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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第一章

2008年的最後一個月,整個世界的報紙雜誌似乎都只有兩個封面,一個就是奧巴馬那張醒目的瘦削立體的面容,堅毅或者說是憂愁的眼神,這樣一張黑人的臉孔第一次以美國總統的身份,頻頻出現在全時間大街小巷。而另一個封面,則是華爾街頂上黑壓壓的陰霾天空,配合著四個粗體大字“金融風暴”。從發源地紐約洶湧而來,衝擊著日益融為一體的世界經濟體系。整個世界都像是翻騰著渾濁泡沫的白色海洋。

上海也一樣。

所有的雜誌報紙,無論是中文還是英文,圍繞的主題永遠逃不開這兩個,隨手翻起一本來,看到都是同樣的東西,要麼就是奧巴馬黑面板的臉,要麼就是華爾街黑壓壓的天空。只是在美國人心裡,前者代表著“希望”,而後者代表著“絕望”——當然,奧巴馬的反對者們可不這麼認為。

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再大的滔天巨浪席捲而來,還有防汛牆當著。這樣的時刻,中國成為了某些冒險家們的避難所,而上海,則是這個避難縮領域中,最光彩奪目的那顆明珠。

所以陸家嘴依然流光溢彩,物慾縱橫。環球金融中心每天聳立在雲層裡。寂寞的要死。只等著身邊的那棟“上海中心”可以早日拔地而起,以解除它獨孤求敗的寂寞。所以“上海中心”圍起來的那圈工地上,像是上海生命力異常頑強的心跳聲。一幢一幢摩天大樓中介,依然匆忙奔走著西裝筆挺的精英們,他們用電話控制著上海的經濟命脈——或者說,上海用手機訊號作為提線,控制著他們這群木偶——任何事情,都可以從兩個方面去說。

2008年的年底,上海依然像一個瘋狂旋轉的玻璃球,飛快發展的誠實像是一個恐怖的龐然大物。當所有的外地遊客還依然把浦東機場連線地鐵的磁懸浮列車當做到上海必去的景點時,虹橋機場二期以遠遠超越浦東國際機場的規模迅速地崛起著。

投資360億打造的中國超級工程——虹橋交通樞紐工程,將成為世界上最複雜的交通樞紐。三個天安門廣場的面積裡,集中著高速鐵路、磁懸浮列車、城際鐵路、高速公路客運、城市軌道交通、公共交通及民用航空。整個工程像是一個發光的巨大怪獸雄踞在上海的西部。在未來,人們將從它體腔內部的各種腸道,迅速被運往上海的各個地方。而這只是冰山一角億的政{府投{資被當做抵禦金{融{風暴的強心針。報{紙上用聳{動的比喻描寫著這樣的舉措:“9000億的投{資換成硬幣的話,足夠在上{海城區下一場持續128天連續不斷的{硬幣{雨。”這樣的描寫曾經出現在美{國{報{紙上,當時用來描{寫比{爾{蓋{茨的財富。

所以,當我和南湘再次回到上海的時候,我們並沒有覺得它有任何的不同。也許是因為我們僅僅離去了十幾天的時間。我所看到的上海,依然像一隻遮天蔽日的黑色章魚,它趴在這塊海邊的領土上,覆蓋著所有盲目的人們,它溼漉漉的黑色觸角,觸及著這個城市每一個細小的角落。

無法停止的蠕動,像是這個城市與生俱來的天賦。

就像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我、南湘、顧裡、唐宛如。我們四個依然親熱地窩在客廳裡,唯一改變的是現在這個客廳是靜安區的高階別墅,而不是當初學校小小的寢室

顧裡依然一邊喝著盧安達的烘焙咖啡,一邊翻著手上的《當月時經》。她拿著手裡的紅色水筆,不停地把雜誌上她感興趣的段落“唰唰唰”地圈出來,表情就像我記憶裡的小學班主任在批改作業。

她喝了兩口之後愁眉苦臉地把咖啡往茶几上一放,“南湘,這比你當初痛{經的時候喝的中藥都難喝!盧安達?那地方的人是不是味覺有問題啊!他們的味蕾上不會一直分泌蜂王漿吧?這玩意兒哭的能把自認命苦的小白菜活活氣死。”

她鄙視地看著旁邊放著的那袋盧安達烘焙咖啡,那是她從南京西路上剛剛進駐的英國最大的零售公司瑪莎百貨裡買回來的。顧裡此刻的表情就像是在看貼著面膜做瑜伽的唐宛如一樣,充滿了一種巨大的悲憫和想和(......),她似乎完全忘記了當初她自己眉飛色舞地從那棟綠色的新地標裡買回這包玩意兒時得意洋洋的表情。

