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做了一個夢。
我之所以能夠非常清醒地認識到“那僅僅只是一個夢而已”的原因,是因為夢裡的那些事情,如果是發生在生活中的話,我就應該直接讓唐宛如送我去精神病院掛號急診了,或者直接寫好遺囑吞槍自殺。
夢裡的第一件事情,顧裡親切地挽著我的手,我們兩個在李寧的專賣店裡逛來逛去,她興奮地不斷拿起那些新款的球鞋,往她的腳上試穿著,並且不時地從她那張冰雪漂亮的臉上,發出驚訝而聳動的誇張表情來,“哎呀,人家受到了驚嚇——這鞋怎麼能這麼好看呢!”而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我接起來,是佐丹奴專賣店的店員打給我的,她在電話裡冷靜地告訴我,說他們店到了一批新貨,如果宮洺先生感興趣,他們會預留下來,供宮先生挑選。
第二件事情,唐宛如接到了CHANEL的廣告邀約,南湘路過恆隆廣場的時候,興奮地打電話給我說,CHANEL那個經典的白色稜格紋的玻璃幕牆上,唐宛如苗條而又冷豔的最新廣告大片,實在是拍得太棒了,她在照片裡演繹出來的那副冰雪女王般的鋒利眼神,真是讓人看了毛骨悚然——對,她電話裡用的詞就是這個,毛骨悚然,特別精準。
第三件事情,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簡溪溫柔而無聲地坐在我的床邊,是的,他回來了。窗簾外透進來的清澈的陽光映照著他那張青春而動人的面容,看起來就像是所有言情小說封面上那些籠罩在柔光鏡頭下的男主角。
我就是在這樣三個夢境的輪番轟炸之下,睜開了眼睛。夢境都是反的,空蕩蕩的酒店房間裡沒有顧裡沒有宮洺沒有唐宛如,更沒有簡溪。
空氣裡瀰漫著昨晚我們喝醉時留下的酒氣和嘔吐氣息,宿醉讓我的頭像被綠巨人捶了一拳般的嗡嗡做響。我掙扎著起來,聽見廁所裡發出聲音,過了會兒,廁所的門開了,一個男人穿著一件看上去又柔軟又舒服的純白色T恤走出來,我看著他的臉,懷疑自己並沒有清醒過來。我看著他挺拔的身影走到我的床面前,他在床沿上坐下來,身上的白色T恤褶皺在陽光下散射出漫漫而溫暖的光。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後用力在臉頰上拍了拍,面前的身影依然沒有消失,他活生生地坐在我面前,表情如同18歲的他那樣溫柔而又幹淨,他把手裡的杯子遞到我的面前,用他那把低沉而又寵溺的聲音對我說:“先喝水。”簡溪那雙烏黑的大眼睛此刻正深深地望著我,像一潭遼闊無邊的黑色湖泊般動人。
而離我17米距離之外的另外一個房間裡,顧裡也在早上柔軟而又純淨的光線裡,輕輕地睜開了眼睛。她抱著身邊散發著青春氣息的結實身體,雙手在他的胸膛上像撫摸羽毛一般輕輕地劃來劃去。
她把自己的臉貼到顧源的胸膛上,閉上眼睛:“我們有多久沒見了?我都快忘記你胸膛上的氣味了”,顧裡挪了挪身子,空氣裡都是從他胸膛上散發出來的沐浴露的乾淨清香,“你最近在練健身麼?”
