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林昊的汽車停在了白公館門口。
白雄起親自迎出來，他站在臺階上，看見林昊從車裡出來，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手裡提著一個禮盒。
“恭喜白兄，事業更上一層樓！”林昊把禮盒遞過去，笑著說道。
“林總長太客氣了，來來來，裡面請！”白雄起接過禮盒，順手交給身後的傭人，領著林昊往裡走。
客廳裡燈光明亮，壁爐上方掛著一幅山水畫，茶几上擺著幾盆蘭草，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鈴木惠子從廚房出來，穿著和服，圍著圍裙，手裡端著一碟日式前菜，見了林昊便微微鞠躬，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
“林先生，歡迎，歡迎。”
“嫂子太客氣了！”林昊面帶笑容地點了點頭。
白秀珠從沙發上站起來。她穿著那件鵝黃色的洋裝，珍珠胸針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林大哥，你來啦！”她在沙發邊坐下，見到林昊進來，趕緊上前招呼道：
“秀珠今天這身好看！”林昊笑著誇讚道。
“林大哥喝茶！”白秀珠聞言嘴角微微翹起，隨後拿起茶几上的茶壺，給林昊倒了一杯茶。
“坐，坐！”白雄起招呼著林昊，自己先在主位上坐下。
想到剛才渾不在意的傲嬌，以及此刻低眉順眼的樣子，白雄起見狀感覺有些好笑。
林昊在沙發上坐下，接過白秀珠遞來的茶，笑著喝了一口。
白雄起坐在客廳裡，跟林昊又聊了一會兒，鈴木惠子端了水果上來。
白秀珠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他們說話，偶爾抬頭看林昊一眼。
“林兄弟，最近財政部那些事，忙得差不多了吧？”白雄起笑著問道。
“林昊沒有隱瞞，點了點頭說道：“大體上還是理順的，剩下就是慢慢磨，這事兒急不得。”
“那倒也是！”白雄起點點頭說道。
隨後又聊到北洋的局勢，白雄起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往金銓身上引了幾句。
他沒有明說，但林昊聽得出來，白雄起在試探他對金家的態度。
林昊打了幾個哈哈，把話岔開了！
他心裡清楚，白雄起請他吃飯，慶祝升職是面上的由頭，撮合他和白秀珠是裡頭的文章，問他對金家的態度才是最核心的目的。
這個人在官場上一向嗅覺靈敏，誰得勢就往誰身上靠，半點不猶豫。
林昊看了一眼鈴木惠子身上那件和服，又看了看白雄起。
白雄起留過日，娶個小日子太太，放在這個年代不算稀奇事。
但林昊心裡清楚，白雄起這個人，處處給自己留後路，娶個小日子女人在家，傾向性就一目瞭然了，顯然是把小日子當成自己的退路。
到時候無論時局如何變化，他都可以進可攻，退可守，左右逢源。
說實話，他不大看得上這種騎牆作派，尤其投靠的還是小日子，但臉上絲毫沒有表露，這個問題不大，因為一切有他在。
於是林昊假笑著，接過鈴木惠子遞來的水果，還道了聲謝。
沒過多長時間，鈴木惠子那邊已經布好了菜，白雄起站起來說道：“走，邊吃邊聊！”
餐廳裡，圓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紅燒肉、清蒸鱸魚、天婦羅、味噌湯，還有幾道小菜，擺了滿滿一桌。
白雄起坐了主位，林昊坐他右手邊，白秀珠坐在林昊對面，鈴木惠子坐在一旁張羅著倒酒佈菜。
白雄起開了一瓶威士忌，給兩人各倒了一杯，鈴木惠子給白秀珠倒了一杯紅葡萄酒。
“來，林總長，先走一個！”白雄起舉杯說道：
“這杯酒，一是感謝你這些日子的照應，二是慶祝咱們兄弟以後合作更緊密。”
林昊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白兄客氣了，你升職是實至名歸！”
兩人一飲而盡，鈴木惠子又給兩人倒滿。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白雄起放下筷子，換了一副正經的表情。
白雄起看著林昊，語氣不緊不慢的說道：
“林總長，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次再進一步，完全是沾了你的光！”
