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死墳
兩個人坐得很近,說著說著天都快要亮了。
“我要回去了。”降靈拾起頭看漸漸露出的太陽,“聖香還問我如果他不再來了我打算怎麼辦呢,”,他對著師宴毫無心機地一笑,“還有師宴會和我說話。”
“還有?”師宴額頭上的脊筋開始小小地跳動,但她依然平靜賢淑地微笑,“是啊,我每天都會來陪你說話。”
降靈對她的笑笑得更加信賴,他漸漸地隱去。
她絕對、一定、必然、肯定、毋庸置疑地要殺了那個叫“聖香”的傢伙!趁她不在的這段日子接近降靈,從前有阿鴉,現在有聖香、她難道永遠都是排列第二的那個?
接下來的好幾個月裡,師宴天天晚上都去祭神壇,胡說八道編著“降靈生前”的種種故事,說著說著終於有一天遲鈍的降靈也知道她在胡扯,但他本就很是漫不經心,聽著聽著也就算了,後來每天沒有師宴說故事他都覺得寂寞。
“今天我們說一個很悲慘很悲慘的少女的故事。”師宴依然青衣素髻,看似姣好嫻靜的大家閨秀,規規矩矩擎也坐在祭神壇中心,燃著一堆巨大的篝火——當她點了一堆小小的簧火驅寒的時候降靈不小心說了一句“聖香也這樣”,她就砍了周圍一棵大樹點了當柴燒,只差沒燒了祭神壇,直到降靈承認她那堆火和聖香點的完全不一樣,她才罷手,笑眯眯地開始說故事。
“話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少女,她的心願是過普普通通的生活,偶爾小小地整整人,希望大家都讚美她溫柔賢淑,還希望卻戈到一個她喜歡的人白頭偕老長命百歲。”
聽起來很耳熟,降靈靜靜地聽著,“你是不會老的,頭髮也不會白。”
“我在說悲慘的故事,你不要打斷我。”她正在醞釀悲傷的感覺,被他沒頭沒腦的一句破壞了悲涼氣氛,白了他一眼,皺了皺眉頭,“那個少女啊,愛上了一個很會說話的男人,”她慢慢地說,“那個男人曾經說愛她會娶她回家,曾經彈琴給她聽,說過很多很多很好聽的將來,不過後來那個男人娶了那個少女的姐姐。少女曾經有一段時間想不通,為甚麼說過相愛的人能說不愛就不愛了,又為甚麼不曾見面的人能說愛就愛了?她想了很久都沒有想通,只是想出一個辦法——哭過就算了。她相信她喜歡的人仍然在將來的某個地方等她,所以要吃好睡好長命百歲,將來才能遇見他。後來果然有一天,她遇見了一個笨笨的男人,不知不覺她愛上了他。那是一個不懂得愛的笨蛋,她雖然很努力對他說喜歡,可是他完全不懂……可憐的少女只能在他身邊等著,等著他甚麼時候能夠明白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和其他的感情不一樣,可是即使過了很多很多年,那個人始終不明白……到最後他還把她忘了。”她微微一笑,輕聲說,“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有朋友陪伴,很久很久以後年他也有朋友陪伴,所以……”
“朋友和師宴不一樣。”降靈在她嘆息的“所以”之後接了一句。
她微微一震,“甚麼?”
“聖香是聖香,師宴是降靈。”降靈說。
他不是已經失去神之靈魂,只是個幽魂而已嗎?
為甚麼依然能讀心呢?她不自覺地微笑了,輕聲說:“啊,我在說故事而已。”
“師宴在說自己的故事。”降靈隨口說。
“是嗎?”她輕輕地說,“我還以為說得很動聽呢。”
“師宴是我的……戀人嗎?”降靈問。
師宴渾身一震,睜大眼睛看著降靈,“戀人?”
她以為降靈不會知道甚麼是“戀人”。
“聖香說是會在一起聊天吃飯,講故事和吵架的人。”降靈眨眨眼睛說,“會在一起到頭髮變白,天氣好的時候手牽著手出去走走。”
她輕輕地顫了顫,低聲說:“還是‘聖香說’啊……”說得真美,雖然也有隨口說說的痕跡,“降靈覺得我是你的戀人嗎?”
