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話筒內傳來失去訊號的忙音。
橘子糖眉頭緊皺,盯著手機的通話介面，不知道在思考些甚麼。
“快點，有人來了！”
背後傳來一道壓低的稚嫩聲音,將橘子糖從思緒中拽了出來。
不遠處，一道沉重的腳步聲隨即響起。
幾乎就在橘子糖將手機快速藏起的下一秒,腳步聲就已經到了近前——
一道成年人的身影就出現在了門口。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無面女人,她緩緩低垂下臉孔——臉孔上明明一片空白,沒有五官，但那探尋的視線卻存在感極強，緩慢地在眼前幾個小孩身上掃過,帶來窒息般的壓迫感。
“你們在搞甚麼鬼？”
縮小版的衛城立刻露出一個討好的笑：
“我們只是在擦地板,姆媽。”
其他幾個小孩連忙點頭。
佈滿汙漬的地板上，擺放著髒水桶和破抹布,顯然應證了他的說法不假。
姆媽冰冷的目光落在衛城身上，直到衛城的脊背都開始冒汗時,才終於緩緩開口：“都給我安分著點，今天晚飯前把這裡擦乾淨——你們也不想今晚進狗籠吧？”
小孩們急忙搖頭。
丟下這句陰冷的威脅,姆媽這才大發慈悲般收回視線,她轉過身，繼續往遠處走去,沉重拖沓的腳步聲逐漸遠離。
聽到她的腳步聲消失，他們這才緩緩鬆了口氣。
此刻,在這個漆黑雜物間裡,包含橘子糖在內一共有五個小孩。
兩個是她的小隊成員,天賦為預知死亡、和橘子糖一同進入過昌盛大廈與育英綜合大學的兩個副本的衛城,以及一名同為攻擊系、但卻並沒有參與橘子糖最近幾次下本活動的高階主播,趙燃。
另外兩個則是被一同投放進來的陌生主播——雖然他們以前和橘子糖並沒有交集,但在副本開始之後的時間裡，他們也早已認清了誰才是老大，在橘子糖面前都只敢繞著走，生怕觸她的黴頭。
衛城放下了拎在手裡的水桶，抬手扶了扶臉上歪斜的眼鏡。
眼鏡腿斷掉半個，被用膠帶草率地黏著，十分滑稽地掛在他的鼻樑上，眼鏡的度數對他來說似乎並不合適，以至於他不得不時刻眯著眼。
他看向橘子糖。
“那邊怎麼說？”
橘子糖將剛剛那通電話的內容簡短說了一遍。
“匹諾曹？他居然來了？”衛城有些驚異地瞪大雙眼，“而且還給出了這麼具體的建議……？”
就算他早見識過對方腦子有多靈活，但還是……
“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清楚，對面掛的太快了。”
橘子糖翻了個白眼，表情仍然十分煩躁。
“而且鬼知道下次對面甚麼時候能打來第二次電話。”
她和白雪雖然身處同一個副本，但卻明顯不在同一個區域，兩邊的時間流速完全不同，而且裡面幾乎沒有規律可循——有時候雙方時間速度幾乎趨同，有時候他們在裡面都已經過了數次輪迴，外面可能才經過了幾個小時。
由於訊號問題，橘子糖只能等白雪主動來聯絡自己。
在漫長的、沒有盡頭的等待中，她本就不算好的脾氣更是被逼到了隨時跳腳的地步。
直到這時，橘子糖才意識到他們完美計劃的漏洞。
她沒想到，這個名叫【美夢孤兒院】的副本，居然是個他媽的解謎本。
她更沒想到……白雪那邊也跟著掉了鏈子。
無論白雪的能力多麼強大恐怖，他的定位也依然是協同輔助，而非能透過細枝末節摸索出副本全貌的智囊形主播。
當然了，如果他真的和他們在一塊兒倒還好，也不是沒有破局可能性的。
可問題就在於……
雙方不僅不能一同行動，還存在著無法彌合的時間差，除了生死攸關的大危機之外，白雪很難掌握他們這邊的動向，更無法及時提供有效的副本解密方案，所以，他打來的電話，基本上都是為了規避某種即將到來的致命威脅的，而不是告知他們如何才能通關。
於是，他們便陷入了眼下的尷尬境地。
橘子糖不是沒嘗試過殺穿整個副本——就像她最擅長做的那樣——可結果5日一到，照樣進度歸零，一切重新開始。
找不到破局關鍵，他們就只能在這裡沒有止境地迴圈下去。
即便他們已經在這裡待了很長時間，【在副本內生存七天】的主線進度，到現在都維持在可憐的42%上。
