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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第七章

放眼全中國,如果說要尋找一個最能瞭解“Onestepatatime。”這句話真諦的人,那一定就是此刻坐在你面前、挽著一個烏黑亮麗的髮髻、彷彿自己是妮可。基德曼一樣的顧裡。儘管堆在我們面前需要解決的事情彷彿一團八公斤重的亂麻一樣多,但是,她依然非常鎮定。她沒有急得上竄下跳手忙腳亂,她也依然會氣定神閒得對一葉扁舟上的我們悠揚地說:“讓我們蕩起雙槳(去死)……”

所以。此刻她正全神貫注地坐在客廳裡她剛剛從“達芬奇”買回來了一套沙發上,像訓兒子似的教育垂頭喪氣開導他的感情問題。

“我不得不告訴你,有時候談戀愛,就像是買傢俱一樣。比如你現在正在坐著的這張Armani最新款的沙發……”

當然,顧裡還沒得以進一步展開她的描述,就被旁邊正在閉目養神的南湘和我打斷了。因為我們實在受不了她這兩天以來,無論甚麼事情,都能扯到她買的這張沙發上來。我和南湘都一致認為她雖然面不改色地買下了這張價值足夠在市中心的黃金地段買個三平方的店鋪的沙發,但是她內心裡,是肉疼的。否則,她就不會無時無刻不以“就像是買了這張沙發一樣……”作為opening來對任何話題進行核心闡述。最惡劣的是昨天晚上,她對著小區裡來收煤氣費的中年婦女說:“……你要知道,我不是在乎這一塊二的零錢,就像你現在看到的我的客廳裡這張新沙發一樣,我不在乎價錢,但是你不能讓我……”還沒說完,我就一把把這個瘋女人拉進臥室裡去了,然後南湘掏出了一塊二毛零錢,滿臉熱乎微笑地塞進了滿臉茫然的中年婦女手裡。

此刻,Neil也受不了了,他板著他那張冷冰冰的面孔,彷彿雜誌上沒有領到薪水卻又要硬著頭皮開工的歐美模特。他說:“顧裡,如果你肯再也不提這張沙發的事情,我願意支付你這張沙發百分之三十的賬單。”

顧裡絲毫沒有停頓地說:“戀愛其實就是一種板上釘釘、一清二楚的事情,就像美國總統羅納德。里根稱呼的‘市場的魔術’其實應該準確的稱為‘市場原教旨主義’一樣……”

我和南湘看著面前翻著白眼、彷彿中邪一般源源不斷地背誦著各種我們聽不懂的經濟術語的顧裡,鬆了一口氣。她恢復了正常——儘管她恢復正常之後不大有人能聽懂她在說甚麼。

當然,有一個人例外——她的男人顧源。他們倆可以用經濟學術語持續聊一個多小時。聽上去就像是兩個金融學院的高材生在討論華爾街格局的變化導致的最新國際形態改變一樣高深莫測,但實際上他們只是在聊湖南衛視最近播放的電視劇有多麼雷動人心,他們來自同一個星球,他們溝通的很順利(……)。

我和南湘佩服地看著顧裡,她正有條不紊氣定神閒地開導著向她傾訴少年戀愛煩惱—但我們誰都不知道,讓Neil少爺神魂顛倒的是顧裡的助理藍訣,否則,顧裡早就從她紅色手包裡掏出MP-5衝鋒槍對著Neil從頭到尾瘋狂掃射了。Neil只是簡單的抱怨這他的感情不順,並沒有提起他心裡那位躺在水晶棺裡等著被吻醒的睡美男是誰。而顧裡用一種八婆的眼神眉眼如絲地上下打量他:“喲,不會是哪個三流小明星吧?”這更是瞬間點燃了我和南湘兩人內心的八卦之魂,我們在沙發上扭動著,渾身燥熱,彷彿是因為迷路而莫名走進了雄黃酒長的兩條蛇精。

當顧裡看著Neil垂頭喪氣的不說話了,又把她那張彷彿一直儲存在冰箱冷凍室裡的萬年不變的臉轉過來對著我:“林蕭,不是我說你,在愛情這條路上,真不能一根筋。你說說你對簡溪,還不夠好麼?掏心掏肺的,恨不得把自己拴在他的褲腰帶上跟著他上班打卡下班買菜,最後呢?捅了你好幾刀了吧?你說就像是白骨精天天想著發自去討好孫悟空一樣,又是捶腿捏肩,又是精油開背的,可是有用麼?最後那細皮嫩肉眉眼如絲的唐三藏一個眼色,孫猴子該三打白骨精,也不會少一打,最後吱呀亂叫披頭散髮的不還是你麼……”

我看著一張櫻桃小嘴飛速張合不停的鼓勵,感覺她在唸波羅蜜精。我說:“顧裡,你最近說話怎麼那麼像北京人?”