南湘一邊把自己的頭髮梳起來規矩的盤在腦後,一邊疑惑地問顧裡:“唐宛如不是一直稱呼自己叫‘RUBY-麼,甚麼時候改得跟你家菲傭一個名字了?還有顧裡姐姐,喝個咖啡而已,您就放過盧安達的人民吧,他們招誰惹誰了。”

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自己塞進一件緊身黑大衣裡的唐宛如,虛弱的站到南湘旁邊,她總是充滿了正義感,每次顧裡欺負我和南湘的時候,她都會為我們出頭。

她盤腿在南湘身邊緩緩坐下來(在坐下的這個過程裡,她因為企圖模仿電視裡的名媛們交叉雙腿防止走光的優雅動作,卻因為雙腿扭曲過度而失去平衡撲通一聲直接摔在沙發上),但唐宛如有一個優點,就是她在任何情況下總能非常鎮定。

比如現在,她就保持著那個撲通一聲摔在沙發上的姿勢一動不動,並且還親切的握著南湘的手,同情的說:“南湘,這麼說起來的話,你二姨媽別不是盧安達的吧?我一直就覺得她的面板,嘖嘖,怎麼說呢,我這人就是心直口快,你別介意啊,我就一直覺得你二姨媽黑的太OVER!”說完,還自顧自地指著顧裡雜誌封面上的奧巴馬,惋惜的補了一句:“夠嗆能趕上奧巴馬,真的。”

南湘揉著太陽穴,坐到我旁邊來,拿起冰桶裡的那瓶香檳,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迅速的加入了已經喝的滿臉滾燙的我的行列。我看著匪夷所思的姿勢橫臥在沙發上的唐宛如,又看著穿著暗紅色PRADA毛衣的顧裡,呵呵的傻笑著。

南湘和顧裡看著滿臉通紅、呵呵傻笑的我,憂心忡忡地搖頭。而唐宛如兩眼放空地盯著客廳空氣中的某一個點,沒有人知道她在想甚麼。說真的,我們大家都不太能跟得上她那跳躍而詭異的思路。

我看著坐在我身邊的南湘和顧裡。他們兩個看上去那麼漂亮,青春閃光、燦爛美好,像是兩朵散發著香氣的嬌豔花朵。她們旁邊的唐宛如也充滿了生命力,看上去像一棵陽光下安靜而茁壯的綠油油的鐵樹。而我呢,我頂著一頭剛剛睡醒的蓬頭亂髮,和巨大的黑眼圈,以及滿眼的紅血絲,就像是一堆被冬天的罡風吹乾了的稻草是的,她們三個是我最好的朋友。

如果你瞭解我們的話,你會知道,我面前這個頭上戴著一小朵CHANNE珠寶山茶花的女人,就是顧裡。我愛她,但也怕她。她就像是一臺裝著太陽能永動機的巨型電腦,在大學三年裡,完成了雙學位,並且以全A+的分數奪取了全系第一名。

當學校的老師們把一等獎學金拿給她的時候,她大概數了數,然後激動的說:“呀,這麼多,我可以給LUCY買一雙稍微結實一點的鞋了。”說完把拿個裝著鈔票的薄薄信封丟進了她的LONGCHAMP包包裡。那個時侯,我覺得閃光燈下的她,就和中信泰富外牆廣告上的KATEMOSS一模一樣,像是一隻高貴而尖酸刻薄的黑天鵝。

並且,這臺巨型電腦會每時每刻地從她的嘴裡往外噴射毒液。比如上個月她就在公司裡用一整段十分鐘不停頓的、不帶任何髒字的羞{辱,把一個40多歲的一米八三的男人搞得坐在公司大堂的地方嚎啕大哭。最後她也覺得太過意不去了,於是蹲下來,掏出自己的手絹幫他擦了擦眼淚,抱了抱他的頭,溫柔而親切地小聲在他耳邊說:“你要哭就回家去哭,我這兒還上班兒呢,乖。別跟個神{經病一樣,多大人了啊你。”她眼裡還閃爍著溫暖而動人的光芒

而她旁邊穿著H&M黑色長大衣的南湘,低著頭,烏黑柔軟的長髮盤在後腦勺上,醒目動人的眉眼,流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動人的美感,她整張臉無時無刻不像是籠罩在一層水墨煙雨裡,楚楚動人。柔和明亮。她纖細的鎖骨、纖長的睫毛、粉紅色布丁一般柔軟的嘴唇,讓她像是一朵開放在幽靜山谷中的白色山茶花。