沒有說話的顧源應該還沉睡著沒有醒,不過顧裡很快聽見了他胸膛裡越來越響的像是鼓點一樣劇烈的心跳聲。顧裡嘴角輕輕地上揚:“裝睡吧你就。”
顧裡把手撐在他胸膛上,抬起身子,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然後抬起頭望向顧源的臉,那一秒,整個房間的空氣凝結了……
此刻睡在顧裡身邊的,是赤裸著身體的衛海,他結實的胸膛在陽光下泛出性感的小麥色。他的瞳孔此刻直盯盯地和顧裡對視,兩顆葡萄般水汪汪的眼珠,現在正上下左右像是電動馬達般全方位持續顫動著——彷彿他眼前看到的不是一個絕世美女,而是一個剛被人吐了口水在臉上的伏地魔。
而顧裡也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就像是拿著注射針的科學家正慈祥地看著自己面前的小白鼠……空氣像是凍成冰一樣,甚至聽得見卡擦卡擦冰塊碎裂的聲音來。
三十秒鐘過去之後,衛海在喉嚨裡,嚥了很多次口水,說道:“給條活路行麼……”
我和簡溪一前一後從房間出來,我頭髮依然亂蓬蓬的,身上裹著昨天充滿酒氣的衣服,我無心思考自己現在看起來像一團胡亂捆紮起來的稻草,還是像一坨熱氣騰騰的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身邊站著簡溪,一個我不知道應該用甚麼樣的形容詞和語句,去作為定語來修飾他的人。他和我一起站在走廊裡,等著電梯,甚至溫柔地輕輕地把他的手放在我的後背上,特別體貼的樣子。而我的腦海裡,每隔三秒鐘就有一顆原子彈爆炸,我的思維被炸得外焦裡嫩的,完全無法思考,只剩下大大小小的各種蘑菇雲,壯觀得很。酒精把我的智商和邏輯全部摧毀了,我腦子裡現在有100個唐宛如正在載歌載舞。
而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了披頭散髮的顧裡,和麵紅耳赤的衛海,他們兩個一同從走廊裡走出來,和我們一起,等著電梯。
我的目光沒辦法聚焦起來,眼前四個人組成的這樣一副詭異畫面,讓我的腦子直接變成了電腦宕機時的狀態。我清了清喉嚨,說:“顧裡……”我剛叫出她的名字,她就優雅而迅捷地抬起手掐在了我的喉嚨上,動作行雲流水快如閃電,她轉過頭來,非常完美而自然地對我微笑著(儘管她的頭髮像是剛剛被拴在飛機翅膀下吹了兩個鐘頭,她的眼睛周圍一圈如同卸妝卸到一半,說:“林蕭,給我閉嘴。”她臉上的表情太過柔媚而動人,以至於她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在說“林蕭我愛你”一樣溫柔而動人。只是她掐著我的脖子的手,如同東方不敗裡的林青霞一樣有氣勢。我被掐得又想吐了。
電梯盯的一聲,到了。不過,先開啟的並不是電梯的門,而是電梯走廊正對的第一間房門。我和顧裡望著走出來的兩個人,我們的大腦同時“轟——”的一聲,不約而同地被引爆了。
宮洺那張萬年不變,蒼白如同平面紙上的模特般的臉上,帶著微微的紅色,不知道是喝醉了還是害羞。他看了看我,我甚至覺得他對我微笑了一下。而他身後隨著出來一邊把敞開胸膛的襯衣釦子扣上,一邊轉身關上了門。
六個人走進電梯裡,彼此心懷鬼胎但又寂靜無聲地往酒店大堂而下。這一刻,我和顧裡彼此對望了一眼,心裡肯定都是同樣的感覺,此刻我們置身的這個小小空間,活脫脫就是一個往18層地獄不斷下墜的棺材。
當然,這樣有意思的旅途,怎麼能少得了我們的南湘呢。於是在下降到12樓的時候,我們中途停下來,迎接了走進來加入我們這趟地獄之旅的同樣面紅耳赤衣冠不整的顧源和南湘。
當他們走進來的那一刻,我兩眼一閉,心裡許願:“就讓這電梯墜毀吧。”
【18個小時之前】
我回到自己坐位上的時侯,轉頭往身邊看了看,顧裡不在,南湘也不在。我不知道她們都去哪兒了。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機,發現了唐宛如的未接來電。我把電話撥打過去,剛響起嘟嘟的聲音——甚至連嘟嘟聲幾乎都沒響,電話裡就直接傳出了唐宛如中氣十足的吶喊:“林蕭!我在後臺!我有一個驚天大秘密要告訴你!”
