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進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婦女, 手裡拿著一堆東西,人還沒進來的時候,霍茸他們就已經能聽到她嘟囔的聲音了。
“這城裡人就是嬌氣,生個孩子都得到醫院來, 這一住就是好幾天, 也不知道得花多少錢吶,嘖嘖, 真是不會過日子。”
她雖然是在嘟囔, 但說的時候並沒有壓低聲音, 反倒是想刻意讓誰聽見似的,聲音還不小。
不過沒一會兒, 霍茸他們就知道她這話是說給誰聽的了。
她進門沒一會兒, 後面就緊跟著進來了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女人, 比霍茸大上幾歲的樣子,長得秀氣漂亮, 打扮的也很乾淨利索。
進屋後不像中年女人那樣左右打量, 而是先看了一下霍茸他們這邊站著的一群人, 衝他們笑著打了個招呼。
劉桂香見她跟自家閨女一樣挺著個大肚子還這麼懂禮數,心裡還挺喜歡,正要回應著說兩句,就見那中年女人把東西咚的一聲扔在床板上說道:“聊啥啊, 你來這兒是跟人聊天兒來了啊,人醫生都說了, 你還早呢,你非不在家住, 要到這兒來, 我看你就是不花我家白楊的錢心裡難受!”
女人蹙起眉頭, 臉上的神情不太好看,但卻沒有當著霍茸他們的面反駁甚麼,只又歉意的笑了笑,就走到靠門那邊兒的床位收拾東西去了。
劉桂香手都伸出去了,見狀趕緊閉上嘴巴沒再說話,結果沒成想她不說話了,對面那個中年女人開始嘮叨個沒完了。
“這麼個破地方,一天還收那麼多錢,有那個錢留著家裡花不行嗎?”
“連個水壺都沒有,這口渴了想喝口熱水都喝不著。”
“上個廁所也不方便,也不知道非得住在這兒幹啥!我看村裡也沒幾個去醫院的,也沒見這孩子就生不下來了的。”
她說她的,女人也並不理她,顧自背對著她收拾東西,她兩手空空的不但不幫忙,反倒是一屁股坐在了中間的病床上,陰陽怪氣的往霍茸他們這邊白了一眼,說道:“不知道的還以為幹啥呢,生個孩子也值當來這麼多人還把孩子都帶來,這麼點兒個地方都是人,擠死了。”
本來霍茸他們這邊人多,為了不打擾人家,都不敢放聲說話,見有人來了,還都擠到霍茸病床跟前,怕佔了人家的地方,霍家鑫跟霍家然都直接放在霍茸床尾上坐著的。
結果這中年女人自己坐了空置的病床不說,還這麼陰陽怪氣的指責別人,劉桂香哪兒能答應,站起身來就要跟她理論,正認真鋪床的孕婦卻忍不住了。
轉過頭來沉聲說道:“媽,人家站得是人家的地方,沒佔咱們的地方,要說起來,你屁股下面坐的還是別人的床呢。”
她不反駁還好,一反駁中年女人頓時氣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叫嚷起來:“你向著誰說話呢!要不是你非要在醫院生孩子,我還不到這個地方來呢!花那麼多錢,都是我家白楊掙得,我坐一下怎麼了?”
孕婦被她吵得頭疼,扶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眉心皺著,儼然已經是有點兒難受了,中年女人卻還在不依不饒的說著。
霍茸這邊眾人都看傻了眼,劉桂香跟宋燕蘭兩個都是女人,也都生過孩子,被中年女人這幾句話氣得夠嗆。霍家的幾個男人也皺著眉頭,看中年女人絮絮叨叨說個沒完的樣子煩得不行。
只有黨成鈞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在霍茸身上,壓根兒就沒往那邊看,不過中年女人聲音越來越高,他臉色也沉了下來。
宋燕蘭等了好一會兒那中年女人也沒停下來,終於忍不住了。
“大嬸,你歇會兒行嗎?你媳婦兒懷著孕呢,再說了這病房裡也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我們這兒還有一個孕婦呢,你不休息,能讓人家休息一會兒嗎?”
宋燕蘭有理有據,中年女人卻撒起了潑:“我說你了嗎?我說你了嗎?我兒花錢住的院,我高興說話就說,我教訓自個兒媳婦兒,關你啥事兒啊?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劉桂香把自己家的小輩兒護的跟眼珠子似的,任誰受欺負了她也不答應,哪兒能看她這麼說宋燕蘭,立馬氣勢洶洶的站起來回道:“你跟誰嚷嚷呢?你愛教訓你出去教訓去,少在這兒叨叨,你媳婦兒懷的不是你孫子啊,你兒出錢怎麼了。”
中年女人還要再吵,霍家兄弟三個都轉過頭來看著她,她縮了縮脖子,有些怵了,嘴上還是不認輸:“咋的,光天化日的還想欺負人啊!我就不出去,看你們能咋的!”