顧裡眉毛一挑:“白眼兒猴,我這跟你說心裡話呢,你幹嗎罵人呀?”

我捶了捶胸口,心裡想還好在座的沒有北京人,否則早拿著圓珠筆在她包上寫“王八蛋”三個字了。

我想起上次我們學校和上海體育學院的學生們搞聯歡,滿臉不情願的顧裡被我和南湘脫去參加了這個傳說中“整間房間裡擠滿了無數沐浴過陽光的小麥色肌膚帥哥(並且他們相當飢渴)”的聯歡會。結果我們正和兩個從青海來的看上去像是羅馬雕塑般的濃眉大眼的帥哥聊得正歡,顧裡就一個幽靈般愁苦眉毛臉地飄過來,在我們兩個中間擺出她那計算機一樣冰冷冷的臉,不耐煩地拿著一杯水一直喝。我們面前的倆小夥子看見這個彷彿冰雪公主一樣的美女,就像是發動了馬達一樣。其中一個兩眼直愣愣地盯著顧裡說:“你們有空真應該到青海去,那裡的冰雪特別美,就像你們的面板一樣。”顧裡一仰頭把剩下的小半杯冰咕嚕一聲喝完,順手往旁邊的桌子上一放,皺著眉頭把白眼一丟:“你這話說的,誰得罪你了啊,沒事兒叫人往那種地方跑,你沒看青海的那些女的臉上被摧殘成甚麼樣了麼?不是我說她們,多大的人了,平時不防曬麼?非把自己曬得跟紫蘿蔔似的閃閃發亮,沒必要啊……哦是啊,就跟你們的臉上看起來差不多,還好你們是男的。不過話說回來,你們是男的吧?我一直不太能分辨你們的性別……”南湘小臉煞白煞白,一直捂住顧裡的嘴,拖走了。但是她忽略了我們身邊還站著一個更不怕死的唐宛如,她一把接過顧裡的話題,說:“是啊,上次我在廁所,哧溜一聲鑽進來一個板刷頭,一邊脫褲子一邊衝我擠眉弄眼的,要不是看她把褲子脫了蹲下來開始小便,我都差點打電話報警了。後來一打聽,得,確實是女性……我拉著唐宛如趕緊跑了,我擔心他們身上萬一帶著藏刀的話,會抽出來當場把顧裡和唐宛如給切片兒了。有時候你真的會覺得,唐宛如和顧裡有一種異曲同工之妙。

想起唐宛如。我的心一沉。

雖然平時我被宮洺那個變態工作狂這麼的幾乎沒有呆在家裡的時間,每天回到家,我都是嚎啕著一頭倒進被子,或者一猛子扎進浴缸(當然我經常一猛子扎進去之後才發現眼睛上貼著兩片黃瓜彷彿外星人一樣的顧里正泡在裡面,被我踩得吱哇亂叫),幾乎注意不到唐宛如的存在。而顧裡就更不用說了,她同宮洺一樣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我經常前一天晚上深夜4點還能聽見她在房間裡看英國的財經報道;而隔天早上7點多起床還穿著睡衣兩眼放空地在客廳裡遊走的時候,我就能看見藍訣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我家客廳裡,然後聽他一邊接電話一邊說:“好我已經找到那份檔案了,馬上幫你拿到公司來。”而當我早上9點出現在公司的時候,我又接到了顧裡從家裡打來的電話:“林蕭,你下班回家幫我把公司裡我的膝上型電腦帶回來好麼?”——簡單的形容起來,《M。E》的高層都是神經病,下層都是助理神經病。在這樣瘋狂的生活裡,我們其實很難注意到唐宛如在幹些甚麼。她開始找工作了麼?她的生活順利麼?她有沒有認識新的男孩子、和她在一起?她一直住在外面。家裡人反對麼?這些我們從來都不知道。我和顧裡、南湘三個人,都各自把自己的生活過得足以媲美好萊塢動作片。而唐宛如在我們生活的縫隙裡默默地存活著,我們從來都沒有注意過她。她就像是一面透明的玻璃。但是有一天他突然從我們生活裡消失的時候,我們才反應過來,就如同失去了玻璃的窗戶一樣,呼啦啦往裡面漏風,千瘡百孔。