“我們去走走吧。”降靈說,“我知道那裡有一個黃鼠狼剛剛生了小黃鼠狼,很可愛。”他輕飄飄一落在地上,拉著師宴的手就朝祭神壇外走去。
她跟著他,看到那窩小東西時,她叫了起來分“這是老鼠,不是黃鼠狼。”
“我絕對要讓你忘了‘聖香說’,”她咬牙切齒,“這明明是老鼠!”
“我絕對要殺了他!”
正當兩人望著一窩田鼠吵架的時候,天色微微一變,隱約響起了一陣雷聲,像是要下雨了。
“天氣好的時候手牽手出去走走?”她喃喃地念叨著,顯然有怨恨的意思,就這種天氣——也算浪漫?
“好奇怪。”降靈也喃喃地說。
這天氣的確變化得很奇怪,方才還星空朗朗,怎會剎那間就變成了雷雨天?
邪氣?她巫女的靈感傳來了異樣的感覺,巨大的邪氣……
“專門尋找墳墓的食屍鬼。”降靈突然說。
“打擾別人看老鼠的興致,該死!”她嫣然一笑,“他看上了你的墳墓,怎麼辦?”
“不知道啊。”降靈茫然。
“我會幫你看住屬於你的東西。”她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下次記得帶我看不是老鼠的東西,我討厭老鼠。”
“哦。”在降靈“哦”了一聲的時候,師宴從懷裡取出了一支東西夾在指間,凝神望著遠方。
那柄東西是……降靈呆呆地看著那東西——一柄葉型的薄刃飛刀,“妄念之葉啊……”他喃喃地說,渾然忘了自己怎會知道它的名字的。
曠野那邊傳來稍微有點濁,但並不重的腳步聲,一個渾身裹著裹屍布的腐爛的人體雙手垂在身前一步一步走近祭神壇,搖搖晃晃似乎不分東西南北。
“是神志不清的食屍鬼啊。”師宴詫異,“誰把他打成這樣?”那食屍鬼顯然經歷過劇烈的戰鬥,本就難看之極的身軀還多處受傷,殘缺不全。
正當她東張西望在找尋到底追擊食屍鬼的是甚麼東西的時候,那食屍鬼慢慢地攀上祭神壇,“咯嚓”
一聲掰下了一塊岩石。“霍”的一聲,師宴飛刀出手,“妄念之葉”把食屍鬼的右手釘在巖壁上,驀然回身,只見身前已經站立了一個奇特的邪靈,一個披著黑色布幕從頭到腳蓋得嚴嚴實實的邪靈,除卻兩個眼睛甚麼也看不見。
“兇靈……”降靈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那個黑色的布幕,“師宴它是兇靈,會吃人的……”
“我知道。”她眉頭深蹩,食屍鬼也就算了,這種兇靈是兇靈之中最兇殘的一種,人們常說鬼怪如何,半夜殺人死狀如何可怕,多半都是這種兇靈下的手。
它們生前必然都是真正“無惡不作”死後依然不悔,越發怨恨殺死自己的人而不願投胎的人,是種最危險的東西,這個兇靈為甚麼要追趕食屍鬼?它吃人又不吃鬼,為甚麼會相鬥起來,而且是在這種雷雨的天氣裡?