說實話,我並沒有激動。在我心裡,唐宛如根本就藏不住甚麼秘密,她所謂的驚天秘密,估計也就是計劃著去報名瑜伽班企圖減肥之類的。對於我來說,她就像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裡面裝著甚麼都一目瞭然,她壓根兒就藏不住事兒。所以我能這麼坐如鐘站如松地聽她在電話裡尖叫。而如果換了顧裡,我早就從座位上一躍而起了。在我心裡,顧裡就像是外灘銀行總部地底那些炸都炸不開的巨型保金庫,她身體裡如果藏了秘密,只要她不對你敞開心扉,你就算把她炸成碎片也沒用。所以就算顧裡對我微笑著說“有件小事兒麻煩你一下”,我也得一邊掐著自己的人中,一邊聽她繼續說完,以防自己隨時厥過去。
而南湘,我就不說了。那簡直是一個潘多拉魔盒。外表看上去精雕細琢鑲金嵌玉的,開啟的話就是世界末日,甚麼妖魔鬼怪都能從裡面踩著高蹺出來搖旗吶喊,雪山飛狐或者神鵰俠侶,霸王龍或者草泥馬,應有盡有。至於我自己,就是一個紙盒子。看上去過去還算牢固,但其實包不住火,也裝不下水,還呼啦啦的一直漏風。
但唐宛如很快用下一句征服了我,她幽幽地說:“你快來後臺找我,我闖禍了。”
於是我從座位上一躍而起。我真是謝謝這個姑奶奶了。我聽到“闖禍”二字,眼前就閃過了宮洺那雙彷彿玻璃彈珠般的冷漠瞳孔裡散發出的溫暖而又慈祥的目光,沒看我一眼就等於捅我一刀。
我踩著腳上的12厘米的高跟鞋,彷彿穿著Nike的起點跑鞋一樣在走廊裡健步如飛。在飛過第一個轉角的時候,我順手拉過了驚慌失措的南湘,拖著他和我一起去面對後臺由唐宛如引起的災難。當然,我眼角的餘光還是瞟到了西裝筆挺的衛海,但是,當時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面對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我只是簡單地和衛海點頭打了個招呼,就拖著南湘朝後臺走去。
正所謂無巧不成書,我再一次飛過了第二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我從顧裡和顧準身邊繼續健步如飛的走過時,我也順手拉上了顧裡,如果說要找一個最能簡單有效的解決麻煩的人選,那一定是我面前這個雙核女電腦。同樣地,我也只是笑眯眯的對著黑色禮服映襯下的顧準點點頭。
我拖著兩個心懷鬼胎的女人,朝後臺飛奔而去。
走廊盡頭隱隱傳來唐宛如的高聲喧譁。
當我們推開後臺休息室的大門時,映入視線的首先當然是扶著胸口的唐宛如,她紅彤彤的臉蛋就像是兩顆大蘋果。
“唐宛如,就算有一天我看破紅塵出家去了峨眉金頂潛心修行,”顧裡環顧了一圈,平靜的說,“我也毫不懷疑,當我早上面對著滾滾雲海唸經誦佛的時候,依然可以聽見雲遮霧繞的天地盡頭產來你雄渾的吶喊”
唐宛如回頭看著顧裡思考了一會兒,顯然他並沒有聽懂顧裡在說甚麼。所以她大手一揮,像把顧裡的話給揮散一般,說:“這種時候了,說這些意識流的東西幹嗎!顧裡,我闖禍了,怎麼辦呀?”
我們順著她翹起的蘭花指看過去,就看見一堆花裡胡哨的禮服裙。
那條雍容華貴的白色婚紗一般的裙子上,此刻染著各種眼影、腮紅、粉餅、指甲油的繽紛色彩……
而設計師,那個大三的小姑娘,此刻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當時只顧著跑來後臺找你了,”唐宛如對著我說,“我只是輕輕地推開了門,我哪知道門後面堆著化妝箱阿,我哪兒知道化妝箱後面掛著禮服裙阿,我哪兒知道這條禮服裙是最後的壓軸設計阿……”她一連串的“我哪兒知道”說完之後,邊上坐著的那個女設計師,直接從“哽咽”,變成了“呼天搶地”……
我和南湘都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我們閉著眼睛也能想像唐宛如是如何“輕輕地推開了門”。
顧裡轉身出去打電話了。南湘低頭想了想,然後也轉身出去了,不知道去幹甚麼。後臺剩下我和唐宛如,還有那個倒黴的女設計師,以及一對工作人員。我鼓起十二萬分的勇氣,哆嗦著走上去安慰那個女設計師,我小心翼翼的碰了碰他的肩膀,伸出去的手指都在哆嗦,彷彿再碰一下就隨時都能引爆的炸彈。
幾分鐘後,顧裡回來了,她步伐矯健,像是一陣風一樣地捲了進來,她走到我們跟前,說:“你還有其它類似的禮服設計麼?現在換還來得及。設計的樣品目錄,只有第一排的VIP客人才有,其他的觀眾都不知道你更換了作品。而第一排的客人,也不一定看的那麼仔細。”
女學生抬起婆娑的淚眼,想了想,拿出手機,讓她同學去系裡的服裝陳列室裡把她另外的一套禮服裙拿過來。雖然沒有這條讓她滿意,但至少還能撐一下場面。
剛打完電話,南湘就進來了,她剛著他那個炸要包一樣的巨大畫箱,走到那條裙子邊上,問那個女生:“你這條還登場麼?”
