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半夜,罪魁禍首盛約緊緊摟著他,滾燙的手臂纏在他脖頸上,呼吸沉重,隱隱皺著眉,似乎睡得很不舒服。
柏方時頓時清醒過來,盛約竟然還沒退燒。
說起這次感冒,起因是柏方時出了一趟差,前天回來的時候,盛約下樓接他,在小區門口淋了半小時的雨。
已經入冬了,冷雨夾著零星的雪花,寒風刺骨。
當時柏方時開車回來,一眼就看見盛約站在漫天的雨雪裡,只穿一件黑色長風衣,整個人挺拔又單薄,低著頭,安靜地等待著甚麼。
見他的車開過來,盛約立刻衝他一笑,那一瞬間,隔著風雨柏方時也看見了盛約眼睛裡的亮光。
他把盛約拽上車,黑臉道:“為甚麼在這等,不冷嗎?!”
怎麼可能不冷,都澆透了。
盛約卻渾不在意,冰涼的手指伸過來揭開他衣服兜,往裡瞄了一眼:“沒禮物嗎?”
“甚麼禮物?”
柏方時一頭霧水,盛約頓時不高興了,蠻不講理道:“今天我有一股強烈的預感,總覺得你會送我點東西,所以才專程下樓接你,你為甚麼兩手空空?”
柏方時:“……”
因為我不知道你有這麼強烈的預感,真是對不起了。
事後柏方時才知道,當時盛約在家裡閒得慌,拿了雨傘下樓,不巧的是,他在樓下碰到一個沒傘的小朋友,大發善心地把雨傘送給人家了。
盛約自己是完全不覺得冷,實際上,他沒心思在意冷不冷的問題,他在等柏方時的時候,忽然陷入回憶裡,想起好些年前柏方時向他求婚那天,也是類似的情形。
他站在小區門口,專心地等他的心上人,不僅等到了人,還等到了玫瑰,等到了戒指。
現在呢?柏方時又遲到了,是不是又繞路去花店了?
盛約完全靠腦補,用期待把自己的心臟填滿、膨脹、飄了起來。
可惜,柏方時遲到只是因為雨天堵車而已,無法神機妙算預感到他的預感,盛約的期待落空了,很失望。
柏方時試圖和他理論:“這怎麼能怪我呢?”
今天不是特殊節日,不是紀念日,他們也沒有養成過每次回家都要買花的習慣,柏方時哪知道盛約今天想要花?想要就直說嘛,這祖宗簡直有一百種鬧脾氣的方式,折騰三個月不帶重樣的。
不,不止三個月,柏方時和他在一起這麼多年了,到現在還時不時地被盛約先生充滿創新思路的找茬技巧震驚到,以至於柏方時都快要心理扭曲了,一點也不怕盛約作,反而很期待他下一次又能作出甚麼新方法新套路,把這當成了情趣。
但從始至終,盛約不覺得自己作。
他在這方面是有天賦的,每一次情緒翻湧都那麼真心實意,那麼切膚入骨,即使是無理取鬧,他也能委屈得彷彿是柏方時罪大惡極欺負了他。
正因為如此,拋開道理不講,在感情上,柏方時也覺得是自己欺負了他。因為盛約每一次都是為他開心,為他生氣,為他心碎。
愛情本就沒有道理可講,你情我願罷了。柏方時願意哄他。
那天,盛約沒等到自己期待了半天的禮物,情緒低落地洗了一個熱水澡,柏方時跟他親熱了半宿。但盛約的心情終於好了,第二天早上醒來卻感冒了,喉嚨紅腫、發燒。
柏方時愁得不行,盛約自己卻很滿意——這樣就可以理直氣壯地粘著柏總,讓他留在家裡照顧病患,誰都不許再出門了。
柏方時很會照顧人,以前就會,結婚這幾年,柴米油鹽更加熟練。
盛約本來就是給他三分顏色就能開染坊那種人,現在一生病,更是囂張得要上房揭瓦,明明人都病蔫了,精神上卻是氣焰老高,連藥都要柏方時親一口才肯吃一粒,兩粒
就要親兩下。
偏偏盛約很有恃靚行兇的本事,讓人不忍心不慣著他。
柏方時不得不承認,他也很享受。
盛約很少感冒,幾年也碰不到一次重感冒,現在蔫頭耷腦裹在被子裡,活生生像個小可憐,看人的眼神卻又很趾高氣昂,這副樣子實在很有反差。
柏方時暗暗地想,他可能以為自己說話的口吻高貴冷豔,可實際上,他命令柏方時做這個做那個的時候,語氣軟綿綿的,簡直是在撒嬌。
——真是個撒嬌精。
就這樣,柏方時寸步不離地照顧了盛約兩天,就在剛剛,他被噩夢驚醒,盛約竟然還有點發熱。
柏方時想下床去取體溫計,再不好就要給盛約打針了,怎麼這麼大人了,還像小孩一樣生病不愛好呢?
然而,柏方時剛一動,盛約立刻抱得更緊,嘴裡模糊地念了一句甚麼,似乎是“別走”。
睡夢中也不改粘人本色。
柏方時不動了,可盛約卻醒了。
不知剛才做了甚麼夢,盛約醒來時情緒不太好,柏方時開啟燈,就見他表情有點受傷地盯著自己看。
“怎麼了?”柏方時問。
盛約沒吭聲,他人還在發燒,天知道哪來的脾氣和力氣,突然翻身壓住柏方時,然後頭一低,埋首在柏方時的肩膀上,輕輕地舒了口氣。
……這副樣子,似乎是在夢中受了刺激,醒來發現虛驚一場,心裡的石頭這才落下。
柏方時摟住他,溫聲問:“怎麼了,做噩夢了嗎?”
“嗯。”盛約依然不抬頭,嗓音輕輕的,內容卻沉重,“夢到我死了。”他說,“我在國外,一個人住,有一天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突然想不開了,特別想死。”
柏方時一愣,當年盛約試圖自殺的事情,他們沒有詳細聊過。盛約從來不主動提,也許是諱莫如深,也許是已經遺忘,不論如何,過去的事情結束了,再深再重的傷疤也早已癒合,他們現在過得很好,偶爾提到舊事,都能用開玩笑的態度來調侃了。
可冷不丁提到這件事,柏方時依然心裡一緊,不由得收緊雙臂:“……怎麼突然夢到這個?”
“不知道,可能因為很遙遠了吧……它們從我腦海裡徹底消失之前,來跟我做個道別。”盛約呼吸滾燙,親暱地貼著柏方時的側臉,“我都記不清當時是甚麼心情了,似乎是很想你,想到要瘋了,也恨你——”
“恨我甚麼?”
“恨你為甚麼要讓我那麼愛。”
“因為恨你,和你有關的一切都讓我恨到發瘋,想把它們全部毀掉,包括我自己。”
盛約的聲音沉沉綿綿,帶著發燒時病態的沙啞,他突然又低了下去,委屈地說,“聽起來很變態嗎?我當時本來就是一個精神病啊……”
“沒有,不變態。”柏方時捧起他的臉,嘆了口氣,“我看你是來要我的命的,我上輩子一定欠你錢。”
“我欠你錢才對吧。”
盛約哼哼地躺下,突然扳過柏方時的臉,用力吻下去。
“傳染給你。”盛約故意說。
柏方時沒忍住笑出來,“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