“是你把北洋這盤棋，硬生生盤活，如今對整個北洋而言，你是僅次於大總統的人！”
“今後不論你站在誰旁邊，誰就能往前走一步，同樣的，如果你想要再進一步，就想要更多的人站在你身邊。”
林昊喝了一口酒，這才放下筷子，笑了笑說道：“白兄這是在給我戴高帽啊！”
“不是戴高帽，是實話！”白雄起神色認真的說道：
“你看，北方六省，不，現在是九個省的稅款，都在你手裡攥著，軍隊的餉銀也是你說了算。”
“作為大總統的左膀右臂，國務會議少了你的支援，那真的是甚麼都幹不成！”
“哎，其實我對那個位置，並沒有甚麼想法！”林昊吃了一口菜，隨後繼續說道：
“我從國外回來最大的理想，就是讓老百姓少受點苦，讓整個華夏重回世界之巔！”
白雄起原本想要試探一下，林昊對未來的規劃，但林昊閉口不談，油鹽不進。
關鍵是林昊的理由，說的讓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看來想要讓林昊幫他更進一步，還是要靠自家妹妹了，隨後白雄起看了一眼白秀珠。
白秀珠端著紅酒杯，仔細傾聽著哥哥和林昊的對話，見哥哥看向自己，白秀珠立刻瞪了對方一眼。
白雄起收回目光，順著林昊的話，敬了林昊一杯酒，隨後話題一轉道：
“林兄弟，今天邀請你來，其實是有別的事情，所以我也不跟你繞彎子。”
“我這個妹妹秀珠，從小嬌生慣養，脾氣也不小，但她心眼不壞，甚至可以說是心思單純！”
“我跟她嫂子這些年操碎了心，就怕她嫁不到一個好人家！”
白雄起明白，像林昊這樣才智卓絕的人，更喜歡那種心思單純的女人，而不是那麼腦子算計的女人。
鈴木惠子在旁邊點頭幫腔，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秀珠很優秀，就是眼光高，一般人看不上。”
白雄起盯著林昊的眼睛試探道：“林兄弟，您覺得秀珠怎麼樣？”
這話問得太直接，猝不及防的白秀珠，攥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感覺心都快要跳出來了。
她沒抬頭，耳朵紅得像要滴血，但對哥哥的說法，卻並沒有如往常一樣直接反駁。因為她同樣很好奇，帶著期盼看向林昊，想看看林昊到底是甚麼想法。
林昊看了白秀珠一眼，白秀珠感覺到那道帶著愛慕的目光，睫毛顫了一下，下意識低下了頭。
“秀珠很好！”林昊的語氣不徐不疾的說道：“長得漂亮，有才情，有主見，性格也好~！”
白雄起的眼睛微微一亮，趁熱打鐵：“那，您看有沒有可能~！”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了。
林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隨後語氣平和的說道：
“白兄，雖然我對秀珠有好感，但我聽說，秀珠和金燕西青梅竹馬，而且~！”
白秀珠聞言，頓時俏臉一白，而白雄起則連忙解釋道：
“林兄放心，其實秀珠跟老七隻是兄妹之情，並沒有私情！”
“且不說老七本身就是個紈絝子弟，就說老七已經跟那個女學生求婚了，我也不樂意秀珠嫁給他！”
白雄起沒有隱瞞，畢竟白、金兩家此前都撮合白秀珠和金燕西，是大家公認的事情，所以必須要解釋清楚，以免給林昊留下不好的印象
林昊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於是哈哈一笑說道：
“這倒沒甚麼，說實話，我對秀珠其實也是心儀已久！”
“不過我覺得，喜歡一個人，不一定是佔有，見到對方過的幸福，何嘗不是一種愛呢！”
原本還頗有些緊張的白秀珠，聞言緊繃的肩膀悄悄鬆了下來，嘴角微微揚起，看向林昊的目光更加的柔和。
“不過！”林昊話音一轉，又說道：
“感情這種事，是雙方的事情，也急不得，而且我跟秀珠認識時間不長，不妨多接觸接觸再說！”
“對對對，不急不急，慢慢來，喝酒喝酒！”白雄起滿意的說道。
而白秀珠對林昊更加滿意，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嗆得咳了兩聲。
鈴木惠子笑著打趣道：“秀珠，你別激動，慢點喝！”
林昊看著白秀珠嗆得俏臉泛紅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隨後遞過去一張紙巾，笑著打趣道：
“對呀，秀珠你彆著急，我不會跑的！”
“哎呀，討厭！”白秀珠聞言，頓時害羞的說道。
“哈哈哈~！”林昊端起酒杯，跟白雄一起又碰了一下。
······