對,就像她此刻別在頭髮上的那朵鮮豔的山茶花一樣。和顧裡頭上價值連城的珠寶不一樣,她戴的是真花,充滿動人的芳香,卻容易損毀,快速凋謝,轉瞬即逝。而顧裡頭上的珠寶,卻是永恆而壓倒一切的美。這就是她們最大的不同。我對南湘的感情,不像是對顧裡那樣的崇拜,而更多的是一種親密和貼近。在我們相識的十多年裡,我們分享喜歡的小說,聽同樣的歌曲;我們逛同樣的街,買同樣的衣服。

我和她一起每天被顧裡羞辱,然後又一起共同羞。辱唐宛如(......)。我們的感情就在這樣無數個日子裡越來越深厚。然而套我形容她的話,我又真的有點無從說起。儘管我自己是中文系的,但我發現,如果真要講清楚南湘身上的故事,那得寫一本比《悲傷逆流成河》還要厚的小說才行。總的來說,南湘應該就算是我們經常在小說裡看到的“紅顏薄命”。

她沒有顧裡那樣的顯赫家世,甚至連我這樣的小康家庭都沒有。她這麼漂亮,現在卻沒有交男朋友。中學時代交過的一個男朋友叫做席城,在給了她無數個耳光,踢了她幾腳,讓她懷上了孩子又墮【胎之後,瀟灑的拍拍屁股走人了。

我抬起頭看了看南湘,她好想已經迅速的趕超了我——喝醉了......

此刻正在對著鏡子擠乳溝的唐宛如,怎麼說呢,我一直覺得也許她才是中文系的,因為她經常說出各種各樣讓人無法發表任何言論的經典名言。比如她在大學一戰成名的那一句“我的奶有甚麼好看的!”。還記得在我們高中的一次國慶典禮上,我和南湘表演完一個歌舞劇,最多優雅而完美的謝幕之後,回到後臺,唐宛如激動的迎接了我們——當然,以她的資質,是沒辦法登臺跳舞的,最多勉強說個相聲。

當時她直接衝向我們,一頭撞開正端著水想要遞給我們的顧裡,然後激動地抓著南湘的手,哆嗦地說:“南湘!剛才你們在跳躍旋轉的時候,我們在下面看的特別激動!你裙子下面的紅色內褲,被我們看的一清二楚!大家都沸騰了!”我和顧裡迅速抬起手扶住了額頭......而這還不是最致命的,致命的地方在於,唐宛如緊接著用盡她丹田的力量,衝著南湘大吼了一聲:“感覺和主席臺上飛揚的國旗及其呼應!那首歌怎麼唱的來著?哦對,‘戰士的鮮血染紅了它!’”

這件事情以一個異常具有戲劇張力的Ending收了場,那就是,這句“戰士的鮮血染紅了它”連同之前那兩句關於南湘內褲的描述,隨著我和南湘胸口還沒有摘下來的迷你麥克風,傳遍了學校的操場,整個學生隊伍的上空,持續迴盪著“染紅了它...染紅了它...紅了...它...”...

典禮結束後南湘請了三天的病假...第四天戴著口罩來上課。

在那之後,我們總是能夠在學校裡聽見這樣的對話,無論是學校食堂裡不知道甚麼原因而露出詭異紅色血絲的饅頭,還是英文老師白襯衣裡透出的紅色內衣,抑或是傍晚天空燦爛的雲霞,以及讓人痛恨的紅色英語書封面,大家對這些東西的解釋,都是“戰士的鮮血染紅了它”。

除此之外,如如還特別的勇敢,不怕死,甚麼事情都敢做。包括上次在錢櫃喝醉了,拉開顧裡Kenzo包包,小心翼翼不動聲色地吐在了了面,吐完之後還若無其事地把拉鍊拉上,隨我們繼續唱歌,似乎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當然,事後顧裡把她反鎖在廁所裡一整天沒有給她飯吃。)還有一次她發燒上街買藥,莫名其妙走進藥店隔壁的屈臣氏,徑直走到露得清的櫃檯,衝著賣面膜的小姐撕心裂肺的說:“給我藥~快給我藥~我覺得我要不行了!”當時櫃檯小姐差點就撥打了110......

