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林昊的到來,趙翰章嚇了一跳。
這位新上任的總長剛發《稅改方案》,怎麼就突然登門了?他趕緊整了整衣服,迎了出去。
林昊站在客廳裡,見趙翰章進來,微微一笑,開門見山道:
“趙巡按使,上個月的鹽稅解款,直隸還差八十萬,這個月又該交了,我想問問,甚麼時候能到位?”
趙翰章的臉色變了變,隨即堆起笑容道:
“林總長,您也知道,省裡開銷大,軍餉、行政、水利,哪一樣不要錢?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再說,外面那些傳言……!”
“傳言的事,不勞趙巡按使操心!”林昊往前走了一步,強勢的說道:
“趙巡按使,我不是在跟你討價還價,是~!”
聽著林昊不客氣的話,趙翰章下意識地抬起頭,對上了林昊的目光。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恍惚了一下,而林昊的話在他腦海裡迴盪著。
“這筆稅款必須交,不交的話,中央很難繼續維持下去,當初自己的理想是甚麼,不就是為了拯救這個國家,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如今的自己要是不支援《稅改方案》,北洋政府可能撐不過三個月。”
“所以不管鹽稅也好,關稅也好,厘金也罷,這些都是國家的錢,不是你的。
以前截留是因為沒人管,現在有人管了,就不僅不該阻攔,更應該主動的交,心甘情願地交~!”
趙翰章的眼神渙散了一瞬,然後重新聚焦,他臉上的表情從戒備變成了釋然,像是突然想通了甚麼難題。
“林總長說得對!”他長嘆一口氣,語氣有些沉重地說道:
“此前是我太過狹隘了,這筆錢是該交了,我明天就安排人把欠款解到財政部。”
“還有那些不利於團結的謠言,我也會讓人澄清,不能讓林總長受了委屈。”
林昊笑了笑,握住趙翰章的手感激地說道:“趙巡按使深明大義,林某佩服!”
說完,轉身離開省政府的時候,趙翰章親自送到門口,態度比來時熱絡了不知道多少倍。
秘書跟著林昊上了車,心中無比疑惑,忍不住問道:
“總長,您跟趙巡按使說了甚麼?他怎麼突然就鬆口了?”
林昊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淡淡地說道:
“趙巡按使深明大義,也有一顆愛國愛民的心,心中滿是家國情懷,我只是跟他陳說利弊,想通了而已!”
“額~!”秘書聽完林昊扯淡的話,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他的心情。
要知道,趙翰章是甚麼樣的人,整個北洋高層誰不知道,看他姓甚麼就知道了,把自己的姓看得比命還重的人,怎麼可能有甚麼家國情懷。
不過他也懶得追究,不管林總長怎麼做到的,財政部的稅收到位就是好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接下來的一週,林昊跑了六個省,由於路途遙遠,林昊讓駕校教練駕駛飛機前往。
依次見了五個巡按使,說了五遍同樣的話,用了六次同一套手段。
每次都很簡單——坐下來,聊幾句,然後幫對方愛國愛民,幫對方深明大義,幫對方建立家國情懷。
南河的巡按使劉景堂,第四天就把拖欠的稅款匯到了北平,還主動發了一封電報給大總統,表示擁護大總統,今後一定服從中央,擁護林總長的財政改革。
西山的巡按使閻伯川,第四天帶著稅金親自進京,向大總統表了忠心,順便拜訪了林昊,帶了兩箱汾酒作為賠禮。
林昊收下了他的酒,同樣收了閻伯川的誠意。
東山的巡按使周自齊最痛快,林昊到濟南的時候,跟對方長談了一個小時。
在林昊準備離開的時候,他直接拿出花旗銀行的存單,直接將多年來的稅金現場繳清。
林總長,這是東山過去三年的財政收支明細,請林總長親自過目稽核。”
林昊翻開賬冊看了幾頁,但並沒有仔細看,因為他早就檢視對方記憶,確定不是假賬,自然不會為難他。
不過該走的程式還是要走,一筆一筆該稽核的還是要稽核,不然財政部存在的意義是甚麼。
不過這個周自齊確實太乾脆了,每一筆數字對得上,貓膩也寫得明明白白,這是把自己的底褲都亮出來了。
“周巡按使有心了,大總統很滿意,民國有您這樣為國為民的巡按使,簡直是國家之大幸啊!”林昊合上賬冊,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自齊被拍得腰板都直了幾分,隨後表示道:“一切為了民國!”