她說雖然這麼說,但到底還是怕自己再嚷嚷要吃虧,從行李裡面翻出個水缸子,摔摔打打的出去接水去了。
她一走,屋子裡才總算是安靜下來,孕婦見她走了,趕緊扭頭跟劉桂香她們道了個歉:“不好意思啊,打擾你們了。”
劉桂香回道:“有啥不好意思的,又不是你打擾的,對了,姑娘,你這都要生孩子了,你男人咋沒來呢?”
孕婦笑了笑:“他上班呢,下午就來。”
這啥事兒能比自己媳婦兒生孩子還重要啊,這時候哪怕是天上下刀子這男人也該來啊,劉桂香心裡十分不認同,可這畢竟是別人的家事兒,劉桂香雖然覺得不對,也不好多問,又跟人寒暄了幾句之後,宋燕蘭的表姐換好衣服提著東西也來了。
她讓屋裡男人都出去,給霍茸的病床拉了簾子,給霍茸仔細檢查了一下情況。
“都挺好的,肚子要是不疼,就讓成鈞扶著你轉轉,不過也別太累了,轉一圈就回來歇會兒,疼的時候也別轉,今天體力得跟上。讓成鈞準備點兒吃的放著,要是餓了就吃兩口,別等吃飯的點兒了,這宮口開到八指就得去產房了,到時候再吃可能來不及。”
表姐一邊說,宋燕蘭跟劉桂香就一邊點頭記著,她說完了又拉了拉霍茸的手:“別怕,我今天哪兒也不去,就在醫院待著,有甚麼情況就讓成鈞來叫我,我馬上就來。”
她今天本來不上班,不過霍茸是宋燕蘭的妹妹,就也是她妹妹,從霍茸懷孕開始,肚子裡的孩子就一直是她幫忙檢查的,這眼看要生了,她肯定得來照看著。
霍茸今天光別怕這兩個字就聽了好幾遍了,心裡感動的很,乖巧的點點頭,說了句謝謝表姐,讓劉桂香把她扶起來,將人送出去了。
黨成鈞焦急的站在門口等著,見著表姐正要問霍茸的情況,就見那中年女人不知道甚麼時候打好了水,這會兒一看見宋燕蘭的表姐出來,就趕緊圍上來問道:“你這甚麼醫生啊?怎麼光檢查她不檢查我媳婦兒啊?”
表姐一頭霧水的看著她,根本不知道她在說甚麼。
女人一看,又開始嚷嚷起來:“大家都是一樣的花錢,憑甚麼光檢查她不檢查我媳婦兒啊,我們可是花了錢的,這醫院也太黑了!”
表姐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連忙解釋道:“我不是今天當值的醫生,我今天不上班,我是來看我妹妹的。你們這邊有甚麼情況的話,我也可以幫忙看一下。”
中年女人卻瞪著眼睛不依不饒:“甚麼叫幫忙看一下,你收了我們的錢,給我們看不是應該的嗎?現在光給她看,不給我們看,還成幫忙看一下了?”
她聲音越說越大,把跟前幾個病房裡的人都給喊出來了,這邊都是婦產科,一堆人站在門口看熱鬧。
待在屋裡的孕婦見狀趕緊出來拉她,解釋道:“這是人家家裡的親戚,今天不上班,是專門來看人家的,咱們有事兒得找當值醫生,不找人家。”
女人一甩胳膊:“你知道甚麼啊,就你憨,出了那麼多錢,她是醫院裡的醫生,就算是今天不上班,讓她檢查一下怎麼了?要我說你就不該來甚麼醫院,錢多燒得花不完你給我啊!”
原來她之所以橫挑鼻子豎挑眼,說來說去都是在心疼她兒子出的那點兒錢。
孕婦臉上逐漸露出疲憊無奈的神情,她卻又開始嘮叨個沒完了。
霍茸擰著眉頭,看著中年女人,一臉的不耐煩,卻聽一邊不知道誰把醫院的醫院主任給喊來了,不但主任來了,後面還跟著幾個穿軍裝帶軍帽的軍人,上來就一左一右的把中年女人給控制住了。
“幹啥?幹啥抓我?我幹啥了?”