我窩在沙發裡沒有說話,顧裡看了看我,知道我在想甚麼。她和我這麼多年朋友。我動一下腳指頭她也知道我是因為月經紊亂而腰痛還是因為吃得太多想嘔吐。所以,她也見好就收地閉了嘴。

而作為我們小團體裡最會察言觀色的南湘,就更不可能多嘴了。她假裝完全沒有參與我們的談話,盤著腿優雅地斜倒在Armani沙發上翻時尚雜誌。但是我能聽到她的內心輕輕嘆息了一聲。

輕的彷彿此刻窗外六月湛藍的天空上,流動過去的一絲薄冰般的雲絮。

轉眼到了週末。

誰都不願意週六的時候在家裡窩著。顧里約了宮洺,要去解決她的工作問題,對於她改在雙休日去騷擾宮洺,我表示十二萬分的欽佩,我甚至出於好心建議她把她的手機快捷撥號“1”設定為報警電話。我真的擔心宮洺會拿切牛排的刀子朝她丟過去——所以我又同時建議她把快捷鍵“2”設定成了120。。。。。。

為了排解心中的憂愁,我拉上Neil逛街去了。出門的時候,南湘接了個電話,她聽了一會兒之後,決定和我們一起出門——當然,是分頭行動。不知道為甚麼,我感覺她出門的時候,若有若無的瞟了我幾眼。

這個世界上,有兩件事是我最喜歡的,一件就是和簡溪一起手拉手地在公園裡散步,陽光下聞著他胸膛上和煦的香味,和他一起漫無邊際地暢想人生。他經常拉著我的手,看著公園裡那些遛彎兒的老頭老太太說,我們老了,得比他們還要浪漫,我們要穿得紅紅綠綠的去人民廣場下面的“迪美”拍大頭貼,還要去新西宮買Johnny’s的寫真卡片,還要每天都QQ影片聊天並且週末去商場玩跳舞機,非主流們怎麼玩兒我們就怎麼玩兒。我總是被他逗得傻樂。簡溪也跟著我樂,他笑的時候喉嚨裡有一種特別有趣的呼嚕聲,就像是人民廣場上那些鴿子的聲音一樣,咕嚕咕嚕的。

但現在簡溪和我鬧掰了,可能他現在正和林泉一起在音樂廳裡聽歌劇呢,沒空和我一起暢想未來非主流的生活。所以,我也就只剩下第二件事情可以做了,那就是和Neil逛街。

和Neil在一起,你永遠都會覺得自己像是在巴黎的愛情電影裡。空氣裡流動著的是Chanel永恆的No。5的香味,周圍是白色石材外牆的經典巴洛克建築,建築門口撐開的白色遮陽棚上是各種名牌清晰母。我就從這些噴灑著濃郁奢侈氣息翩然而過,身邊是這樣一個眉目深邃的混血帥哥。當你走累了,你就坐上他小跑車的副駕駛,停在紅燈面前等待的時候,周圍提著各種購物袋的女人們會對你投來嫉妒的目光,那些目光滾燙濃烈,就像是翻滾著的火鍋紅湯一樣。他永遠會為你開啟車門,幫你提袋子,請你看電影,或者幫你買下那件你特別喜歡的小裙子,並且還能手拿著星巴克的咖啡自由進出DIOR的大門而不被店員攔下來說:“對不起請您別把飲料帶進店裡好嗎”。他們看見Neil的表情就彷彿是一群打了雞血的鬥牛犬一樣,轟然把大門拉開,簇擁著我們倆迎了進去,然後緊接著端茶倒水拿產品樣冊,手忙腳亂一氣呵成。

而我當然記得在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他們把目光丟向空氣裡一個莫名的地方看也不看我地對我說:“小姐,拿著飲料請別進店裡。”我痛恨這個勢利的世界,我真的很想看一看哪天當宮洺端著一碗麻辣燙穿著人字拖鞋走進店裡,他們會說些甚麼,又或者說顧裡拿著羊肉串一邊吃一邊在他們店裡抖腳是甚麼樣子。肯定大快人心。