“呃——”那兇靈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傳入耳中陰森恐怖。
師宴對著那人人駭然的怪物嫣然一笑,“你好。”
“嗚——”兇靈不知能否聽懂,它僅是個憑著本能活動的怪物,但顯然認為師宴是個阻礙,無論師宴走向何處它都緊跟在後。
“降靈你知不知道它到底要幹甚麼?”師宴手裡扣著另外一隻“妄念之葉”,無奈地嘆了口氣,“如果和我們無關就讓路算了,”她突然想到一個主意,回過頭來眼淚汪汪地看著降靈,故作驚駭嬌柔狀,“這東西好可怕啊。”
降靈疑惑地看著她的表情,“師宴是活了一千年的……”
“算了算了,”師宴打斷了西的話,放棄降靈會心疼安慰她的幻想,“我是千年不死的老妖怪,我知道我知道。”噯!她在心裡嘆息,隨之對著兇靈盈盈一笑。本姑娘現在心情不好,你要倒黴了。在她一笑之間,“妄念之葉”直飛兇靈的雙眼,兩柄飛刀剛剛出手,師宴大喝一聲飛起一腳直踢它的胸口。
兇靈剎那移動往後閃避,師宴的攻擊它並不太在意,它在意的似乎是掛在祭神壇上的食屍鬼,頻頻抬頭看向它。突然往後閃避之中彷彿撞進了甚麼東西里,它大吃一驚拼命掙扎,“呼”的一聲身上蓋的布幕被那東西粘去,整個兇靈裸露在師宴面前。
師宴右手對兇靈揮了揮,她左手發出兩記“妄念之葉”,右手打出一個奇形暗器粘在樹上剎那張開了一張蜘蛛網般的東西,隨後瀟灑的一踢把兇靈趕進網裡,粘了他的遮羞布下來。
布幕之下那兇靈渾然是團黑色的瘴氣,隱約殘留著骨骼和一雙眼睛。
“難看死了。”師宴自言自語,縱身躍上祭神壇,抄起一把火把,對著兇靈招手,“過來。”
身上的布幕被揭,兇靈大怒——它裸露之後極易受陽氣旺盛的東西傷害,比如說火焰——雖然恨極了師宴,但卻不敢輕舉妄動、眼睛一轉,它突然向降靈撲來。
“哦?”師宴坐在祭神壇上,支著下頜看熱鬧。
降靈顯然嚇了一跳,閃身飄開,緩緩地升上天空。兇靈緊隨其後跟著他飄起,面目猙獰地發出一聲吼叫,快速地往降靈胸口撲來。
要咬降靈?師宴覺得奇怪,這個兇靈應該沒有聰明到想先抓住降靈做人質然後威脅她這種法子,它應該是一開始目標就是降靈,為甚麼?
降靈開始還東飄西閃,但兇靈追越緊漸漸不容他從容地閃開,降靈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還記得他身為陰陽師的法力嗎?師宴凝視著降靈,像這種邪靈你“活著”的時候不知道淨化過多少,只要你願意就可以頃刻銷燬於指掌之間,為甚麼堅持不肯記得那時候的事?是因為我殺死了你這種回憶太慘淡了嗎?你真的會覺得那段往事太慘淡以致於不願回憶?我都沒有恨你,你安排我親手殺死你我都沒有恨你,為甚麼你自己……
“咯嚓”一聲脆響,師宴驚然豁驚,那是甚麼聲音?陡然被她一記“妄念之葉”釘在巖壁上的食屍鬼發出一陣陣大叫,猶如笑聲一般,巖壁上的石塊紛紛落下,食屍鬼的右手被釘,它用左手在巖壁上挖出了一個大洞。
降靈的灰燼!師宴陡然變色,食屍鬼的目標是降靈的灰燼?為甚麼?食屍鬼不是專門啃食品墳墓中的屍體嗎?為甚麼要挖掘降靈的灰燼?她飄身而下手持火把往食屍鬼身上燒去。
“嗚——”和降靈纏鬥的兇靈突然大吼一聲,放棄降靈飛速往食屍鬼挖掘的洞穴那裡鑽去。
師宴一把火燒著了食屍鬼身上的裹屍布,左手反手“妄念之葉”釘入巖壁和食屍鬼一同懸在食屍鬼所挖掘的洞穴之旁。食屍鬼畢竟是兇殘的邪靈,遭受她火把猛力一擊後依然轉過頭來一爪子往她身上抓去,師宴“啪”的一聲飛起一腳踢中食屍鬼的下頜,把它幾乎踢了一個後仰翻。正在這時她悚然抬頭,兇靈撲了過來,她一手懸在“妄念之葉”不能動,另一手的火把往兇靈身上擲去。
“呼——”的一聲,火把從兇靈身邊掠過;她駭然變色:兇靈的左手抓住她右肩、右甲抓住她左肩——完了!她知道她下一秒鐘就會被這東西撕成兩半,就算是神之靈魂也沒用!
炎精式降,蒼生攸仰。鶴雲旦起,鳥星昏集。
律候新風,陽開初蟄。天嚴殺氣,鏗鏘三變。
突然有人一字字地念著暝靈咒,只念到“炎精式降”四字那兇靈已然慘叫一聲全身起火,唸到“鏗鏘三變”,兇靈和食屍鬼已經灰飛煙滅,銷燬於陰陽師的符咒和鈴聲之下。
“叮咚!”清脆的鈴聲,像風吹過風鈴的聲音。
哪裡來的鈴聲……師宴怔怔地看著兇靈和食屍鬼散去後露出來的降靈,他的髮絲微飄,眼瞳微閉,在左耳下的髮束上緩緩出現了兩個圓鈴,那鈴裡沒有東西,鈴聲……不知從何外而來。
陰陽師的光芒——師宴懸在洞口呆呆地看著降靈渾身緩緩地粗發著光彩,就像神抵一樣。“降……靈……”剎那間她幾乎覺得降靈要離開人間升去了天空,突然丟下“妄念之葉”整個人對著他撲了過去,“降靈不要走!”
