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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3章 724.終局(十)彌天大謊......

血紅色的蘋果緩緩下落。

時間的流速像是被放慢了百倍、千倍,一息如被凝固成永恆,這一瞬間像是永遠不會結束一樣被無限拉長。

直播廣場之上。

無數張大大小小的螢幕在高空懸浮,定格於這同一個畫面之上。

觀眾們不受控制地大大地張著雙眼,視線如同著魔般聚焦於其上,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一抹血色捕獲。

無法逃離,無法掙脫。

咕咚。

蘋果墜地。

發出一聲很輕的,幾乎轉瞬間就會被吞沒的聲響。

而在它砸上地面的瞬間——

寂靜猝然被撕裂,放緩的時間陡然加速,無數光點、畫面、聲音都在耳邊轟然炸開,如同龐大的洪流一般,尖嘯著湧來!將所有注視者都盡數吞沒!

虛偽的幕布被剎那撕破,所有徒勞的偽裝都盡數消失。

所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直白而殘酷的……

現實。

“——”

瞳孔擴張。

……不。

不。

巨大的恐慌嘯叫著,吞沒了凝視真相者的神智。

來自觀眾們的情緒像是海嘯,一波又一波,一陣又一陣地衝擊著已然搖搖欲墜的夢魘本身。

地面震動,天空傾斜。

咔。咔咔。

地面深處,傳來詭異而混沌的悶響,像是無數的慘叫和哀嚎。

屬於“真相”的洪流湧入他們充滿恐懼的瞳孔。

由屍骸構建的船隻在被鮮血染紅的海面上航行,所有的面孔都雙眼緊閉,面帶滿足的微笑,沉湎於虛假的夢魘深處,頭頂,腳下,四周……身邊只有深不見底的虛無,和沒有意義的深淵。

他們就這樣被圈養起來。

像是待宰的豬。

毛細血管般的管道從他們交疊的身體中穿過,血紅色的汁液被源源不斷地從他們的身體中榨取出來,最終被擬化為“積分”,在船體中縱橫奔流。

“——————!!!!”

無數眼珠在其中劇烈地抖動著,它們像是受到了某種力道的擠壓,鼓鼓地從空中擠出來,猶如一串串果實一樣低垂著,一雙雙眼珠用極快的速度瘋狂亂轉著,血紅色的顏色越發濃郁,像是要流淌下來,垂落進海里一般。

這一次,夢魘終於感受到了恐懼。它太飢餓,太貪婪,它龐大的身體裡塞下了太多的人、太多的靈魂——他們已經和它成為一體,密不可分,是它的器官,是它的細胞,是它的神經元,當這些靈魂沉睡的時候,他們供它驅策,任它利用,孜孜不倦,源源不斷地被榨取著剩餘的價值,然而,當它們甦醒之後……一切就都被顛覆了。

這一次的危機,誕生在它的內部。

上一次,僅僅只是觀眾甦醒時所造成的廣泛性恐慌,就已經足以將它的系統逼至截停。

而這一次的動亂就那麼簡單了。

一個細胞的罷工毫無價值。

但如果是上百、上千、上萬、上億萬呢?

天空下方,拍賣會內,原本亮起的包廂燈火一盞一盞暗了下去。

高樓落,賓客散。

祂們本就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只是來靜待瓜分的消費者,眼看侵吞無望,自然沒必要待下去。

拍賣臺之上。

人類青年沐浴於血色光之下,他身姿筆挺,冰冷的狂風吹起他的頭髮,像是一片被撕裂的烏雲。

他優雅地微笑著,向著上方緩緩伏身,像是落幕。

欺詐師向整個世界帶來最後一場彌天大謊。

換取顛覆一切的殘酷真相。

*

此時此刻,船體之中。

哪怕身處船體最深層的位置,眾人依舊能感受到那強烈的震動。

“你們看!”

聞雅低下頭,目光落在腳下,忽然驚叫一聲。

眾人似乎意識到了甚麼,紛紛低頭向著下方看去。

在他們腳下,那溼軟的、猶如被血肉構成的地面上,那一張張臉孔不知從何時開始不再平靜,它們深闔著的雙眼頻繁翕動,掙扎痛苦的神色從上方浮現出來,像是被魘住的人正在拼命清醒。

正當眾人準備進一步觀察的時候……

倏地,一雙眼猛地睜開。

“……!”

