊,這是看我們孤兒寡母好欺負啊!”
“啊你幹甚麼,你快放開!”範蓮衝了上來,“胡大嫂子你怎麼能欺負人……”
別看範蓮也不瘦,可架不住胡老太太是個虎背熊腰的胖老太太。
而且,慣常能鬧事兒,二打一,竟然不是對手。
她幾乎在頃刻間就把邵國威和範蓮按在了地上,一手一個,抓雞一樣。
“你們老邵家是缺了德了,自家孩子不養,現在還好意思上門要錢,不要個老臉了。祖宗看見都能蹦出來罵你們混蛋!”呦,這老太太還能罵出人話。
“你好意思說我們,自己逼著閨女去做咕咕,你家祖宗怎麼不託夢砍死你。”範蓮捱打也不客氣了,露出了本性:“天底下沒見過比你還狠心的當媽的。”
“你放屁,你不就是比我更狠心?”
邵國威也不客氣,用力一推,胡大娘踉蹌了一下,很快的三個人又攪合在了一起,看的大家目瞪口呆。
幾個人薅著頭髮,打成一團。邵成見不得,說:“放開,放開。”
他說:“老二老三,趕緊給人拉開。”
邵凌壓根兒不動,邵靖和邵芝倒是衝了上去,邵芝回頭衝著兩個嫂子發火:“你們是死人啊,趕緊上來幫忙啊。”
“你敢欺負我奶!”神偷小子正偷摸兒的想摸點東西,眼看自家阿奶落了下成,嗷的一聲衝上來,加入了混戰。
邵凌:“我去~”
邵家人還是文明人,打架相當不行,七口人湊在一起竟然勉強跟胡大娘與孫子兩個人打個平分秋色。邵靖的媳婦兒阿惠更是直接被不到十歲的小男孩兒推得一屁股墩兒坐在地上。
邵凌摸著下巴,看著他們動手,也不上前。
反正都沒甚麼好人,打唄!
“二哥你快來幫忙啊!”邵靖哇哇叫,有點懷疑人生,這農村老太太都這麼能打了嗎?
邵凌眼看著邵國威和範蓮兩個人都被按在了地上,胡大娘更是坐在了邵國威的臉上,他終於上前:“差不多得了哈。”
他幹體力活兒多,又是年輕人,自然是有勁兒,一把就將胡大娘扯起來了,胡大娘想擺脫他,竟然一下子甩不開他的轄制。不過總有蠢貨,邵國威氣的滿臉通紅:“還不是因為你這個臭小子,你還不快點。”
邵凌一鬆手,胡大娘呱唧一下,又坐在了邵國威的臉上,邵國威:“啊!”
激烈慘叫,邵凌:“爸,你要是這麼說,我可就不管了。難道不是你先衝著胡大娘動手的嗎?”
邵國威:“啊啊啊。你你你,你把她拽走救我啊。”
邵凌:“你求人有點求人的態度。”
邵國威:“幫幫我。”
範蓮:“嗚嗚嗚。”
打不過啊。
邵凌再次拽住了胡大娘,就在胡大娘又打算坐地下哭嚎的時候,邵凌率先開口:“胡大娘,你還真是老當益壯,以二敵七啊。這您看看把人打了,您得領他們去醫院吧。正好我爸也打你了,大家都去檢查。他給你們兩個承擔醫藥費。你給他們七個承擔醫藥費。”
“憑啥!”
胡大娘和邵國威同時吼了出來。
邵國威:“我們捱揍多。”
胡大娘:“你先動的手。”
邵凌:“所以你們都去醫院啊,爸你們可真夠嗆,七個人都打不夠一個老太太和一個小孩兒。”
邵國威的臉色啊,青一陣白一陣。
胡大娘眼珠子轉了轉,冷不丁反應過來,立刻拍拍屁股說:“哼,今天我給邵凌面子,不跟你們這幾個蠢驢一般見識。孫子,咱們走!”
“奶,他們沒賠錢!”
胡大娘:“今天老孃心情好,不跟他們一般見識。”
她拉住自家孫子,重重的衝著邵國威範蓮夫妻哼了一聲,揚長而去。
她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咱們二賠七,不上算,快走。”
邵國威氣的發抖:“這這這,這個老混球,她……”
邵凌低聲:“你確定,自己要惹她?”
他爸真是在林城久了,都忘了胡大娘是甚麼人了。
不過邵凌不介意提醒她:“雖說你們吃了點虧,但是總比跟她糾纏強,不然她就地一坐薅住你的褲子,不給錢不讓走,你對付得了她?”
邵國威的臉青一陣白一陣的,他已經好多年沒這麼丟人了,他,堂堂一初中教導主任,竟然如此有辱斯文,像話嗎?
他的臉色黑成了墨汁衣衫不整臉色紅腫頭髮更是鏘起來了,捱揍不輕。
“你還是不是我兒子,看著人家欺負你爹,你管都不管?你看你哥哥弟弟妹妹,人家都能拼著上!”
邵凌噗嗤一聲,說:“我不救你,你現在還在胡大娘屁股下面呢。”
停頓一下,微笑:“他們倒是上了,有用嗎?”
邵靖實在的點頭:“真沒有,我打不過這老孃們。”
邵國威:“你!”
“怎麼說我也救了你,不然你等著被胡大娘纏上吧。”
邵凌看著他爸媽還有其他幾個一身的狼狽,心情不錯,吹著口哨說:“我這好心你們要是不領情,以後在遇到事兒可別叫我。我不管哈。反正坐的不是我的臉!”
“這也不是……”範蓮趕緊笑著說:“你爸不是這個意思,咱們是不好惹胡大娘。”
她當年結婚也在村裡住過幾年,曉得胡大娘是個甚麼東西,暗恨怎麼就一時大意了呢。
這一大早的,真是晦氣,不過吧,她還是要做一個“好媽媽”的,趕緊說:“你爸是一時口不擇言。”
邵凌:“哦。”
他雙手抱胸看著幾個人,說:“所以,你們來幹甚麼?借錢我肯定是不借的,我們也不怎麼親近,你們連撫養費都沒拿過呢。這火急火燎的趕來……”
他調侃:“專門來捱揍的?”
他笑容燦爛:‘沒想到,你們還有這個愛好。”
邵家人:“……”
就很氣,很氣很氣!
這小子說話怎麼這麼缺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