“師宴!”降靈突然驚醒過來,睜開眼睛,只見師宴帶著滿面驚恐淒涼的表情自山崖巖壁上撲了過來,他也大吃一驚,本能地伸出雙手去接——
她撲過來的時候突然哭了,而在降靈伸手去接她的時候她又突然覺得好幸福那樣喜極而泣,像她覺得降靈這一伸手是她等了不知多少年才等到的溫柔。雙手相接——她的手和他的手相接,卻床曾接觸到任何東西,讓她憑空跌了下去。
雙手相接的時候只感覺到無限溫暖,沒有感覺到寒冷,但是她“砰”的一聲自十來丈高的巖壁撲跌到了地上,降靈沒有接住她。
他們根本不能擁抱!
更何談相救?
十來丈並不太高,她是千年不死的老妖怪自然不會受傷,但是她伏在地上哭了。
降靈在半空中看著自己的雙手,方才是如何突然念出咒語救了師宴他現在一點兒都沒有回想,他只在怔怔地想一個問題——他為甚麼不是人呢?
剛才師宴那一撲,如果他是人的話,一定可以接住的。
她就不會掉下去了。
就不會哭了。
為甚麼不是人呢?
如果是人的話……那有多好……
突然之間種種紛紛擾擾的記憶湧入腦中,像爭先恐後的孩子,降靈“啊——”地大叫了一聲,緊緊地抓住自己的肩頭,眉頭緊蹩。
為甚麼不是人呢?為甚麼不是人呢?為甚麼從開始……就不是人呢?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如果是人的話,在地洞裡怎麼會要她滴血相救?怎麼會求助無門沒有人願意救她?怎麼會不得不分別靈魂以至於到最後要她親手……燒死自己……如果是人的話……
就可以一直都在一起聊天喝茶,說故事和吵架……
“我……為甚麼……不是人?”降靈在空中喃喃地說,身上的光暈緩緩地淡去,他慢慢地從半山崖高的地方落了下來。
她伏在地上啜泣,不知道在哭些甚麼,只覺得好悲哀——為何他第一次伸手,為何他第一次為她擔憂,為何在她好希望能夠擁抱的時候不能擁抱?為甚麼……
“別哭……”
身上突然被一陣溫暖的感覺包圍,她緩緩抬起頭來,淚眼盈盈中看見降靈緩緩地扶她起來,他的黑瞳極溫柔,充滿欲言又止的瑩瑩的暖色,只聽他說:“別哭”
她慢慢地爬起來,看著他溫暖的帶一點兒晶瑩的眼眸,“為甚麼不接住我?”她忍著抽泣,握緊了拳頭。
“對不起。”他耳下的鈴在微響,發出的聲音彷彿震動在心裡。
她搖了搖頭,抬起頭來伸手想要輕輕撫摸他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地說:“我以為你會飛走……再也不會回來了”
“飛走?”降靈眉頭微蹩,“我會再飛回來的。”
她徹底地怔了一怔,破涕為笑,“是啊,你會再飛回來的。”很用力地甩甩頭,她擦掉眼淚,“想起來以前的事了?”
降靈沉默。
“你不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她展顏一笑,“高興嗎?”
他點了點頭。
“如果現在能牽你的手,那有多好。”她輕輕地說。
“我們坐得很近很近。”他說。
是啊,坐得很近很近。她依偎著那種溫暖,抬頭向上看,夜空清朗無雲。有多少次曾經這樣一起看天?而生離死別……也在這樣的夜裡……
“我的墓破了。”他說。
師宴一下清醒過來,一躍而起,她回頭一笑,“我來。”他是她下葬的,就讓她再次親手把他的灰燼封印吧。
降靈飄到了半空,她手足並用地爬上半山崖那個非常深的洞口旁邊。那是食屍鬼用左手所挖,極深。
卻看不見裡面是甚麼。
“我想再把洞口挖開一些,”師宴皺眉,“我不知道他弄壞了裡面的盒子沒有。”
降靈點點頭,“哦。”
她當初把能收集到的灰燼都放進了一個小盒子裡,葬在了降靈當做家一樣的祭神壇。現在盒子深在巖壁裡面,她自己也不知道經過千年到底變成甚麼樣子,手握“妄念之葉”,她開始開鑿巖壁。
隨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那洞口逐漸變成了可供一個人進出的入口,她滿頭大汗,突然惱怒起來,“降靈你會不會發光啊?”