當然,圍繞在我們身邊的自然也少補了英俊的男生們,以顧裡和南湘的資質,無論甚麼帥哥都能斬下馬來,我也能隨便揀一個摔暈了的。人們不總是說麼,你周圍的朋友都特別優秀的話,別人也會覺得你特別優秀。我一直以這樣的理由來說服自己,為甚麼我的男朋友,看上去還不錯的樣子。

顧裡有一個鐵了心愛她的公子哥顧源,儘管這名字聽上去像她哥哥。如果我們的生活是一場肥皂劇的話,那顧源就有可能在將來的日子裡,被揭露出他原來和顧裡有血緣關係,於是情人魂飛魄散。當然,這不是瓊瑤寫的小說,顧裡、顧源也不是劉雪華和馬景濤,這樣的事絕對不可能發生。

而南湘,又一個陰魂不散的叫做席城的男人一直糾纏了多年。對,如果你對我們的生活還有些瞭解的話,那麼,十幾天前,我就是跟著南湘跳上了火車,然後碰見了這個鬼一樣的男人。我當時恨不得讓他死。

而唐宛如,和我們學校的肌肉帥哥衛海產生了無比微妙的化學反應。對此,我和顧裡都不想做任何的評價。因為任何和唐宛如沾邊的事情,最後都會急轉直下變成一場難以收拾的鬧劇!Everytime!

此刻的我,喝著香檳,蜷縮在沙發上,一雙眼睛紅的像是剛剛屠殺完了一整條南京西路上的遊客的罪犯。我一邊笑,一邊用一種類似哭的表情看著面前的三個好朋友,如果現在我的面前有一塊鏡子的話,我一定會看見自己的表情及其扭曲。

我看著面前的南湘和顧裡,他們站在鏡子錢,顧里正在幫南湘把跑出來的一縷頭髮扎到腦後去。他們小聲地說著話,看上去像兩個親密無間的好朋友。而唐宛如躺在沙發上,用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她們,那種表情我從來沒在她臉上看見過,我覺得以唐宛如的智商,她不足以具備這樣表情深邃用心複雜的面容。她柔柔地對她們說:“看見你們兩個這個樣子,我好開心啊。你們真的和好了呢。”

我醉醺醺的歪在沙發上,在周圍持續不斷的香檳酒氣裡,恍惚覺得面前的場景及其恐怖。兩個美豔動人的女人,親切的在鏡子面前梳頭髮,另外一個不知道甚麼玩意兒的東西橫臥在沙發上哼哼。感覺就像在看電影《畫皮》。我甚至覺得顧裡和南湘,隨時都和把她們的皮撕下來,然後用無比妖媚的聲音,一個說:‘我是妖。”另一個說:“我不吃人心,會老的。”

我想我肯定是喝醉了。

而且,你們也一定不會相信,在我們四個如此親密地聚在同一個屋簷下之前,僅僅一個月不到的時間,我們彼此的生活,是一種甚麼樣的狀態。那完全超越了任何狗血的肥皂劇,或者神經病腦海裡的臆想世界。我們的生活,就像是一場接著一場的大爆炸,比任何好萊塢的動作片都精彩。血肉橫飛,支離破碎,魂魄被炸到天上去胡亂飄著,孤魂野鬼,千秋萬歲。

我的男朋友在和我交往的同時,和另一個女人又接吻又上床的,末了還指責我偷人;顧裡和南湘,彼此暗地裡分享了同一個男人;南湘卷著十幾萬現金,把我騙上了火車逃亡了整整十幾天;而我的新愛人崇光,這個癌症晚期的人快要把我搞瘋了。

當然,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

等著吧,潮水退去的那一天,當你們看見露出整個海面的大陸時,你們才會發現,有多少屍骸碎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現在,一片蔚藍的海洋,看起來好極了。

就在我從香檳瓶子裡再也倒不出酒來的時候,顧裡和南湘朝我走過來,他們一人一邊在我身旁坐下,顧裡說:“你現在給我去洗澡

我搖頭,說:“我喝醉了,走不穩。”

顧裡皺著眉頭,一把把我手裡的杯子搶過來放到茶几上,說:“你聞不到你身上的味道麼?你現在就像是一條在男廁所死了5天的金槍魚,”她停了停,接著補充道:“又被放進泡菜罈子裡泡了三天之後撈了起來的味道!”

南湘企圖把我從沙發上拉起來,“林蕭,你四天沒洗澡了,你到底想怎麼樣?我被南湘扯得一陣頭暈噁心,快要吐了,我低頭瞄了瞄顧裡放在沙發上的LV包包,還沒等我反應,顧裡就迅速抓起她的包包遠遠的丟到了沙發的另一頭,她惡狠狠地看著我說:“你休想像唐宛如一樣用嘔吐物毀掉我的LV!我顧裡不會被同一塊石頭絆倒兩次!”說完之後她回過頭,看見正在用餐巾紙匆忙地擦著她丟過去的LV包包的唐宛如...唐宛如扶著胸口,驚嚇的說:“不怪我,是你自己把包包丟過來的,正好砸中我手裡的香檳。人家還受到了驚嚇呢!”