女生茫然地搖頭,說:“已經決定換一條了。”
南湘點點頭,撩起袖子,“那好,那我就動手了。”說完,她從畫箱裡拿出畫筆顏料,然後就刷刷的超裙子撒謊那個塗抹起來,他旁邊的女生一聲驚呼,抬起手撫住了胸口。(……)
而此刻。唐宛如悄悄地把顧里拉到了一邊,用一種鬼崇而又神秘的預期,對她說:“顧裡,我要告訴你一個出人意料的秘密!”
顧裡一邊對著鏡子照了照自己的妝容有沒有花開,一邊頭也不回的回答她:“你想告訴我你的手機又被停機了麼?”
“哎呦喂,說甚麼呢?”唐宛如的眼珠子瞟來瞟去,脖子水平著移來移去,顯得特神秘,特詭異,就像是葫蘆娃裡那個尖嘴猴腮的白蛇精在打壞主意時的樣子。
“你好好說話行麼?”顧裡行雲流水,閃電般地伸出手掐在正搖頭晃腦的唐宛如脖子上,唐宛如一聲慘叫,嘩啦吐出一條半尺多長的粉紅色舌頭,溼答答的甩來甩去,嚇得顧裡趕緊縮回了手。
恢復了呼吸的唐宛如迅速地好了傷疤忘了疼,又重新搞出了她彷彿奧斯卡最佳女主角般演技派的嘴臉,抬起手半掩著她的小嘴,悄悄地靠近顧裡的耳朵邊上。但她的這個動作迅速地被顧裡制止了,顧裡伸出胳膊筆直地撐著企圖靠近她的大臉,唐宛如又耐心地把顧裡的手拿開,再次靠近,顧裡再次伸出胳膊撐住她的臉???兩個人來去了好幾個回合,最後顧裡怒了,一把捏住唐宛如的下巴,兇狠地說:“夠了,宛如?基德曼,你到底說不說,姐姐我還忙著呢!”
唐宛如看拗不過她,於是放棄了,但她還是把眼珠來回掃了四五下,才幽幽地對顧裡說:“我看見顧源和簡溪在一起了。他們終於在一起了。”
說完之後,唐宛如得意地看見一臉茫然的顧裡,臉上的表情寫著“我就說是個驚天大秘密吧”,而在巨大刺激之下,顧裡大腦裡的資料線“嗶啵”響了幾聲、爆炸出幾個小火花之後,她恢復了意識。她盯著唐宛如問:“你是說???簡溪回來了?”
一臉得意的唐宛如被問蒙了,她翻著白眼,像是努力思考著:“???我是和你說我看見顧源和簡溪在一起了???這樣說起來,確實是,簡溪回來了。”她放下了她的眼珠,肯定地點點頭,然後又說:“你抓住重點好不好,我是說,他們兩個在一起了!你怎麼把重點放在‘簡溪回來了’上阿。”唐宛如不解地抱怨。
顧裡嗤笑一聲:“得了,關於放錯重點這件事情,那是你獨有的DNA。而且,顧源和簡溪這兩個小崽子,我們從高中就開始YY他們兩個,要成早成了。何必等到現在。”
唐宛如又恢復了那張奧斯卡影后的臉,說:“可是這次不一樣,這次,我看見了顧源給簡溪一個首飾盒,你猜裡面是甚麼,是一枚戒指!”