“發光?”降靈乖乖地亮了起來,渾身散發出柔和的白光,“會。”
“會不早說。”她吐出一口大氣,“害得我甚麼也看不見,累死了。”說著她就著降靈發出的光往裡爬行,“我看看那時候的盒子還在不在。”
“哦。”降靈像尾隨的小狗一樣跟了過去,反正巖壁也擋不住他。
她順著食屍鬼挖掘的通道往裡挖掘了約莫三四丈,挖得她都懷疑沒必要進來看看盒子,這麼深的巖壁足夠把降靈的灰燼封死在裡面,但已經進來總不能半途而廢,只得繼續。敲開最後一塊岩石,她終於觸到了當初下葬時埋下的磚頭——她砌了個小小的房間在下面保護降靈的灰燼。舉起“妄念之葉”撬開磚頭,她說:“降靈你來看看食屍鬼有投有弄壞了你的盒子?”
漆黑的她當年搭建的“房間”裡緩緩亮起降靈的光,她猛地看見房間裡的東西大吃一驚,“啊”的一聲大叫了出來。
她終於明白為甚麼降靈一直以為他是一個……人……
那盒子早已破了,此刻躺在降靈墓穴裡的是一個“人”,一個和降靈長得一模一祥甚至連衣服都一模一樣的年輕男子,不,那就是降靈。
實體的降靈。
她情不自禁地全身顫抖,輕輕伸手奔觸控那具降靈以為的“屍體”,那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東西啊,為甚麼……觸手的溫度是溫暖的,和降靈的幽魂一樣,為甚麼?難道他——並沒有死?她呆呆地看著那個“人”,然後又呆呆地著著一臉無辜的降靈,突然滿臉溫柔微笑地問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是我。”降靈漫不經心地說。
她嫣然一笑,“降靈大師,從前的事你都記得了。你甚麼時候有這個‘屍體’的?”
“那個……”他滿臉茫然,“那個我……”
“忘記了?”她越笑越燦爛,手裡握著“妄念之葉”猛地往那個“降靈”身上扎去。
“啊——”降靈大吃一驚脫口而出,“不要!”
“快點兒說,這東西是從哪裡來的?”她眼珠子轉了幾轉,“難道你託夢給哪一個無知少女幫你生的?”
“託夢?”,降靈全然一副茫然的樣子,“他是從盒子裡面長出來的。”
“胡說八道,盒子裡只有你的灰燼,又不是蘑菇,怎麼會從盒子裡長出來?”她漸漸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臉上偏偏表情一變滿臉嚴肅不容置疑,“肯定是你三更半夜跑出去託夢給無知的青春少女,幫你生了一個兒子。”
“他不是我兒子。”降靈怎敵得過師宴伶牙俐齒顛倒黑白能說得風雲變色日月無光的本事?被她這麼肯定地一說,他幾乎是百口莫辯,除了一句“他不是我兒子”之外不知道能說甚麼。
“不必說了。”她臉色再一變變得泫然欲泣,“我對你的感情千年不改,你竟然趁我不在的時候跑去生兒子,你說你怎麼對得起我?枉費我那麼喜歡你,你從來不說愛我,枉費我那麼喜歡你……”她突然掩面啜泣起來,“我還是走好了,看來沒有我你也過得很好,我還是走好了。”
“他就是我,是師宴的血……師宴的血……”他的聲音溫柔起來,沒有那麼惶惶不安,“師宴的血和我的身體被火燒成灰燼融合以後長出來的我,不是我兒子。”
“我才不信那麼一點點灰會長出一個人,肯定是你誘拐了無知少女,不必解釋了。”師宴轉過頭去。
“我沒有。”降靈開始著急了,飄到師宴面前,“師宴生氣了嗎?”