飯後，白雄起想要給妹妹和林昊創造機會，於是準備帶著妻子藉故離席。
“哎呀，差點忘了，突然想起來還有點事情要處理。”
隨後白雄起拿起外套，帶著惠子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妹妹和林昊，嘴角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說道：
“秀珠，好好招呼林總長，別讓人家一個人坐著。”說著二人便離開白公館，把空間留給年輕人。
門關上了。客廳裡只剩下林昊和白秀珠兩個人。
“啊~，哦！”白秀珠坐在沙發上，她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忽然看到茶几上的蘋果，於是說道：
“我給你削個蘋果吧！”說著拿著蘋果和水果刀，慢慢地削。
或許是因為第一次，在這種怪異的氛圍下，單獨跟林昊相處，削的時候斷了三四次，還差點劃到手，顯然心裡不平靜。
林昊看不下去了，於是笑著說道：“還是我來吧。”
白秀珠也不客氣，直接把蘋果遞過去，兩人的指尖碰了一下，白秀珠頓時像是被電了一下似的，目光如水的看著林昊。
林昊直接把蘋果接過去了，隨後對著她眨了一下眼睛。
隨後三兩下就把皮削乾淨了，然後坐到她身旁，把削好的蘋果遞了過去。
白秀珠臉色羞紅的接蘋果，結果兩人的手居然扣在了一起，猶豫了一下沒有把手縮回去，任由林昊拿捏。
“吃吧！”把玩了一下白秀珠的小手。林昊這才笑著鬆開了手。
“謝謝林大哥！”她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兩下，聲音含混，帶著一點小奶音，有點不敢看林昊。
此時她心裡又羞又氣，但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和期待混在一起，像有隻小貓在裡面撓。
隨後兩人在客廳裡坐了一刻鐘，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
但說實話，這種氣氛實在是太尷尬了，完全沒有情侶之間氛圍。
於是林昊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院子，轉過身看著白秀珠說道
“秀珠，外面天色還早，要不要出去走走？”
“啊~！”白秀珠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用不大的聲音問道：“去哪兒？”
“附近新開了家電影院，聽說有部片子不錯。”林昊的語氣帶著誘惑道：
“聽說是美國來的，叫卓別林還是甚麼的，挺有意思！”
白秀珠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她猶豫了兩秒，站起來，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整了整裙襬。
“那~，走吧。”
隨後林昊開車，載著白秀珠來到前門大柵欄電影院。
這是一家新開的西式影院，門口掛著巨大的海報，霓虹燈管拼出“平安影院”四個字，在夜色裡一明一暗地閃著。
林昊買了兩張票，又買了一包瓜子。白秀珠站在門口等，看見他手裡拿著瓜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她還以為他會買花，或者其他浪漫的東西呢，沒想到居然會是瓜子，這也太~。
檢票進去，場內燈光昏暗，已經坐了不少人，林昊找到座位，側身讓白秀珠先進去。
過道窄，白秀珠側著身子往裡走，手臂下意識抓住林昊的手。
很快二人拜年對號入座，此時電影還沒有開始，林昊靠在椅背上，側頭看了她一眼。
燈光昏暗，她的側臉輪廓在光影裡忽明忽暗，睫毛很長，鼻樑高挺，嘴唇上還留著淡淡的唇脂。
“林大哥，你，你看甚麼？”察覺到林昊的目光，白秀珠滿心歡喜的問道。
其實她對林昊一直有好感，只是之前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金燕西身上。
因此即便對林昊有好感，也只是停留在這個程度。
而哥哥猛地把關係挑明，那尷尬的氛圍，即便在自己家裡，也讓她有些手足無措。
畢竟剛剛跟金燕西分手，不，他們就沒有戀愛過，連分手都算不上，轉頭就跟林昊在一起，這也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