我看見顧裡臉上的表情,就像是活生生把那條死在男廁所五天的魚吞了下去一樣,於是我又哈哈大笑起來。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孩子。

南湘和顧里拉扯著,把我丟進了浴室。

噴頭被開啟了,嘩啦啦地往下噴水。我依然是一個喝醉酒的瘋子,哭著、鬧著、笑著。一會蹲在地上,一會又搖頭晃腦地站起來。我把顧裡和南湘兩個人也弄得溼淋淋的。她們頭髮都溼透了,溼漉漉地貼在臉上。最後顧裡看不下去了,抓過我的頭髮,甩手給了我重重的一個耳光。

“林蕭你TM夠了!我爸爸死的時候,我也沒像你這麼要死要活的!”

我看著面前溼淋淋的顧裡,哪怕是在這樣狼狽的時候,她臉上的妝容依然嬌豔欲滴,防水的化妝品讓她時時刻刻看起來都像是一個精緻的假人。我靠在牆上,指著她,說:“是啊,你沒哭,你多NB啊!你爸爸死了的當天晚上你就在溫暖的燭光下看他的遺囑,這個畫面多棒啊,應該裱起來掛在牆上,叫《顧氏孝女圖》。我多想像你一樣啊!做一個泡在福爾馬林裡的永遠不朽的標本》你百毒不侵,金光燦燦,你就是站在曼哈頓島上舉著火炬的自由女神!”我擦了擦眼睛裡流淌下來的淚水,對顧裡說:“你滿意了嗎?但我不是你,我做不到!”

頭頂的噴頭源源不斷地把熱水往下灑,我們三個站在下面,頭頂是浴霸投下的滾燙而又強烈的黃色燈光,把我們每一個人的面板都照的完美無瑕,像是少女般的嬌豔欲滴。持續蒸騰的熱氣,把整個浴室弄的氤氳一片,感覺特不真實。

我們就像站在一場悲傷的大雨裡,所有的雨水都像是滾燙的眼淚,持續不斷地澆在我們身上。顧裡擦了擦臉上的水,把外衣脫下來,轉身用力扔進旁邊的洗衣籃裡。然後擰開門走出了浴室。她一言不發的背影像另外一個耳光打在我的臉上。

南湘走過來,抱著我。我們兩個穿著衣服站在花灑下面。

地面馬賽克上的流水嘩啦啦的,耳朵裡都是這樣的水聲。我閉上眼睛,不肯相信這是現實。我反覆催眠自己這是一場夢。我希望睜開眼睛的時候,時光倒流到四天以前。

四天前這個時候,我覺得我的生活從來沒有這麼幸福過。

【四天前】

很多時候,我都覺得顧裡像一個無所不能的瘋子。

就比如現在,前一秒鐘,我還覺得自己的生活已經萬劫不復了,從此必定深陷泥潭亡命天涯。而一秒鐘之後,顧裡用一個電話,讓我突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了天堂的門口(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說我死了),從此幸福的世界向我敞開了大門。

電話裡顧裡告訴我,南湘的事情她已經徹底解決了。我和南湘可以回上海了,我們不必再亡命天涯。不過,說亡命天涯,有點太過誇張,事實是,我和南湘只是逃到了南京,並且在第二天就忍不住打了電話給顧裡,然後顧裡就透過一系列複雜的安排,把這場恐。怖的逃亡,變成了我和南湘躲在南。京泡溫泉的一個假期...我和南湘整日無所事事,除了不能和外界聯絡暴露行蹤之外,我們躲在溫泉酒店裡,吃、喝、拉、撒、美容。纖。體,並且時不時地和那個送水果的年輕小帥哥眉目傳情。(儘管第三天的時候,那個小帥哥就把我們當成了知心好姐妹,和我們分享他剛剛分手的那個負心男友多麼下見

知道我們第二天就可以回上海之後,我的心情一下子好得有點不真實,於是我衝動地邀請顧裡:“顧裡呀,要麼你也來南京吧,反正你也要讓司機來接我們回上海,不如今天晚上你就來酒店和我們一起跑溫泉吧?”我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南湘就在旁邊心酸的搖頭。

電話裡傳來的顧裡銀鈴一般的笑聲,讓我迅速瞭解到了南湘的心情:“喲,呵呵呵呵...我說林蕭,嗯...當然,首先還是感謝你邀請我,但是,怎麼說呢,我一般不太參與這種窮人的度假。你要知道上次顧源帶我去日本泡溫泉,我回來一個月也沒給他好臉色看,所以,就別提南京了。對了,你們那個酒店雖然號稱是五星的,但我上網查了查,哎,怎麼說呢,這些日子苦了你們兩個了...不過,怎麼說呢,還是謝謝你邀請我。”