直到這一刻,顧裡才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當然,她並不是和唐宛如一樣神經打錯了線,真的認為顧源給簡溪戒指,她終於意識到了簡溪回來的目的。
她轉身抓過旁邊的包,像一陣龍捲風一樣衝出了休息室,來無影,去無蹤,把驚訝的奧斯卡影后獨自留在了原地。
當我和南湘回到禮堂的時侯,演出已經開始了,我們只得從舞臺旁邊的側門溜進去。我拉著南湘的手,偷偷摸摸地潛到了kitty身邊。我悄悄地gaosuu了kitty剛剛在後臺發生的插曲,同時也對她介紹了一下南湘。Kitty聽完之後衝南湘豎了豎大拇指。我在黑暗裡捏了捏南湘的手,在心裡替她開心。
而十幾分鍾之後,那條被南湘改造了之後的禮服裙子,作為壓軸作品登場了。眩目的舞臺燈光下,那條裙子下襬上的各種顏色的汙漬,被南湘用畫筆,畫成了無數繽紛的花瓣、雲朵、霞光???整條裙子像是一堆暈染後盛開的花簇,而模特就像在這些流光溢彩的漸變色澤裡飄動而出的精靈。全場掌聲雷動。
我回過頭去,看見南湘眼睛裡閃爍的光芒。我心裡真為她高興。
當那個女設計師走上臺發表感言的時侯,她自己也特別興奮,在感言的最後,她握著話筒激動地說:“在這裡,我一定要特別感謝一個人,如果沒有她,就沒有最後這件壓軸的充滿藝術氣息的作品,可以說,我的這個設計展,沒有她就不存在???“
我和kitty同時回過頭,對南湘微笑著。
“這個人就是我去世的外婆,她給了我創作的靈感。這條裙子,就是根據我外婆曾經的一件刺繡設計的???”話還沒說完,kitty就滿臉厭煩地一把把麥克風音量的控制鍵推到了靜音,“我靠這個徹底的婊子!”女學生在臺上空洞地張著口,然後她在拍了拍麥克風、依然沒有聲音之後,只得尷尬地下了臺。
南湘苦笑了一下,衝我聳聳肩膀。
我心裡其實挺難過。這個世界總是這樣,太多有才華的人,埋沒在社會的最底層,她們默默地努力著,用盡全力爭取著哪怕一絲絲一絲絲的機遇。而上帝敞開的大門裡,走進去的卻有太多太多的賤人。
我想起有一次顧裡在雜誌上看到的一段話,chanel設計總監karllagerfeld說的。他說想要在娛樂圈或者時尚圈立足,那就只需要做到一點:接受不公平。
禮堂裡的掌聲漸漸散去。
而禮堂之外,當顧裡趕到唐宛如說的那個咖啡廳的時侯,她迎面就看見了正走出來的顧源和簡溪。
她走過去,冷冷地站在簡溪面前。她望著簡溪,像是在看一面結了冰的河:“你回來幹甚麼?”
“找林蕭。”簡溪揉了揉鼻子,低頭看著顧裡,目光也沒有絲毫退縮。
“你還有臉找她麼?”顧裡冷笑著,“當初你走的時侯怎麼不想著這一天呢?你當初玩背叛不是玩的出神入化麼,現在怎麼了?被甩了?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你知道你招惹的是一個甚麼女人嗎?”
“我知道,一個高中時被你們逼得跳樓死了的女人,”簡溪沙啞的聲音像一把風裡一吹就散的塵埃,“林汀的妹妹,林泉。”
簡溪看著面前突沉默不作聲的顧裡,然後苦澀地笑了笑,面容充滿了無法描述的心酸,“你知道當我知道這件事情的時侯,我心裡是甚麼感受麼?一直以來,你雖然很多時侯都挺鋒芒、也挺咄咄逼人的,但是至少我心裡你是善良的,更別說林蕭了。她在我心裡就是最乾淨最珍貴的寶貝。而當我知道你們兩個身上揹著一條人命的時侯,說實話,他媽的顧裡,我都快瘋了!”簡溪的眼眶在風裡紅起來,他說:“這條人命除了你們兩個揹著,連我也揹著,至少那個女孩是因為喜歡我才死的。我好多個夢裡想起來都能一身冷汗地驚醒。我在替你們還債!我不想以後有報應!我不想林蕭有報應!”
顧裡冷冷地笑著,但是明顯看得出地心虛,她只是硬撐著:“你別說的那麼好聽了。還債?你以為拍《聊齋》阿,你自己出軌愛上了林泉,非得扣一個這麼驚世駭俗的帽子,你演的這出《人鬼情為了》應該直接去衝擊奧斯卡,那《貧民富翁》肯定沒戲!”