“晚飯之後，這個副本有差不多半小時的防守空白期，”衛城在心中計算了一陣，說道，“我們可以這個時候行動。”
橘子糖：“ok。”
無論如何，這通電話裡的內容，都是橘子糖他們在這段時間內得到的最具體、也最有可行性的指引，他們自然不可能放過。
不過在此之前……
橘子糖陰沉沉地瞥了眼地上的髒水桶，從中撿起那塊破抹布。
還得幹活。
都他媽的快乾兩個月活了！
*
下午六點，孤兒院準時開飯。
即便橘子糖去過無數環境糟糕的副本，也不得不承認，這裡的食物簡直爛的離譜。
巨大的白皮鐵桶裡是類似涮鍋水的汙濁肉湯，明明沒一點油花，但卻浮著幾塊硬如皮帶的肥肉塊，散發出來的味道更是令人作嘔，旁邊桌面的盤子上是幾乎能用來作兇器的黑麵包，不僅硬如石頭，並且明顯餿了。
如果是其他副本還好說，夢魘的商城隨時開放，但這個副本里，主播每週目兌換的東西數目是有限額的，他們不能把如此珍貴的名額留在食物上，所以不得不硬著頭皮吃下這些泔水。
食堂裡有著數排長桌，每條長桌邊都擠滿了小孩，足足上百個。
在這裡，誰是npC，誰是主播一目瞭然。
所有的npC小孩都髒兮兮的，瘦如干柴，即使這裡的伙食糟糕如此，都餓死鬼似得用小手把食物拼了命地往嘴裡塞。
而主播則不一樣，他們雖然是七八歲的年紀，但和這些土生土長的小孩比起來，他們小時候的生存環境明顯優渥的多，正因如此，就算年齡變小了，他們依然面板更好，個頭更高，也更結實健康。
但即便如此，他們對這些小鬼可同情不起來。
這些小孩可絕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可憐無害。
甚至可以說，由於生存環境的惡劣，他們也變得更加狡猾兇殘，不擇手段。
那個橘子糖在電話中提到過的小孩更是其中翹楚。
那傢伙不僅在那群惡毒的孤兒之中頗有威望，甚至偶爾能在那群惡毒的姆媽面前都能說的上話……
在這裡輪迴的十一次中，他們不知道被那傢伙坑害耍弄了多少回，他們行動的每一次折戟，無論大的小的，幾乎都有他的參與。
最糟心的一次是在第七個輪迴。
他們那一次走的最遠，也最接近孤兒院的核心，如果不是那小鬼不知道從哪裡跳出來敲詐他們，害的他們錯過了行動時機，不然可能已經離開這裡了。
別說橘子糖，其他人想到那傢伙也都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他抽筋扒骨。
長桌邊。
衛城扶了扶臉上的眼鏡，眯著眼向著上方歪斜的鐘表看去，似乎在努力分辨上面的數字。
趙燃挑眉看他，小臉上是和年齡不符的玩味調笑：“衛哥，看不清？要不我來？”
“……閉嘴吧你。”
衛城陰沉著臉，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小時候是近視，上大學之後才做了近視眼手術。
當然了，就算沒做手術也不要緊，進入夢魘之後可以用積分將雙眼恢復到很好的視力——但他們誰也沒想到，在這個副本里，他們所有人的身體都被恢復到了小時候的狀態，甚至包括視力。
就連衛城現在的眼鏡都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到手的，根本沒甚麼挑剔的餘地。
橘子糖費力掰著手中的堅硬麵包，沒抬頭，懶洋洋道：
“別看了，還有五分鐘。”
五分鐘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橘子糖皺了皺鼻子，將最後一塊麵包塞到嘴巴里，硬生生嚥下，然後露出一副被噁心到的表情，做完這一切，指標正好走到頂。
她掀起眼皮，向著其他主播瞥了眼，吩咐道：
“開始吧。”
和她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的其他幾個小孩忙不迭站起身來。
十一次輪迴，足足五十五天，足夠他們瞭解橘子糖的秉性了。
陰晴不定，嗜血好戰，手段毒辣，對於不在她小隊裡的人下手從不心軟。