我雖然被顧裡羞辱了,但是,我的心情實在是好得不真實,於是,我堅持著邀請她過來。在我不斷重複著邀請她和我們一起泡溫泉的時候,南湘在我旁邊表情非常沉重,和她每次看春節聯歡晚會時的表情一樣。

但是,這個世界上是有奇蹟的。在我堅持著和她打了37分鐘的電話,反覆說著同樣一句“你一定要過來”之後,她開心地加入了我們的溫泉之旅。我覺得顧裡來說,這個犧牲可謂真大,要知道,她在上海,連內環都不願意溜達出去。就連去浦東陸家嘴的證券交易中心時,她都一直用一種很jian的表情說著“浦東的空氣,無論甚麼時候聞起來,都不像是住人的地方”。當時周圍的浦東居民,為甚麼沒有當場殺死她,真是一個謎。

但是,結束通話電話還不到一分鐘,我得意的表情就僵死在了臉上,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顧裡發來的簡訊:“唐宛如和我一起來。”

我和南湘對看了一下,然後一聲不響地抓起身邊的紅酒仰頭合起來。我們都像迅速把自己灌醉。

顧裡掛點電話之後,繼續在大賣場裡逛著。

對,你們並沒有看錯。她確實是在逛大賣場。但是呢,這樣的大賣場,上海也就只有兩個。一個在時代廣場的負一層,一個在久光百貨的負一層。裡面的商品包裝上沒有一箇中文字,全英文日文法文的包裝上,貼著小小的印著中文的粘紙標籤。一小盒菜市場裡賣幾毛錢的生菜,在裡面的標價是19。40元。這樣的超市,一般冷清得幾乎沒有人。看上去一副潦倒的樣子。店員永遠比顧客都要多。

而現在,顧裡就正在時代廣場的這個超級市場裡。

她拿起一盒12只裝的小番茄,看了看上面44。50元的價格,輕輕地丟進了購物籃裡。

旁邊的助理藍決對她說:“你弟弟Neil打電話給我,約你吃飯,你中午正好沒有安排,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現在回覆他。”

“她幹嘛不直接打給我啊?”顧裡問。

“剛你一直在打電話,他打不進來。”藍決回答。

“哦,那你就告訴他可以,讓他定了地方告訴我吧,我馬上過去找他。”顧裡拿著一根芹菜端詳著(...),然後又說:“你和我一起去吧,單獨面對這個祖宗我壓力太大。”

“好的。”藍決拿起電話,開始給Neil回電。

顧裡回過頭繼續看著開架冷藏櫃裡那些新鮮的蔬菜。剛要拿起一盒沙拉,結果被閃光燈照花了眼睛。

顧裡回過頭,看見一個年輕人抱歉地對自己笑笑,他正在幫自己的女朋友拍照。

顧裡忍了,彆扭地回過頭。雖然這裡的一小盒小番茄價格可以在農貿市場買一座小山數量的小番茄,但是說到底,這也只是個超市。

“有必要在超市裡留念嘛?!”

藍決打完電話之後,看了看背對自己的顧裡,然後拿出手機,編寫了一條簡訊傳送了出去。“等一下我也來。:)”

而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上海的兩個瘋子,一個顧裡,一個顧源。此刻都在這樣的鬼地方。

顧源已經在久光百貨樓下的超市,持續不停的往他的購物籃裡丟了很多日本的糖果和茶。

當他猶豫著要不要買一盒來自日本的299塊的木糖醇口香糖時,電話響了,顧裡來電。他接起來,剛說了兩句,就聽見身邊快門喀嚓喀嚓的聲音。他有點莫名其妙地回過頭,看見一個年輕男子正尷尬地放下手裡的相機。顧源揚了揚眉毛,做了個“你拍照幹嗎”的表情,對方尷尬地笑笑,停了會兒說:“我們是模特公司的,先生您特別上鏡,有興趣做模特麼?”

顧源擺了擺手,轉身繼續和顧裡打電話。

Neil開著他的小跑車,朝鉅鹿路開去。他定了吃飯的餐廳。

穿過路口的時候,他本來在看手機的簡訊,臉上的笑容還沒消失,就突然被閃光燈耀到了眼睛。

“不會吧?這麼倒黴?我剛闖紅燈被拍了?”