“生氣了。”她宣佈,“我生氣了。”
“不要生氣。”
“我生氣一點兒也不重要,反正降靈一點兒也不在乎。”
“不要生氣。”
“偏要。”
“你生氣我就走了。”
“你走了我就放火燒掉這裡,和你的兒子一起死。”
“師宴……”降靈呆呆地看著師宴,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
“我生氣。”她的背在顫抖,聽著降靈不知所措的口氣,想象著他無限困惑茫然的表情,一輩子沒有遇見過遭人一口咬定做了非常可怕的壞事……哈哈哈哈,實在太好笑了。
“師宴……”
“哈哈哈哈……”她實在忍不住大笑起來,轉過去笑得直咳嗽,“咳咳,咳咳。”
降靈呆呆地看著她又哭又笑,“師宴?”
“笨蛋。”她抬起頭微笑,“你是一個笨蛋。”
眼裡卻都是眼淚,但不知有多少是笑出來的淚,“超級大笨蛋。”
“那不是我兒子。”降靈說。
她嫣然一笑,“那不是你兒子。”
降靈立刻安心起來,臉上又泛起了漫不經心的表情。
“喂,”她微微一笑,“如果你真的能夠變成人,你想怎麼樣?”嘴孤她抱膝坐在兩個降靈身邊,那本是墳墓,她卻覺得溫暖。
他緩緩眨了眨眼睛,“我要去找聖香。”
“啊?”師宴的微笑變得有些黯然了,“聖香啊……然後呢?”
“然後去找則寧。”
“再然後呢?”
“然後……去找上玄。”
“那麼我呢?”她低聲問。
“師宴和我一起去。”降靈說。
她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
降靈不解地看著她,“師宴不是我的戀人嗎?要一起聊天喝茶,講故事和吵架,會在一起到頭髮變白,天氣好的時候出去走走的。”
“呵呵,真美啊,如果有那樣的將來。”
“師宴是我的戀人,”降靈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你說喜歡我的。”
“你真的知道甚麼是‘喜歡’嗎?”她輕笑。
“喜歡啊……就是有一個人一直都在身邊……一直都在身邊……”降靈說,“然後不在身邊就不行……”
一個人一直都在身邊,一直都在身邊,然後—不在身邊就不行。她輕輕鬆了幾口氣,“我會欺負你,一直欺負你的。”
降靈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假如你現在進入你的身體變成人和我在一起,我就不欺負你。”她嫣然,竟然有點兒小小她嬌羞起來,降靈啊,終於是人了。
降靈聽話地潛入他的身體,過了一會兒,那個實體的降靈緩緩地坐了起來,睜開眼睛,看著師宴,“師宴。”
那是一雙多麼溫柔漂亮的眼睛,比畫的……溫暖十倍。她主動湊上紅唇吻了那微微張開還沒來得及反應的唇,“我非禮了你,你是我的了。”心想:那醜陋可怕的食屍鬼和兇靈來到這裡,目標必然也是降靈這具可以復生的身體吧?幸好……她在,否則他千年的執著生成的身體如果被邪靈搶走,是不是會哭呢?。
摟著這個笨蛋,今她久久不願放開,如能如此一起到天荒地老,該有多好?
“降靈,我有一個疑問。”
在降靈變成人以後,師宴在祭神壇上搭了個屋子,兩個人開始了甜甜蜜蜜的幸福生活。但是——經常發生一個問題,比如說現在——
師宴坐在房門口的大石頭上,看著從屋子裡走出來的降靈,現在是夜晚初更,正是睡覺的時候。
降靈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著師宴,他習慣晚上起來,師宴也是,他們兩個都是夜貓子,白天睡覺,晚上起來說話聊天散步。
“降靈大師,”師宴笑眯眯地看著他,“你又這副樣子出來走路?”
“嗯。”降靈點點頭,渾然不覺自己身上有甚麼不對。
她越笑越燦爛,“那麼我想問你花了一千多年弄出來的身體有甚麼用?”她臉上在笑,額頭上的青筋在小小地跳動——那笨蛋又擅自從身體裡出來,以靈魂的狀態跑出來要和她去“散步”!
“啊!”降靈這才發現錯了,他不知不覺就從身體裡出來了,“有身體很重啊。”
“很重?”她繼續笑盈盈地說:“你不喜歡身體我放火燒掉好了。”說著她亮出一支火摺子,自言自語地道:“我要從頭開始燒,還是從腳開始燒?”