林昊這一通操作下來,直接將北方六省的稅款收完,整個北洋官場都炸了。
“林昊是怎麼做到的?”
“他給那些人許了甚麼好處?”
“還是說,他手裡有那些人的把柄?”
沒有人知道答案,所有被林昊談過話的巡按使,都對談話內容避而不談。
感覺就是跟林昊見一面,被林昊以為國為民的家國情懷一勸,紛紛都表示支援。
最詭異的是,這些人原本互相看不順眼,現在卻口徑出奇地一致,擁護中央,支援大總統,支援林總長的財政改革。
白雄起聽到這些訊息,只感覺頭皮發麻,這是哪兒來的魅魔,難道嘴炮比大炮還厲害?
他放下手裡的檔案,走到窗前,點了一支菸。
他這個內務部次長,這個位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但白雄起不甘心。
他想起昨天,妹妹白秀珠在飯桌上說的那些話。
“哥,我去燕大聽林昊講課了。”
“又去了?”
“梅麗非要拉著我去!”白秀珠的語氣盡力表現得平淡。
但白雄起是自己妹妹,他聽得出來,那種刻意的平淡,恰恰說明她在意。
“他講了甚麼?”
“國際金融體系,經濟殖民,華爾街。”白秀珠說這些名詞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哥,他真的不一樣,燕西哥哥跟他比,就像小孩兒跟大人!”
白雄起當時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裡盤算了起來。
金銓今年五十多了,還能幹幾年?就算能繼續幹,金家的兒子們哪個能接班?
金鳳舉是個紈絝,金鶴蓀是個書呆子,金燕西更不用說,吃喝玩樂在行,正事一樣不會。
金家看似如日中天,實際上後繼無人。
而林昊呢?三十出頭,財政總長,手握兩百噸黃金,大總統眼前的紅人,現在又把各省的財政大權攥在了手裡。
這個人如果不出意外,未來十年北洋政壇就是他的天下。
白家要想在這場大棋局裡站住腳,有必要交好這樣的人,最好跟他綁在一起。
那用甚麼繫結?白雄起彈了彈菸灰,想到自己那單純的妹妹,每次提到林昊就微微上揚的嘴角。
第二天傍晚,白雄起的汽車停在了林公館門口。“林總長,今天不忙吧?找個地方坐坐?”白雄起笑呵呵地遞上一支菸。
林昊接過煙,不過並沒有點,其實他不抽菸,接煙也只是尊重的意思。
看了看白雄起的臉色,林昊笑了笑說道:“白次長請客,林某當然奉陪!”
濟豐樓的雅間,這家老字號的味道還不錯。
但白雄起今天的狀態和上次不一樣,上次他是試探,這次他是來交好來的。
酒過三巡,天南地北的暢聊一番後,白雄起放下筷子,趁著酒勁開口道:
“林總長,我家小妹這段時間,對您可是念念不忘啊!”
林昊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白雄起,此時對方臉上掛著笑,眼神卻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白兄說笑了!”林昊一口喝下杯中酒,語氣不緊不慢的說道:
“令妹才貌雙全,某心中卻有好感,不過聽說她跟金家七少爺青梅竹馬,您這話要是傳出去,多少有些不合適啊!”
“況且白、金兩家本就交好,金總長那邊可不好交代啊!”
然而白雄起渾不在意的說道:
“欸~,如今都新時代了,都提倡自由戀愛,不興那些封建思想,我看小妹對您也頗為上心~!”
林昊夾菜的手頓了頓,抬眼看白雄起。
白雄起的目光坦然而直接,不像試探,更像是在談一筆已經想好了的生意。
“白小姐才貌雙全,名門閨秀,自然是不錯的。”林昊不緊不慢地說道:
“只是令妹年齡尚小,這種事情不急,再說~!”
說到這裡,林昊頓了頓,端起酒杯與白雄起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未來的時間還長,感情的事,得看緣分!”