Neil有點鬱悶地回過頭看剛剛的路口,明明是綠燈啊,怪了。

傍晚天還沒黑的時候,我和南湘就在酒店的門口,看見了顧裡的那輛黑色轎車。同她一起下車的,還有積雨雲一般的如如。但是不知道為甚麼,如如今天看起來很飄逸。

當晚的溫泉小聚,因為有了唐宛如的加入,而徹底變成了一場群口相聲。

夜色瀰漫的露天溫泉裡,南湘和顧裡幽幽地泡在水裡。她們把頭髮挽成極其漂亮的一個髮髻,肩膀以下浸泡在水裡,清秀的鎖骨在霧氣裡若隱若現。襯著她們身後的假山飛瀑,花草婀娜,我真覺得她們兩個美若天仙,就像是峨眉山裡修煉的白素貞和小青一樣。

而我身邊的唐宛如呢,一條白毛巾粗野的捆在頭頂,包的像一個陝西壯漢,她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塊石頭上,頭頂一股瀑布垂直落下,嘩啦啦地砸在她的胸口,水花四濺(...),而她躺在瀑布下面一動不動地閉目養神...這樣的場景真實看得我憂心忡忡。

中途南湘和顧裡要了香檳,一個木頭的水桶浮在水面上,水桶裡裝著冰塊,一瓶香檳插在冰塊裡。南湘和顧裡優雅地倒著酒,並且把四個高腳杯放在一塊平坦的木頭浮盤上,在水面輕輕地推來推去。他們兩個的動作太過優雅寧靜,看得我這個女人都怦然心動。

更何況我身邊有唐宛如這個陝西壯漢。她一邊用毛巾嘩啦啦往自己身上澆水,像在澡堂洗澡一樣,一邊對我嘆氣說:“你看她們兩個,太優雅了,太迷人了,像兩隻天鵝。對比起來我們兩個簡直像是兩隻泡在熱水裡的海狸鼠。”

我伸出食指搖了搖,說:“你是你,我是我,沒有我們。”說完我輕輕接過南湘推過來的漂浮著的托盤,拿下一杯香檳,同樣優雅地喝起來。

唐宛如看得心曠神怡,掙扎著朝水桶撲過去,也從浮盤上拿起一杯,用一種怪力亂神的姿勢站立在溫泉池裡,仰頭猛喝了一口,然後嬌羞地把那個裝香檳的桶推回給顧裡。

在唐宛如輕輕一推之後,那個桶咕咚一聲翻了過去,連杯子帶酒加冰塊,一股腦兒翻沉到水下去了。

我、南湘、顧裡三個人盯著咕嘟咕嘟冒泡的那一處水面,久久不能言語。大概過了十幾秒鐘後,我們輕輕地閉上了眼睛,當做剛剛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此情此景,令唐宛如情何以堪,於是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側身一頭撲在旁邊的假山上哭泣,“這也太欺負人了呀!”

但她這一下動靜太大,在安靜的露天溫泉裡顯得太過突兀,於是我們都看到了一個剛好路過我們旁邊的送飲料的服務生“咣噹”一聲撞在路燈上。

而在上海的天空下面。崇光剛剛從一個攝影棚裡走出來。完成了今天一組雜誌的拍攝之後,已經晚上10點了。

他和助理走出來,朝停在路邊的車子走過去。走了兩步。他轉身對助理說:“馬路對面有人在拍我,可能是八卦雜誌的記者吧。我先上車,你過去看看他是甚麼人。”

崇光回到車上,在包裡翻了很久,沒有找到藥,他彎著腰,沉默著,沒有說話。

過了會兒助理坐到車上,說:“沒事,是剛剛雜誌社的攝影師。他們要拍一些花絮。就是你離開的鏡頭。”

崇光點點頭,然後告訴司機:“送我回家。”

而同一個時候,宮洺正從北外灘的茂悅酒店的大堂走出來。他的白色Lavin西服在夜色裡看起來想一團白色的雪。他一邊朝車走過去,一邊轉身低下頭,對身邊的Kitty說:“剛大堂右手邊角落,有個人一直在拍我。你去確認下,務必把照片都刪除掉。我先回公司了,我爸爸找我有事。”

Kitty點點頭,轉身重新走回酒店的大堂。

而宮洺快步地走到了他的車上,他關上門,司機把車開向外灘,消失在一片金色的光河裡。

崇光回到家,還沒有脫衣服,手機就突兀地想起來。

這個獨特的專屬鈴聲,大概一兩年都不迴響一次。崇光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接起來。

他聽了一會兒之後,小聲的說:“我不想來。有事你在電話裡說吧。”

他握著手機沒有動,站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裡,靜靜地聽著對方說話。

過了一分鐘,他說:“那你等著,我過來。”

我們一直泡到晚上1點,才從溫泉裡爬出來。

我和南湘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我莫名其妙覺得有燈光閃了一閃,我當時一驚,抓著南湘:“我靠,剛不是閃光燈吧?我們被****了?!”