我懷著這種怨婦般的心理坐在Dior的黑色沙發上,一邊喝著我手裡的香草星冰樂,一邊看著Neil正在試穿他們09春夏的男裝襯衣。

“這件好看麼?”Neil回過頭來問我,此刻站在鏡子前面被頭頂柔和的燈光籠罩著的他,看上去和我手裡那本畫冊上的模特沒有任何區別。我看著那件襯衣上覆雜而有陰柔的蕾絲花邊和襯衣袖口上繁瑣的金絲滾邊。說:“挺好看的,如果再配一雙高跟鞋的話。我都能穿著去晚宴了,多好的一件蕾絲小禮服阿,適合你。”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尖酸刻薄的簡直是顧裡靈魂附體,我不是一個人。

誰讓現在男人穿的衣服比我們女人的衣服都還要精細講究。我多懷念我們父輩時的那個黃金歲月啊。那是一個一件金利來西裝就可以笑傲江湖的時代。

“是嗎?那我就買這件了。”Neil用他那雙被金黃色長睫毛覆蓋的迷人眼睛衝我翻白眼,看上去別提多暴珍天物了,那首著名的詩歌怎麼說來著,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卻用它來翻白眼。這種感覺就像是在用德國級鋼琴彈奏刀郎的《家在東北》一樣。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他身邊一直伺候他的那個“看上去卻一雙高跟鞋和十顆水晶指甲的”男店員倒吸了一口冷氣,彷彿快要休克般的跑進收銀室裡開票去了。拿過Neil手裡那件襯衣翻了翻價格吊牌,我也快要休克了,我差點把嘴裡的咖啡噴到那個標著“7980元”的價格條碼上。我不由得對Neil小聲吼:“男人,你的名字叫虛榮!”

Neil輕輕瞄了我一眼,回我說:“林蕭,你的名字叫男人。”

我看著他滿臉的賤表情,我輸了。那一刻他被顧裡靈魂附體,他不是一個人。

不過我看著穿著大T恤和舊牛仔褲的自己,頭髮松,球鞋邊上一團泥。而我面前喘著白色的蕾絲襯衣,指甲修剪得乾淨而整潔,睫毛柔軟,和他比起來,確實我比較像男人。

此刻,離我們不到一公里遠的靜安移動高階公寓裡,另一個穿著Dior的美麗尤物,正在反覆的企圖衝破保安的防線。那就是顧裡。

她從Kitty口中打聽到宮洺今天在這個新的酒店公寓裡,鬼知道這是宮洺在上海的第幾個家。她站在大樓的門口時,抬起頭看了看黃金麻石料的建築外牆,又轉過頭看了看幾百米之外聳立的恆隆I和恆隆II兩棟摩天大樓,心裡恨恨地嘆了口氣。

樓下的門禁系統讓顧裡眼睛發直,和顧源家樓下的門禁系統一樣,如果沒有樓上住戶的授權,她就算鑽進了樓梯,除了“1”之外,無法按任何一個樓層。

顧裡按耐著內心的挫敗感,用她動人的笑容,對樓下那個穿著紅色門童禮服的小哥說:“這位小哥,能用你的門卡幫我按一下三十三樓麼,我是宮洺先生的客人。”

“你繞道大堂外面,按一下宮先生的房間號碼,如果你真的是他的客人,他應該會給你授權密碼的。”門童小哥的臉在熱辣辣的陽光下毫無表情,看起來像是個軍人。

顧裡冷笑一聲,說:“我找宮先生是因為有急事,你們肯定知道他的性格,如果耽誤了,他問起來,我就說是你們門衛不讓我進去。”顧裡瞄了一眼門童的胸牌,繼續說,“Kevin,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宮先生的名言麼,‘如果烏龜看見了你的這種辦事效率,它一定會在那兔子賽跑的路上,笑出神經病來。’”

說完,顧裡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啪”地拍在門童手裡,“這是宮先生的財務官給他的重要檔案,中午12點之前必須簽字返回,你看著辦。”顧裡把手叉在細腰上,從包裡摸出一幅墨鏡戴了起來,在太陽下像一個盛氣凌人的瞎子。