中年女人沒見過這陣仗,嚇得不行,喊叫起來。
主任說道:“這裡是醫院,不是你家炕上,你想罵街回家罵去,不要在這裡影響別的病人孕婦!”
女人:“我給了錢的!”
主任虎著臉:“你當我們這兒是賣藝的啊,你給錢就能鬧嗎?這裡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讓你來撒潑的!你要是再這樣,我們就通報你家人的工作單位讓他們對你進行嚴肅教育了!”
通報家人工作單位?那不就捅到她兒子那邊兒去了嗎?女人一聽,終於徹底老實了。
主任見她總算是閉上嘴巴不說話了,這才轉頭看向圍聚起來看熱鬧的人說道:“行了,都別聚在這裡了,散了吧。”
圍觀的人頓時做鳥獸散,黨成鈞這才從一邊走上來扶住了霍茸的手,霍茸一看他立馬小聲問道:“你去找的醫院主任?”
黨成鈞點點頭:“嫌她吵得慌。”
蛇打七寸,這女人不是個講道理的,就跟他之前跟霍茸在車上遇到的那個老太婆一樣,得知道要害才能制住她,所以剛剛人一鬧起來,黨成鈞就立馬去敲了值班醫生的門,找了剛好在裡面說話的醫院主任,果然他們一來就將人制住了。
霍茸眨眨眼睛笑起來:“學的還挺快的嘛。”
這一招上次還是霍茸教他的,這回他倒是自己無師自通了。
黨成鈞扯起嘴角笑了笑:“是你教得好。”
他沒心思再管別人,扶著霍茸進了病房。
劉桂香他們也都進來了,那中年女人被幾個人抓著,強行被主任說了半天,再進來的時候果然老實了,雖然表情還是誰欠她錢似的難看,但到底是不敢多說話了,她成了個鋸嘴葫蘆,她媳婦兒也好過了不少,劉桂香和宋燕蘭跟霍茸交換了個眼神,彼此都覺得很痛快。
“小容現在還早呢,這兒沒地方,也別都在這等著了,二軍三興你們先回家,把你爹換過來讓他來看一眼,一明你也跟他們一起把孩子帶回去,然然他們還小,醫院病氣重,待時間長了不好,反正這會兒也沒啥事兒,用不著你們,你們先在家裡待著,等晚上了再說。”
兄弟三個都點點頭,霍二軍說:“那這樣吧,剛好快到中午了,我們回去把飯做上,等會兒跟爹一起送過來,你們吃點兒也免得去食堂了。”
“那也行,那你們趕緊回去吧,別在這守著了。”
霍一明把霍家然抱起來,霍三興想抱霍家鑫,他卻有點兒捨不得走,霍三興跟他提了一下約法三章的事兒,他撅著小嘴想了半天,看向霍茸把臉湊過去在霍茸臉上吧唧一聲親了一大口,這才朝霍三興伸出胳膊,同意跟霍三興一起走了。
霍茸被霍家鑫可愛的樣子逗的笑起來,想著要不了多久自己也會有一個像霍家鑫霍家然那樣可愛的小寶寶,就更是心情愉悅了。
等霍三興跟霍大成一起過來送了飯給霍茸吃了,她就按照宋燕蘭表姐說的開始認真溜達起來,肚子疼的時候停一下,不疼了就讓黨成鈞扶著她轉兩圈,距離也不遠,就從病房轉到外面走廊,再把走廊轉一圈走回來。
有了上午的教訓,這下霍茸就是在屋裡走來走去那中年女人也不敢再說甚麼了,只敢在霍茸看不到的地方死命翻白眼兒說她矯情,不過任憑她白眼兒翻上天也沒有人搭理她,霍茸走了兩圈兒之後,她媳婦兒反而也站起來學著霍茸的樣子在屋裡溜達起來。
期間宋燕蘭表姐每隔一段時間過來給霍茸檢查一下,就這麼檢查了四回之後,在天還沒黑之前,霍茸成功開到八指,被推進了產房。
剩下的事情還算順利,霍茸是個十分聽話的產婦,表姐說讓她用力她就用力,其餘時候,就算疼的額頭冒汗也會忍著,她明明被霍家養的很嬌氣,卻出乎意料的堅韌能忍,極度配合。
終於在進產房一個來小時之後,守在外面心急如焚坐立難安的黨成鈞聽到了一聲嬰兒的啼哭。
他和霍茸期盼已久的孩子,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