南湘一邊用毛巾擦她的頭髮,一邊說:“得了吧,****我們兩個呀,你以為你林志玲啊。而且,要拍也要趁剛剛在裡面赤身****的時候拍呀,你覺得你穿著衣服有人看麼。”

我看著優雅的南湘,被她的話繞住了,過了兩分鐘才聽出來她在罵我。

也許是我們對唐宛如太過分,等到第二天早上我們要回上海的時候,報應來了。顧裡的車死活開不了。那個司機在顧裡冷靜而無聲的目光裡,連死的心都有。顧裡還皮笑肉不笑地幽幽地站在邊上,裝作隨意地問著類似“你家應該就你在上班吧?”“兒子還在唸書麼?”“最近市場也不景氣,到處都在裁員”之類讓人毛骨悚然的問題。

我和南湘看不下去了,於是拖著顧裡,說服她去乘火車,反覆地告訴她D字頭的火車從南京到上海只需要兩個小時。我既然有信心把顧裡從上海搞到南京來,那麼,把顧裡從南京搞回上海去,就更容易了——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要說服顧裡乘坐一種她從來都沒乘坐過的玩意,也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顧裡坐到了火車的軟座席上的時候,依然鐵青著一張臉,而且更加過分地拉住走過她身邊的列車員,一臉不耐煩地說:“那杯橙汁給我。”說完了,轉過頭對唐宛如說:“把遮光板拉下來,怎麼還不起飛?”

我和南湘扶住了額頭,內心充滿了焦慮。

當我們再一次站在靜安區的這個別墅小區門口的時候,我真是覺得做了一場夢。

顧源和Neil都站在門口等我們。我看見這樣兩個絕頂帥哥,心情真是好得不得了。更何況我還和他們兩個同床共枕過,關係匪淺。

我張開雙臂朝Neil飛奔過去,用力跳到他身上,抱緊他的脖子不鬆手。他個子太高,我的腿都夠不著地,他身上那種暖洋洋的和煦香味,再一次把我包圍住了。鬼知道這個香水一滴需要多少錢,但是,我真的想說,物有所值!

只是,Neil好像並沒有和我一樣激動。

我正在奇怪,就聽見站在顧裡面前的顧源低聲問我們:“你們...聽說了沒?”

那一秒鐘,一種極其怪異而恐怖的感覺把我立刻包圍了,就像是我的身後悄悄地站著一個幽靈。我忍不住回過頭去,卻甚麼都沒有。

我全身的汗毛包括頭髮都快要豎起來了。這種恐懼感讓我更加抱緊了Neil。

顧裡臉色也不好看,她應該也被顧源的這種表情嚇住了。她說:“聽說了甚麼,別裝神弄鬼了,說吧。”

【四天之後】

當我和南湘從浴室出來之後,我已經洗過澡了。

而顧裡已經新換上了一套黑色的絲絨禮服。簡潔的款式,領口很高,幾乎可以把她的半個臉埋進去。

我裹著浴袍,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抓著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我的一滴淚掉在她白皙而修長的手指上,我說:“顧裡,對不起。”

她揉了揉我溼漉漉的頭髮,對我說:“沒事,你去把頭髮吹乾,然後去換衣服吧。”

我對著鏡子整理好了衣服,鏡子裡穿著黑色大衣的自己,看上去蒼白而憔悴。我找了一隻桃紅色的唇彩,談談地上了一點。否則我看上去就像一個死人。

我走出房間,南湘已經在客廳裡了。她換上了另外一套黑色的衣服。

她站起來,拉起我的手。

“我們走吧。”

上海下起了難得的霧。

白茫茫的一片。

天氣預報裡說今天會有一場大面積的霜降。氣溫將在兩三天裡急劇下降。

上海漫長而寒冷的冬天,開始了。

我、顧裡、南湘、唐宛如,我們擠進顧裡的黑色轎車裡,我回過頭看了看小區的大門,有那麼一瞬間,我像是看見了簡溪。他正走進我們的小區裡,走到我們住的那棟別墅的門前。他的背影,像極了當初他離開上海時,留給我的拿一個。

殘酷的、溫柔的、眷戀的、模糊的、背影。

我緩慢地把車窗搖上去。然後顧裡對司機說了“出發”。

南湘伸出手來握著我,但他的手冰涼一片,我心裡突然一陣莫名其妙的牴觸,於是我輕輕地把手縮了回來。我轉過頭靠在車窗上,沒有看她。

汽車緩緩啟動了,我們出發,前往徐家彙教堂藏家那裡舉行的崇光的葬禮。

車窗關起來的時候,也把各種嘈雜的聲音隔絕在了窗外。

包括某個角落裡對著我們的、相機按動快門的聲音。

喀嚓。喀嚓。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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