三分鐘後,顧裡在門童畢恭畢敬的迎送下走進了電梯,門童小哥用自己的門禁卡刷過之後,帶顧裡按了三十三樓,然後恭敬的出去了。

顧裡鎮定的把那個“財務官信封”放回了自己裡,那個信封中裝著的是我和她上個星期去醫院做的半年一次的固定婦科健康檢查的病例,剛剛那個門童隨便翻開了第一頁,就能看見特別鮮明的幾個大字:月經正常。

然而,當顧裡在看見宮洺開啟門之後,她也許就應該懷疑“月經正常”四個字後面是否需要加上notanymore幾個字了。她瞬間感覺到了血液倒流衝上她頭頂快要掀翻天靈蓋的那種感覺,她還沒出口的“你好”兩個字僵死在她白得如同冰雪般的牙齒上(當然,這是她豁出去齜牙咧嘴地承受了兩次劇痛的冷光美白之後的結果),她看見坐在宮洺客廳沙發上正在喝咖啡的顧源——當然,這並不是刺激到她的原因,她憤怒的指著宮洺身後,咬牙切齒的哆嗦了半天之後,問:“你竟然也買了Armani的這款沙發?!”

“事實上,我並不是買了Armani的這款沙發,而是向達芬奇聽了這兩套Armani的沙發,所以他們才從米蘭運了兩套來上海,但另外一套的顏色我看了不喜歡,就沒有要,退回他們店裡了。不過聽說後來被一個女人尖叫著以九五折買了回去。”宮洺穿這一件柔軟的白色襯衣,站在門口,像一個廣告畫冊上的模特一樣。

“那女人真了不起,要知道,達芬奇的新品幾乎都不打折的。”顧裡臉色蒼白,挽救著她最後的自尊。

“是啊,我也就只能拿到七折而已,一個路人能掏出九五折來,真不容易……對了,你找我有事麼?喂?”

宮洺疑惑地看著靠在門框上翻白眼的顧裡,問她。

我和Neil走出恆隆,坐在門口的噴泉池邊上。周圍往來著無數提著名牌手袋的年輕女孩,她們肌膚似雪,全部戴著蛤蟆鏡,高跟鞋踩得像是在跳芭蕾舞一樣高聳的人云。他們就像是一張張行動者的活支票,等待著年少多金的富家少爺來把她們的青春兌換成現金——或者等待更有錢的老男人,來把她們的青春兌換成黃金。

Neil坐在我的旁邊,噴泉濺出的濛濛水花在他頭頂陽光投射出一道彩虹來。我覺得,整條大街的女孩兒都想當他的女朋友。

Neil把他的兩條腿伸了伸,隔著墨鏡看著我,說:“好想找一個男朋友阿。”

恆隆對面剛剛開始營業的金鷹廣場上。Gucci的一整面一千三百八十七平方米的巨大廣告吸引著無數路人抬頭張望。這是Gucci在中國內地第一家採用品牌創作總監PridaGinanini最新店鋪設計概念的專賣店,這也成為繼紐約、羅馬、慕尼黑、香港和倫敦這些世界著名城市之後,運用該概念設計的中國區旗艦店。

在它旁邊,BottegaVeneta門店上方那經典的編織花紋也裝飾在大樓的外牆上,讓人遐想起王菲在機場被偷拍時得灰頭土臉,以及她手上拎著的一點也不灰頭土臉Veneta編織手袋。

這就是上海,它可以在步行一百二十秒距離這樣的彈丸之地內,密集地下恆隆I、恆隆II、金鷹廣場、中信泰富,以及噹噹封頂的浦西新地標華敏帝豪六座摩天大樓;它也同樣可以大筆一揮,在市中心最寸土寸金的位置,開闢出一個全開放式的十四萬平方米的人民廣場,每天需要二百八十個綠化員工來維持修剪的巨大草坪和綠化帶,免費開放給全上海的市民。無論你腳上踩著的是水晶鏤空的足以購買女人靈魂Choo高跟鞋,還是綠色的解放牌雨靴,都能夠在人民廣場的公園中央,找到一張周圍停滿了鴿子的長椅,坐下來談個戀愛,或者喝杯酸奶。