在和那雙腳下的眼珠對視的瞬間,所有人都不由一陣悚然,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

“這是……”

不過,很快他們就意識到,它雖然睜開了雙眼,但是卻並沒有真的“看到”他們幾個。

因為在那混沌的眼珠之上,似乎蒙著一層厚重的灰翳,沒有聚焦地落在半空中,似乎在凝視著甚麼並不存在的東西。

“他成功了。”

雨果輕聲道。

當觀眾開始甦醒的時候,就是匹諾曹計劃成功的時候。

誠然,夢魘無比強大。

但是……如果你真的足夠了解它的話,它也十分脆弱。

它的所有強大和惡毒,都建立在那脆弱的“眼球”之上——【直播】是它的一切,也是它必須憑依的力量主體。

觀眾是它最忠實的幫兇,也會是它最兇惡的敵人。

而夢魘因不甘放棄這個世界而選擇將自己的本體侵入進來,則相當於將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了他們所有人的面前——而溫簡言的“謊言”,就是那把狠狠捅入其中的、無比鋒利的刀。

“……”

忽然,蘇成猛地抬起頭,臉色凝重地望向空中。

“怎麼了?”站在他身旁的聞雅注意到了他臉上變換的神情,表情也不由得一變,開口問道,“有甚麼不對嗎?”

“……它在抵抗。”蘇成道。

身為遊輪此刻的掌舵者,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此刻夢魘的活動。

他緩緩道,“斷尾求生。”

切除壞掉的部分,馴服好的部分。

對前者分割和殺戮,對後者勸誘並安撫。

就這樣,夢魘切斷、拋棄著自己的“身體”,試圖將這一場“壞死”遏制在可控範圍內。

“甚麼?”聞言,眾人都是猛地一震,幾乎是瞬間就意識到了對方此刻口中話語的含義——哪怕已經到了現在,夢魘依舊並不肯放棄掙扎,而是依然苟延殘喘,試圖破局。

陳澄表情扭曲,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似得:

“……真是見了鬼了,它究竟怎麼才能死!”

哪怕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哪怕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優勢所有的手段,夢魘都依然無比難纏,簡直像是屋子裡永遠無法被清理掉的蟑螂一樣。

“……就沒有甚麼我們能做的嗎?”聞雅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很可惜。”

蘇成搖搖頭。

“沒有。”

他是船長沒錯,但卻依然是夢魘的船長。

他的所有力量和特權都是由對方賦予,在現在這樣強度的控制之下,在夢魘注意力的空隙深處,構建出一個不受干擾的小小空間已是他的極限了。

“可是——”陳澄猛地提高聲音,可這一下,卻似乎牽扯到了身上的傷口,臉一下子扭曲起來,他慘白著一張臉,緩緩地深呼吸了好幾下,才艱難地,一字一頓地說道,“可是,難道我們就要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它求生嗎?”

但問題是,他們難道還能做些甚麼嗎?

答案是如此冰冷而苦痛。

此時此刻,他們對外界發生的一切都無能為力。

對船體進行的直接物理攻擊此刻已經並無大用處,甚至還會因此暴露出這個安全的小小空間,將蘇成置於危險之下……如果真的成功參戰了,那又如何呢?

他們此刻已如半殘,從身體到靈魂都已瀕臨極限。

此刻開啟一場新的戰役,無異於自殺。

“……只能祈禱好運了。”

蘇成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不需要。”

忽然,一道清冷的少年聲在後方響起。

聞言,眾人都是一怔,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不遠處,黑暗的角落裡,白髮黑眼的少年靜靜站立,他向來如此,只要沒人找他搭話,他就像是一株植物一樣在無人注意的地方悄悄生長,只有在開口的一瞬間,才會突然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過來。

白雪抬起頭,用一雙幽深的、猶如旋渦一般的雙眼凝視著面前的眾人。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他緩緩地,再一次重複道:

“不需要祈禱好運。”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但很快,他們反應了過來。

“不行!”聞雅上前一步,表情極其凝重,“你已經不能再使用天賦了。”

他們很早就已經瞭解,白雪的天賦已經消耗到極限,幾乎沒辦法在經得起下一次使用了,而天賦的使用所帶來的副作用,是唯一無法被治療和逆轉的,倘若他此次強行使用的話,恐怕會成為所有人中第一個死去的人。

“我知道。”

白雪點點頭。

“我不準備使用天賦。”

他垂下眼,摸了摸自己的小拇指,然後抬起眼,鄭重而嚴肅地說道:

“我保證過的。”

如果是以前的他,這種事對他來說根本無關緊要,他本就是伴死而生者,無論甚麼時候死去,對他而言都沒甚麼大不了的。

但現在不一樣了。

有記憶以來第一次,他終於有了生的欲求。

他想活下來。

不,不僅僅如此——他想所有人都活下來……他想和他的朋友們一起離開這裡,想站在陽光下,再一次感受到它的溫度。

正因如此,白雪決定遵守諾言。

“等等,那你的意思是……”

白雪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眸光一動,視線落在了蘇成的身上。

“你知道為甚麼明明神諭有那麼多預言家,但夢魘卻獨獨選中了你作為船長嗎?”他問。

蘇成一怔。

“你不僅僅只是預言家,就像我不僅僅只是靈媒一樣,”少年的雙眼黝黑莫測,猶如黑洞一般,所有的光線似乎都會就此遁入瞳孔,半分都無法從中逃逸,“你和我的天賦本質都是一樣的。”

白雪凝視著蘇成和自己如出一轍的瞳孔,道:

“我們都是【玩弄命運的人】。”

第一次,蘇成的情緒出現大幅的波動:

“等等,你的意思是……”

“是的,沒錯。”

白雪點了點頭,肯定了蘇成的猜測。

他算的每一次塔羅,都是一次對命運的窺探,在未被觀測之前,一切都為神秘,可是,當他開始將目光“投注”於其上時,就會對那未知的世界施加以無形的力量,反而迫使它向著那個方向疾馳而去——是窺探而導致命運註定,還是因註定而誘人窺探?這是名為混沌的終極命題,沒有一個預言家可以回答。

“隨著你天賦的使用次數增加,你的塔羅會變得越來越強大,對命運的‘固定’也能越來越高。”

蘇成定定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珠死死盯著不遠處的白雪,整個人如遭重擊。

“是祝福,也是詛咒,對不對?”

白雪道。

正如他所掌控的“命運紡線”一般。

從他們獲得它的一瞬間,這場詛咒就已經悄悄降臨。

——玩弄命運之人,必將反受命運之苦。越廈仂格

“不過,現在的情況和之前又有所不同,”白雪扭過頭,目光看向蘇成背後的黑暗——在那無法被光線照耀的空間裡,是巨大黑暗的培養皿,“你已經付出了常人無法想象的代價。”

已經沒有副作用需要支付了。

“我來教你。”

“如何改變這一切。”

“………………”

注視著白雪懸浮在半空中,白到幾乎透明的指尖,蘇成停頓幾秒,將自己已經失去實體的手掌,緩緩搭了上去。

“——!”

只是一秒,蘇成倏地抬起眼,眸光急劇震動。

剛才發生了甚麼?

沒人知道在那短暫的半秒鐘內,這兩名天賦與命運相關的人究竟交換了甚麼樣的思想,亦或者進行了甚麼樣的溝通,那一切似乎都和他們的天賦本質一樣隱秘。

所有人都緊緊地注視著蘇成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靜靜的等待著。

一下子,四周一下子變得極為安靜。

白雪沒有說一句話,只是轉身後退,重新回到了他一開始待著的那個角落之中,重新當起了那一株不會說話只會呼吸的植物。

蘇成垂下眼,星月塔羅像往常一樣浮現在他的掌心裡。

他從中緩緩抽出一張。

然而,和所有人想象中的都不一樣的是,哪一張塔羅牌上不再有任何混沌凌亂,令人視之發狂的線條,取而代之的,居然是深不見底的純黑色——那沉沉的、像是能將所有人的目光吸進去的黑色,猶如命運無聲的呼喚,從深淵深處浮上來無法辨識的低語。

塔羅師張開手掌,按在了牌面之上,然後一點點地、緩慢的撫過。

黑色的迷霧化作灰燼散開。

清晰的圖騰躍然於眼前。

狂暴的火焰中,巨大的車輪碾碎世界襲來,勝利的王者高高階坐於其上,目帶凶戾的猛獸伏在兩側。

此為大阿卡納第八張牌。

其名:

【戰車】。

*

隨著第一雙眼的張開,接下來睜開的,是第三雙,第四雙,第五雙……

猶如第一塊多米諾骨牌的坍塌,帶來了無法挽回的鏈式反應,就這樣一個接著一個,所有的觀眾都被規則的力量強迫,從混沌但愉快的沉眠中拽了出來,他們驚恐,他們顫抖,他們無措,他們逃離——但不管他們如何尖叫哀嚎和祈求,都無法阻止這一切的發生。他們在無與倫比的痛苦之中凝視著【真相】,哪怕再無法忍受都不能挪開視線。