降靈回到屋子裡,一會兒把他那副身體“穿”在了身上,走了出來,“師宴。”
她一轉頭,,“哼。”
降靈走過來拉住她的手,“我們走吧。”
她反握住他的手,捏了一把他溫暖柔軟——因為在墓穴裡養了千年從來沒有拚觸過外面也沒有幹過活——而特別嬌嫩的手,宣佈:“從明天開始我們白天出去散步,絕對要改掉你的壞習慣。”
“會痛。”降靈的手被他捏了一下就泛上紅痕,他皺著眉頭想收手。
她舉起他的手在自己紅唇之前,輕輕地吹吹,“還痛嗎?”
降靈搖頭,突然師宴在他手背上輕輕地咬了一口,他“啊”的一聲叫了起來,無限困惑地看著師宴,不知道她在幹甚麼。
她又溫柔地輕輕吹著他的手背,嫣然一笑。
“為甚麼要咬我?”降靈掙扎著要收手。
“因為我想這樣吹吹。”她笑得好嬌媚,“看著你就想欺負你。”
“師宴——”降靈的神態宛如掉下陷阱無法掙脫的小白兔,望著獵人不知所措。
“反衛你已經沒有我一直在身邊就不行了嘛——”她笑盈盈地說,“誰讓你看起來就像很漂亮的壽桃包子,讓人想捏一下,咬一口?全部都是你自己不好。”
“……哦……”降靈皺著眉頭,過了很久也不太理解她的意思,又待了一會兒他已經不想這件事,也忘了自己的手還在師宴手裡,漫不經心地說:“我們走吧。”
她小雞啄米一樣輕輕在降靈手背上吻了一下,緊緊握著他的手,覺得這樣還不夠又把他的手臂攬在自己懷裡,彷彿這樣才有安全感,“我們走吧。”
兩個人緩緩繞著祭神壇荒蕪的野地散步,降靈突然問:“阿鴉呢?”
“阿鴉啊,”他嫣然一笑,“他後來娶了一個和降靈一模一樣的女孩,生了一個和降靈一模一樣的兒子,滿足了他想要當保姆的心願。”
“騙人。”降靈已經漸漸習慣了師宴的胡說八道,皺著眉頭,“阿鴉早就有妻子了,還有個兒子。”
“啊?”師宴倒是意外,“他有老婆兒子怎麼和你住在一起?”
“聽說有一場很大的瘟疫,”降靈說,“他的妻子和兒子都病死了。”
怪不得……降靈死去以後他會那麼悲傷。師宴靜靜地想:陪伴在身邊的最後一個人去了,留下他獨自一人守著這片山林,如何能不悲傷不淒涼?“阿鴉後來娶了一個很溫柔的妻子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她說,不過娶了一個很溫柔的妻子是阿鴉三十九歲以後的事情,這之間有十年,他過得很孤獨淒涼。
“不知道阿鴉轉世投胎以後會是誰呢……”降靈自言自語。
她突然起了一陣不好的預感,還沒來得及說甚麼,果然聽降靈說:“我們去找他好不好?”
“找誰?”
“阿鴉的今世啊。”降靈單純的眼睛充滿善意和友情地看著她,“我們去找聖香、則寧、上玄、六音還有阿鴉好不好?”
她的嘴角稍微有一點點變形,在抽搐,她不能和降靈卿卿我我,不能長相廝守,要“先去”找聖香,然後去找“則寧”,再然後去找“上玄”還有一些甚麼亂七八糟的人,最後還要去找阿鴉?雖然她是不反對找阿鴉。但是這一路行程安排下來他們豈不是至少有二十年在路上漂浪?她還打算給降靈生一個可愛的壽桃寶寶,像他一樣超級可愛,捏起來水水的,結果他就這樣破壞她的夢想?但要說不去找阿鴉似乎說不過去。
“我們先找阿鴉好不好?”
“不好,我要先找聖香。”降靈隨口說。
“我說先找阿鴉,”她額上的青筋又在小小地跳動,她絕對有一天要殺了這個叫做“聖香”的傢伙,“阿鴉和你比較好。”
“聖香也……”降靈說了一半“啊”的一聲叫了起來,“你幹甚麼咬我?”
她“哼”了一聲轉過頭去,“誰都可以找,就是不許找聖香。”
降靈委委屈屈地不做聲了。
師宴勝利——證明狡猾的、小心眼兒的、一不講道理的女人永遠是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