這就是上海,它這樣微妙的維持著所有人的白日夢,它懸浮著天平,讓它維持著一種永不傾斜永遠公平的不公平。

南湘此刻正坐在人民廣場的音樂噴泉邊上,周圍有很多人在放風箏,有人在滑直排輪,也有人坐在噴泉邊上,等待著半個小時一次的大型音樂噴泉。

南湘回過頭去,迎上衛海熾熱的目光。

他伸過手來,抓過南湘放在裙子上的手,輕輕地握著,手指骨節清晰分明的傳遞著他的體溫。他胸膛上洋溢過來的沐浴後的香皂味道,和眼前盛放的夏天一樣充滿了撩人的氣息。他用低沉而飽滿的聲音望著南湘說:“我知道,你肯定是嫌棄我,因為我沒有顧源那麼聰明,家裡條件那麼好,可以給你買很多東西;我也沒有簡溪那麼英俊,像一個學校的白馬王子一樣。你這麼漂亮,應該有一個像他們那樣的男生站在你身邊。可是我喜歡你,我也沒怎麼談過戀愛,特別是看見你這種特別漂亮的女生,我更不知道怎麼和你戀愛。可是,我每天都想見你,想對你好。”

“你怎麼會這麼認為呢?”南湘望著面前低著頭、自卑的衛海,心裡像是流淌過溫熱的溪水,“你難道都不知道自己的魅力麼?”

衛海咧開嘴,露出整齊的白牙齒,笑笑,說:“南湘你別逗我開心了,我們體育生,頭腦比較簡單,你老逗我,我會顯得更傻。”

南湘從長椅上跳下來,兩三步走向不遠處一個小女孩,她指指衛海,和那個女孩子低頭說了幾句,然後拿出手機搜了幾下,又走了回來。

“你看。”她把手機遞過來,放在衛海面前。

“看甚麼啊?”衛海疑惑地搖搖頭。

“這是那個女生的手機號碼。我只是指了指你,說你想認識她,她就把她的號碼留給你了。危害,你相信我。這整個廣場上的女孩子都會願意做你的女朋友,只要你喜歡。”南湘看著面前高大英俊的衛海,心疼地說。

“可是我不喜歡。”衛海皺著眉頭,目光望著南湘。彷彿滾燙的燈光炙烤搬焦距清晰,“我只喜歡你。”

熱烈的太陽下,南湘看著面前的衛海,他高大的身影籠罩著自己。

她心裡一衝動,靠上前去,咬住了衛海英俊的嘴唇。他口腔裡海洋般濃郁的荷爾蒙氣味,像要把她吞噬一樣。海潮般席捲進她的身體。

接到顧裡電話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但是太陽依然沒有落山,劇烈的陽光毫不鬆懈的炙烤著大地。我和Neil一個小時前就分開了,他開車回家把剛買的衣服放回去。順便準備回一趟家裡。而我一個人漫無目的的走著,剛想去快要拆遷乾淨的吳江路上吃一些小吃,電話響了。

上海被無數冷氣管道包裹著,像是一座巨大的冷凍倉庫,無數衣著光鮮的人冷凍在一件又一件玻璃房子裡,高談闊論,享用美食。

我推開波特曼酒店二樓那家法國餐廳的玻璃大門,就看見了坐在餐桌邊上的顧裡和顧源。他們兩個都穿著Dior的衣服,看上去般配極了。顧裡在囑咐服務生增添座位和餐具,而顧源正拿著一本全英文的酒單準備點酒。在水晶燈的光芒下,他看起來像是英格蘭的年輕貴族一樣。

我從顧裡看顧源的眼神裡,看到了她重新燃起的愛火。這兩股火焰把她的瞳孔燒得炯炯有神,彷彿一隻剛剛睡醒的貓頭鷹。

我疑惑地坐下來,用眼神問顧裡“甚麼情況?”

“我們這頓晚餐的意義,在於祝賀我。”顧裡抬起她那被愛情燒得滾燙的雙眼,看了看顧源,然後掃回了我的臉上,“祝賀我,升職了。”

我盯著她看上去像是喝多了一樣發出紅光來的雙眼看了三分鐘,之後,我明白了,她並沒有做夢。

幾個小時之前,她在宮洺的房間裡,和顧源一起並肩戰鬥,順利將公司裡最炙手可熱的廣告運營總監的職位搶到了手裡,同時,顧源出任顧裡之前的職務,擔任財務總監。而之前那場關於讓顧裡辭職的鬧劇。說白了,是顧源為了進M。E。而製造的藉口,理由也是為了讓顧裡掌握更實際的權力——誰都知道廣告決定著整個雜誌社的興亡。說起來也是格外地巧,顧源家裡負責的一個整體專案,正好是和M。E整體合作,並且,顧源父親也有意對M。E進行投資。所以,作為顧家的兒子,進入M。E成為談判中的一個棋子,顧源也不妨把心思擺的赤裸些,既然宮洺肯定知道自己和顧裡的關係。那麼,就把一切攤到檯面上——我們給你專案合作,給你注資,但是你給我權力。同時也給我女朋友權力。聽起來是樁好買賣。