但同樣的，因為她和她小隊過於碾壓的實力，雖然在這個副本里已經待了這麼久，但他們的折損還不到十人——在這十人裡甚至有五個是被對方親手殺死的。
小女孩那渾身是血，笑容癲狂的模樣，他們實在是不想看到第二次。
於是，那次“叛亂”被平息之後，所有還活著的主播都唯橘子糖馬首是瞻。
主播們離開餐桌之後，橘子糖跳下椅子：
“我們走吧。”
有了其他主播負責轉移視線，他們這次能有差不多四十分鐘左右的自由行動時間。
三人悄無聲息地走出食堂，飛快地穿過陰冷黑暗的走廊、寬闊骯髒的大廳，像是三道沒有形體的影子——隱秘、迅速、嫻熟。
他們用在之前某個周目匹配好的簡易鑰匙，開啟側門，溜了出去。
孤兒院裡只有一個活動場地。
不過，在他們到來了這麼長時間裡，一次都沒見到姆媽們允許小孩出去玩——他們只是永遠在做著數不清的繁重工作，用被冷水凍得通紅的小手一遍遍擦洗著走廊。
這裡被叫做活動場地都有些好聽了，說白了就是一片供這些孩子玩耍的土坑罷了。
土坑中央，是一個破破爛爛、發黃褪色的滑梯，除此以外，再無其他。
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可怕。
“位置在哪？”
趙燃壓低聲音道。
“左邊，”橘子糖環視一圈，徑直走向滑梯的一角，“但可以都挖挖。”
三人分頭開始了挖掘。
很快，衛城壓低聲音喊道：“我找到了！”
橘子糖站起身來，快步走了過去：
“哪裡？”
她來到衛城身邊時，對方正在從黃土中小心地挖出一個白鐵盒——鐵盒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坑坑窪窪，看著十分老舊簡陋。
橘子糖接過鐵盒，手指施力。
只聽“咯”的一聲悶響，鐵盒的蓋子被揭了開來。
盒子底部，歪歪斜斜地躺著幾個小東西。
兩枚灰撲撲的彈珠，半張彩色的糖紙，幾片邊緣被打磨的十分光滑的玻璃碎片、一些彩色的破布條……全都是一些明顯沒甚麼價值的垃圾。
會喜歡這種東西的，不是沒甚麼見識的小孩，就是喜好亮晶晶物件的烏鴉。
“……”
幾人茫然對視一眼。
這就是對方所說的……“寶貝”？
正在這時，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從頭頂響起。
“喂！”
眾人齊齊抬起頭來，向上看去。
滑梯上方坐著一個小孩。
他個頭矮矮的，即使是在所有小孩都營養不良的孤兒院裡，都顯得有點太瘦了。
他曲起一條腿，坐在最上方，另一條腿垂下來晃悠著，破破爛爛的褲管裡，是半截彷彿用力就能折斷的細細小腿，臉髒兮兮的，眼睛卻像精怪一樣亮的出奇。
“你不會以為，除了你們之外，沒人知道這個巡邏空隙吧？”
“我數五個數，放下東西回食堂裡去，我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討人厭的小鬼站起身，笑眯眯地說道：
“不然的話，我保證，你們接下來在這裡會過的很糟糕。”
“……”
橘子糖捏著鐵盒，探究地望著對方。
她很少這麼認真地端詳一個副本npC的臉——在髒兮兮的小臉上，五官居然難得的端正，尤其還有一雙野性難馴的狡黠眼睛，淺色的虹膜在暗處微微閃著光。
橘子糖微微一怔。
在這一瞬間，她似乎明白了甚麼。
腦海中閃過在，下副本之前白雪對她說的話——她當時沒太注意聽，只記得一些隻言片語——
關於接下來的這個副本有多麼特殊……
以及它長期關閉的傳聞……
還有……
隔著話筒，在微微失真的滋滋聲中，青年略帶無奈的聲音——“你試試去……活動場地滑梯寶貝。”
一下子，所有的細節都對應在了一起。
“……”
橘子糖沉默著抬起眼，伸手將鐵盒子遞了過去。
那小鬼喜笑顏開，跳將下來……
橘子糖手指鬆開，盒子砸在地上，一地亮晶晶的東西四處亂滾。
在對方愕然瞪大雙眼，露出茫然神情的瞬間，橘子糖惡狠狠地獰笑一聲，對身邊待命的其他兩人下達命令，厲聲道：
“給我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