白雄起盯著他看了兩秒,哈哈大笑起來:“林總長說得對,是白某心急了。”
兩人碰了杯,一飲而盡,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因為白雄起的意思很明顯,想要跟林昊聯姻,而林昊既沒有同意,也沒有直接拒絕。
主要是林昊覺得時機未到,現在追求白秀珠,完全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隨後白雄起放下酒杯,換了個話題,開始聊軍中的情況和各省督軍的動向。
林昊聽著,偶爾插兩句,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說起來,白雄起倒也算是個人物,別看現在官不算大,但他在軍中和政壇都有不少人脈。
而且從內務部次長,一路高升到北洋總長,儘管是一個精於算計的政治投機者。
但林昊透過檢視記憶,也知道此時的白雄起,是真心想跟他合作的,這就是知道底牌的好處。
在白家的家族利益驅使下,他願意把寶押在林昊身上,對未來的局勢這自然是好事。
不過還是那句話,既然這個世界是平推,就沒有必要太在意個人觀感,只要對自己有利的,這個人可以收。
雖然一個內務部次長,手裡沒有兵權,也沒有財權,自然不算甚麼,但要是再進一步呢?
白雄起需要林昊的財力和上升勢頭,林昊需要白雄起的人脈和在軍中的影響力。兩個人的利益並不衝突,反而互補。
至於白秀珠的事情,還不是時候,再等等也不遲。
倒也不是林昊矯情,主要是他心裡很清楚,白秀珠對他有好感不假。
但白秀珠心裡還裝著金燕西,那份青梅竹馬的感情沒有那麼容易放下。
而金燕西還沒有遇到冷清秋,白秀珠也沒有遭到感情上的致命打擊。
如果現在就去追求白秀珠,不但成功率不高,反而會顯得太過急迫。
沒必要在這方面,太過勞神費力,等金燕西遇見冷清秋,等白秀珠的感情天平徹底傾斜,等那個最合適的時機。
在此之前,他只需要做一件事,不動聲色地加深白秀珠,還有金梅麗對他的好感和依賴。
······
林昊用那套簡單粗暴的方法,把北洋六個省的財政大權全部收攏到了中央。
六個省拖欠的稅款,也全部到位,鹽稅、關稅、厘金,三項大宗稅源,全部收歸中央。
北方六省陽奉陰違的把戲,被林昊一招破解。
訊息傳到大總統耳朵裡的時候,大總統正在辦公室批檔案。
幕僚長陸效文把各省的交款記錄放在桌上,大總統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林昊他,是怎麼做到的?”良久大總統才不可思議的問道。
陸效文搖頭,也有些不理解的說道:
“臣也不清楚,只是聽說林總長親自跑了六個省,每個省待了半天,跟對方談了一兩個小時,然後那些人就全都想通了。”
“想通了?”大總統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微微扯了扯說道:
“他這個想通的速度,比我派十個欽差大臣都好使!”
陸效文試探著問道:“大總統,要不要派人去了解一下,林總長究竟用了甚麼手段?”
大總統想了片刻,擺了擺手說道:“不用,他只要能把錢收上來,用甚麼手段是他的事。”
說到這裡,不由得又想到了之前他做的那個夢,還是楊渡幫他解過這個夢,說是會有貴人相助,解決財務問題。
沒想到還真是林昊,也真的把財務問題解決了,瞬間獲得六個省的支援,穩固了自己搖搖欲墜的地盤。
只是想到林昊用的方法,實在太詭異了,跟人談一下話,對方立刻表示支援,這也讓他心裡多少有些憂心。
好在林昊做的一切,都是在穩固他的地位,所以他也不想追根究底
而財政大權收攏之後,林昊的下一步棋,便是落子在軍方勢力了。
北洋軍隊的軍餉發放,原本是大總統親自發的,只是後來地盤擴張了,各軍頭各據一方自行發放,所以截留越發嚴重。
中央撥款一百萬,到地方剩七十萬,到軍頭手裡剩五十萬,而發下去的頂多三十萬,到士兵手裡的不到十萬。
層層盤剝,層層剋扣,最後到士兵手裡,能買碗粥喝就不錯了。
士兵吃不飽飯,自然沒有戰鬥力,沒有戰鬥力,中央說話就不硬氣,中央不硬氣,各地方就更加肆無忌憚。
這是一個死迴圈,而林昊就是要打破它。
他的方案很簡單,軍餉由財政部直接撥付到士兵手裡,當然財政部不可能一筆一筆的發,而是委託銀行代為發放。
不再經過督軍,也不經過任何中間環節,直接發到士兵個人賬戶。
徹底杜絕軍頭勢力的發展,到時候誰聽話,按時足額髮放,誰要是不聽話,甚至想著造反~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