如果說還有一點點不完美的地方的話,那就是整件事情實在是太過完美了。對於宮洺這樣一個心思深如海洋的人來說,讓顧裡、顧源同時掌控M。E最重要的兩個部門這樣的局面,他的同意未免顯得太輕快了。

但無論怎麼說,這都是一場非常漂亮的戰役。

而整個過程裡,顧源散發出的那種鋒利的冷漠,如同一把閃亮的匕首一樣,深深地吸引著顧裡。她看著顧源和宮洺彼此你退我進,毫不手軟。心裡對顧源深深地愛意像是被颶風捲起來,劈頭蓋臉的將她包圍了,她甚至在有一個瞬間,甘心地退到顧源身後做一個小女生,她拿起Hermes的茶壺,幫他們兩個的茶杯裡添滿了茶。她那個時候,變成了一張柔軟的布,甘願擦拭著顧源這把鋒利的寶劍。

我聽完顧裡的敘述,腦子裡一片亂七八糟的數字跳動來跳動去。她剛剛講到的股權置換,增值曲線預估,部門能量值兌換等等,讓我的腦子像被人一把捏碎了一樣。我突然覺得自己只是一個幫宮洺從愛馬仕店裡取回他的手錶的小助理,而感到格外的慶幸。

這種慶幸剛剛在我大腦裡產生沒多久,房間的門輕輕地推開了。

Neil和南湘還有顧準同時走了進來。

不知道為甚麼,我害怕這樣所有人到齊的場景,好像每一次這樣大家一聚攏,其中就一定會有人兜裡放好了炸彈,在一個特定的語言刺激之下,就會轟然一聲掀爆我的頭皮。

而三分鐘之後,這顆炸彈炸響了。

顧裡輕輕的站起來,走到Neil的邊上,她的頭髮精緻地挽在腦後,看上去就像是盛裝打扮過後的林志玲,她雙手放在Neil的肩膀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弟弟顧準,最後把目光落到顧源身上,說:“其實,計劃才剛剛開始呢,顧源,我並不僅僅是為了你得到財務總監位子、而我得到廣告總監位子而高興,我高興的地方在於,這樣的局面一旦確定下來,我們可以利用公司高管持股的規定,將一部分股權安全地轉移到你的手裡,這是宮洺所無法拒絕的公司規定。”

顧準接過顧裡的話題,說:“加上我手裡的和姐姐之前保留下來的,我們手上所控制的股份,就能和constanly集團持有的股份進行一定程度的抗衡。”

Neil目光閃動著,看著顧源,認真地說:“而這個時候,Lily會轉移一筆不是很多但是恰好足夠的資金,讓我爸爸出面,以境外一個叫做SONIA的文化傳媒公司的名義對《M。E》進行注資和股權收購,從而進一步稀釋宮洺以及我們每一個人手上所持有的股份,看上去SONIA對《M。E》的收購是均衡的,宮洺依然佔有絕大部分的控制局面,但是……”

“但是,一旦股權購買完成,那大家都會明白,那家SONIA文化公司的實際控股人,就是我,顧裡。”最後她把話題輕輕的收回到她的嘴裡,然後用一個動人心絃的笑容,望向顧源。

我突然間覺得心裡發慌,像是有一個巨大的幽靈盤旋在我們的頭頂,那把巨大的鐮刀不知道此刻正放在誰的頭上,也許是顧源,也許是顧裡,也有可能是我。

我抬起眼睛看了看我對面的顧源,他的臉色和我一樣發白。其實,在我剛剛走進這間屋子的時候,我從顧裡的臉上,就已經看出了她心裡裝著的這隻怪獸,而現在,這隻怪獸終於衝破她的心臟,在空氣裡嘶吼起來。親愛的顧源,這麼多年過去了,難道你還以為lily還是當初那個心高氣傲目空一切的單純女孩子麼?她在她父親去世的那一天,就已經把過去的那個lily埋葬了。只是你們都不知道而已。

只有我知道。

顧源顯然並沒有想到顧裡順著他的計劃,在背後構建了另外一個龐大陷阱,而那隻正一步一步走向這個陷阱的獵物,是我的上司宮洺。

顧源望著顧裡,眼睛裡閃爍著恐懼的光芒,“你甚麼時候知道我要進M。E的?”