於是,這一次,他們終於看到了自己最真實的模樣。

充滿無盡痛楚的慘叫混合著嗚咽和呻吟,迴盪著遊輪劇烈震動的深處,遊走在每一條崩毀的走廊之中,在轉瞬間響徹整個世界,旋轉著上達天聽。

他們看到——

黑海外,是被拋卻的世界。

一切有價值的存在都被明碼標價,打包販賣。

土地,礦藏,文明,靈魂。

他們祖祖輩輩用雙手建立起來的一切。

荒蕪的廢墟壓著慘白的肢體,一張張茫然的臉上,定格著恐懼和絕望。

那些曾是他們的同胞,他們的手足,他們的血親。

曾經的故土,此刻已淪為煉獄。

這一刻,似乎有甚麼被早已遺忘的東西開始在空洞的軀殼深處悄悄發芽。

它是甚麼?

它叫甚麼?

不知道,不記得,不明白。

但即便如此,它們衝破障礙,頂開混沌的一角,開始向上瘋狂生長。

那些已在漫長的圈養中麻木的靈魂睜開雙眼,在他們空虛的身體深處,某種不知名的痛苦左衝右突,不知該向何處宣洩。

不過瞬息之間,四面八方、數不勝數的人臉開始醒來,接二連三地睜開了雙眼,不同的臉龐,不同的五官,甦醒的臉孔們發出無意義的聲音——像是慘叫,像是哀嚎,像是悲鳴,也像是怒吼。

它們此刻卻全都化作了一張相同的怒容。

瞳孔縮小成了針尖大小,眉頭束立,臉頰下凹,嘴唇扭曲,牙齒咯咯緊咬,某種狂暴的情緒幾乎要從這張臉上咆哮著奔湧而出。

恐慌不知何時已經被烈火燒乾,能在如此烈火中殘餘下來的,只有最極端、最濃烈、最尖銳的東西。

男人、女人、年老的人、年輕的人、強壯的人、虛弱的人、富有的人、貧窮的人、卑劣的人,高尚的人,懦弱的人,勇敢的人……無論他們曾經擁有多麼不同的身份,有著多麼不同的人生,多麼迥異的思想觀念……此時此刻,一種完全相同的情緒,如風暴般統治了他們。

仇恨。

轟隆隆。

源源不斷的震動自腳下生髮而起。

麻木者終於無法再沉睡。

沉眠於虛假世界之中的人終於無法再對身邊發生的一切熟視無睹。

——悲傷化作憤怒,憤怒引發仇恨,仇恨孕育瘋狂。

本該馴順服從的神經元突然擁有了個人意志,使得“身體”中的一切都開始了暴動。

所有的安撫都成了徒勞。

所有的補救都成了空想。

天空中,最大的一枚眼珠開始變大。

它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吹了起來,毫無限度地膨脹、膨脹、再膨脹,周邊的其他眼珠被擠壓得變形,向著四面八方退去,而在那枚眼珠膨大到達一定限度時候——

“砰!”

像是被尖針戳破的滾圓氣球,砰得炸開,後方露出一角深黑色的天空。

第一隻眼珠爆掉之後,緊接著是,是第二枚、第三枚……一隻隻眼珠在無形力量的催化下膨脹,它們不受控制地滴溜溜亂轉,恐懼的眼珠裡充斥著蛛網般的血絲。

這一次,夢魘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會就此被徹底抹除,它迄今為止所建立的一切、所攫取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無數滾動膨脹的眼珠在天空中劇烈顫抖,像是在經受著無法言喻的痛苦折磨。

忽然,它似乎意識到了甚麼。

所有的眼珠都齊齊下落,刻毒的視線死死鎖定在下方

那個渺小的人類。

和龐然如山的它比起來,就像是螞蟻那麼小。

他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千里之堤的潰敗之始。

是首惡,是災星,是主謀。

他是它從一開始就最該拔除的火毒。

“■■該死■■■——”

“■■■你■■■■錯誤。”詭異的,猶如無數道聲音重疊的嗓音從頭頂傳來,它似乎是來自於四面八方,找不到真正的源頭,其中還夾雜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滋滋電流聲,瘋狂而快速地重複著令人頭皮發麻的話。

“該死■■該死■■該死■■——”

下一秒,一張羊皮紙緩緩浮現在空中,它被四周落下的血雨淋溼,上面的文字不知何時已經模糊不清,但是,右下角歪歪扭扭的字樣卻依然清晰可見。

【溫簡言】。

“你以為■■■可以全身■■■退?”