簡溪一把用力抓住顧裡的肩膀,顧裡痛得眉頭唰的一下皺起來,顧源用力把簡溪的胳膊扯開,低聲對簡溪吼:“有話說話,你再對顧裡動手我不客氣了。”
簡溪紅著眼圈,衝顧裡惡狠狠地說:“我他媽告訴你顧裡,我對林蕭的感情不需要經過你檢驗,你沒這個資格。而且我簡溪對天發誓我從頭到尾就愛林蕭一個人。我就是愛她!林泉當初和我講好的條件,陪她談三個月的戀愛,她說讓她替姐姐完成心願。無論你信不信,我覺得那是我欠的孽,也是你們兩個欠的孽。我不還,我之後的人生就一直活在一條人命的陰影裡。顧裡,我知道你冷血,但那是一個人阿,一個活生生的人阿,一個才十幾歲的少女就從你們面前跳下去,摔的『-』???”簡溪張了張口,喉嚨哽咽住了。
顧裡看著面前激動的簡溪,無話可說。一直以來,她並不是像簡溪說的那樣蛇蠍心腸。很多個晚上,她和林蕭都是在被子裡發抖,流眼淚,做噩夢。直到很多年過去之後,這件事情在她心裡留下的傷口,才緩慢地結疤了。而且輕易不敢提起,一碰就冒血。所以她只能啞口無言地看著簡溪,過了會兒,她倔強地轉過頭去,盯著顧源,說:“簡溪回來,你早就知道了吧?”
顧源點點頭,風吹亂了他精緻的頭髮,深褐色的頭髮遮著他深深的眉眼。
“我是你女朋友,你也不告訴我,要不是今天唐宛如看見你們,你們準備一直都不說麼?你明明知道簡溪給林蕭的傷害有多大,也知道我和林蕭的關係,你竟然可以沉默到現在,你當我是甚麼人?”
“那我和你呢?”顧源望著顧裡,眼睛裡盛滿了深深的失落。
“我和你?我和你怎麼了?”
“你說我當你是甚麼人,可你問過你自己這個問題麼?我想要和你溝通,我想要和你交流,我想要分享你的世界。可是我每天給你打電話,每天給你發簡訊,我一百個字的簡訊,你回我兩個字‘好的’,我給你打電話聊不上三分鐘你就說有電話插進來了,你心裡除了你的公司,除了你的姐妹,還有多少的空間,可以容納我?”
顧裡看著顧源,她的目光在風裡漸漸冰涼起來。
“我不是小說連載裡的人物,被作者想起來了就寫一寫,沒想起來就好多回都不出現沒有戲份。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是你生活裡的人,我不是隻有你想起的時侯,我才存在的。你遺忘了我的時侯,我也活在這個世界上。我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顧源揉了揉充滿血絲的眼睛,把頭別過去,“你記得今天是我的生日麼?你記得麼?”
顧裡看著面前的顧源,還有簡溪,她甚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轉過身走了。
走了兩步,她想起了顧源給簡溪的戒指,沒有猜錯的話,那應該是簡溪給林蕭的禮物。她回過頭,走到他們兩個面前,從包裡掏出兩張請柬,一張遞給簡溪,“晚上的酒會林蕭也會在,如果你真的愛她,就去找她吧。”
然後她拿過第二張,伸出手把顧源的手牽起來,放到他的手心裡:“我記得,我沒忘。”
當晚的酒會,在學校對面的那個五星級酒店裡舉行。
我再一次穿起了我非常不習慣的小禮服,並且踩在高蹺般的高跟鞋上,小心翼翼地走來走去。當然,禮服和鞋子都是向公司借的,脖子背後的標籤都不能拆,所以一晚上,我都覺得後背癢癢的。
當然,比我更不舒服的,就是唐宛如了。當她聽說幾個活躍在雜誌上的帥哥男模也會出席今晚的酒會時,她就像是一隻樹瀨般地掛在了顧裡身上,直到顧裡翻著白眼,咬牙切齒地從包裡拿了一張邀請卡給她。而這種場合,她總是會不時地拉扯著她的低胸小禮服。當然,為了不再上演上一次的悲劇,顧裡在出發前,一邊對著鏡子塗唇膏,一邊警告她:“如如,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你再敢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你胸裡掏出來丟在茶几上的話,我一定當場把它塞進你的食道里。”
“唉呦,嚇死我了,還好是‘食道’,我以為你要說甚麼呢。”唐宛如扶住胸口,鬆了一口氣。
而顧裡的唇膏一筆走歪,塗到了臉上,唐宛如的這句話具有一種微妙的『-』,智商越高,傷害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