“從我桌子上出現你父親的公司提供給M。E的報價計劃的時候,親愛的,大概,兩個月前吧。”顧裡輕輕的笑著,水晶燈反射的彩虹光,照耀著她精緻完美的臉龐。

“Onestepatatime。我最喜歡的一句話了。”顧裡舉起紅酒杯,“說得好啊,一步一步來。”

親愛的顧源,最瞭解她的人,應該是你啊,你應該早就認識到,這才是顧裡。

如果說四隻小綿羊要集合起來對付大灰狼的話,我心裡肯定只會發出冷笑。而現在我面前的,是四隻尖牙利爪的狼,它們集合在一起,正在慢慢靠近一隻看上去沉睡著的獅子。

對於顧裡來說,早在學生時代,她就單槍匹馬地在金融學院組織的模擬財富生存數字系統裡,以兩百萬的虛擬資金,最終達到了四億七千萬的虛擬貨幣財富,並且在這個過程裡,她毫不留情的讓五個同學院的競爭對手輸得血本無歸。她在虛擬世界裡將對手殺的片甲不留,終於席捲進了真實的世界。

而Neil,在他華麗公子哥的外形之下,我所知道的,是他在大學作為法學研究生的時候,就曾經以律師的身份,利用一家公司的財務漏稅和美國金融界最簡單的定律,讓一個十三天前還擁有七億美元身家的人,瞬間變得傾家蕩產。

而顧準,更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沼澤。我不瞭解他,他是一團黑色的霧。

但是,即使是這樣,我都不知道未來會如何。因為他們面對的宮洺,是在顧裡顧源還在高中悄悄提前學習大學的高等函式時,就已經在普林斯頓裡遞交《金融危機下的曲線小圓面積理論》論文的少男了。

我看了看對面臉色蒼白的顧源,他一直看著顧裡,最後,他像是放棄甚麼一般輕輕嘆了口氣,說:“你計劃好了的話,我就聽你的。”

天空迅速地暗下來,整個上海像是一條滾動不息的銀河,瞬間燃氣密密麻麻的燈光。

唐宛如躺在床上,頭頂一盞瑩白色的光冷冷地照著她的臉。

她盯著手裡的手機看了很久,最後小心的按了“110”三個按鍵,“你好,我想報警,我知道一些關於我一個朋友的事情……”

冷氣打的太足,我感覺自己像是要感冒了。

我望著身邊的南湘,她靜靜的吃著飯,不時的在餐桌底下發著簡訊。我不知道她發給誰,但我知道她是聰明的,她裝作甚麼都沒有聽見。

我也想裝作甚麼都沒有聽見,但是,宮洺的臉卻不時地浮現在我的面前,很奇怪,那張臉在衝我溫馨的微笑。

“哦對了,等下簡溪也過來。我打電話叫他的,我之前誤會他了,他沒有對不起你,他是愛你的。”顧裡看著我好像魂不守舍的樣子,望了望顧源,然後對我說。

我莫名其妙的點點頭,不知道為甚麼,我聽了完全沒有甚麼感覺,我腦海裡翻滾著的全部都是宮洺的臉,他那張難得微笑卻格外溫柔而迷人的臉,他溫柔的嘴唇彷彿純淨的花朵般芬芳。

而這個時候,門開了,簡溪的臉出現在玻璃門的後面,但是,他的表情卻像是身後跟著一群怪物一樣。

而下一個瞬間,幾個穿這警服的警察,真的從他的身後,走進了我們的包間裡面。

所有的人都慌忙的站了起來。

一個警察看了看我們,冷冷的說:“你們停下,有話問你們。”

顧裡臉色蒼白地站起來,她和Neil彼此對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那個警察環顧一圈之後,說:“你們誰是南湘,站出來。”

我回過頭去,南湘低著頭坐著,沒有動,她的手依然維持著切割牛排的動作,刀在她手上停留著。

彷彿一面巨大的黑色沼澤,朝我迎面撞來。

巨大的腥氣、粘糊的寒冷,在幾秒鐘內迅速吞沒了我。

白晃晃的手銬“咣噹”兩聲,銬在南湘纖細如同白玉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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