忽然,所有的電流和亂碼,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世界像是被拔掉了電源。

一時間,天地之間,只剩下了一片令人恐懼的寂靜。

——“你會和我一起消亡。”

遊輪深處,有一條深不見底的走廊,走廊上是一排船艙,每個艙門之上,都有一個具體的編號,以及一個數字。

那間標著No.8的艙門上,入住進度為96%。

至少……

本該是96%。

幾乎就在遊輪開始搖晃,走廊開始崩毀的同一時間……

上面的數字毫無來由地開始跳動。

——97%

溫簡言微微一怔。

他似乎意識到了甚麼,不由得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張開的掌心上。

不知從甚麼時候起,他的指尖已然變得透明。

“……”

他很早以前就深知,在這裡,一切選擇皆有其代價。

這是這個世界的底層規則。

哪怕對於神明也一樣適用。

巫燭可以治癒一切,復原一切,但是,對於天賦帶來的消耗,他卻依舊無計可施。

溫簡言的天賦,正因如此,它所帶來的副作用也將無法想象,所以,在今天之前,他幾乎從不輕易使用自己的天賦。

而在決定今天這麼做之前,溫簡言曾進行過周密無誤的計算,哪怕按照最糟糕的比例增長,他將所有積攢留存的天賦都盡數使用,也不會導致最終的異化。

至少……本該是這樣的。

艙門歪斜,哐噹一聲砸在地上,露出後方溶解的牆壁。

沉重的金屬門一角深深砸入潮溼柔軟的紅色地面,一點點向下陷去,可即便如此,上面的數字仍在無可阻止地、被某種力量強制催生,一點點地向上跳動。

——98%

四周的一切都在消散,溶解。

在那構成船體的一張張臉孔上,原本如奔雷般的怒容開始消散,它們開始嗚咽,然後哭泣,源源不斷地血水從他們的眼底湧出,滴滴答答地淌落在地面上。

——99%

溫簡言抬起手,張開五指,若有所思地望著紅光穿透掌心,血雨從天空中降下,卻徑直從他的身體中穿過,滴答砸落,並不覺得疼痛,只是有些……

癢。

原來如此。

這就是他天賦的代價啊。

真有趣。

就好像他的存在被規則否定。

屬於他的一切都將變為……

謊言。

呼呼的風聲灌入耳中,變成混沌而遙遠的雜音。

身邊的一切都在消散,一點點離他遠去。

上方,血紅色的眼珠已經幾乎盡數爆開,後方的深藍夜空清澈如洗。

在漫天血雨之下,青年雙眼微閉,張開半透明的雙臂,享受著冰冷的海風,像是他本就屬於其中一樣。

自由,乾淨。

無拘無束。

只可惜……

那些欠下的吻,是沒辦法還了。

呼呼的風聲灌入耳中,變成混沌而遙遠的雜音。

身邊的一切都在消散,一點點離他遠去。

意識消散。

*

蘇成抬起頭,四下環視著,輕聲道:

“夢魘在消失。”

當人不再願意沉睡於虛假之中時。

這永不結束的直播也就失去了意義。

屍體之船不會消失,而是會繼續飄蕩在著冰冷漆黑的死海之上,但是,搭乘它,依附它,寄生於它的那個扭曲而畸形的怪物,卻會從今天開始,徹底消亡。

聽到了這一回答,像是無形的巨石落地。

眾人抬起頭,目光定定落在空中,喜極而泣的情緒驟然湧上心頭。

“太好了,”陳默咬著牙,語無倫次,“太好了……”

“多虧了——”

他的聲音忽然卡在了喉嚨裡。

多虧了誰?

一道模糊的身影在腦海中一掠而過,又在眨眼間被黑暗侵吞。

聞雅晃了晃頭,不知為何,她心裡突然產生一股奇異的空虛感,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伸入了她的腦海中,將甚麼很重要的東西輕輕擦去了。

“奇怪……”

她神情有些茫然,不由自主地四下環視著,似乎想要找到些甚麼。

“我總覺得好像忘掉了甚麼……”

可是,是甚麼呢?

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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