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有馬球比賽，前院的下人大半就都去了馬球場，一路上極少碰見人。
“姑娘，奴婢便是在這裡遇見五公主的。”挽冬將褚瑜魏鈺帶到了遇見蕭淮婧的地方，面帶愧疚道。
褚瑜環顧四周，眉間的鬱色更深。
此處是賞花宴到馬球場的必經之路，有三條岔路口，一條通向馬球場，一條通向內院，另一條則是通往前院正門。
他們剛從馬球場過來，那條路可以不必考慮，而內院是褚家主子的居所，應當也不大可能，所以只剩一條路。
褚瑜交疊在腹部的手攥的越來越緊。
若她所料不錯，五公主應當是將韻白姐姐帶出了褚家。
一行人快步走到正門，果然，從門房口中得知五公主離開時，確實有一位姑娘同行。
“可記得那位姑娘作何打扮？”
褚瑜沉聲問道。
一個門房想了想，撓了撓頭面帶難色道，“小的記不清了，但好像穿的挺素淨的。”
他們哪裡敢直視五公主殿下，只隔得遠時匆忙瞥了眼，知道五公主身邊還有一位姑娘。
而此時，另一個門房卻像是陷入了沉思。
褚瑜將他的神色收入眼底，走過去盯著他，“你是不是看到了甚麼？”
那門房猛地回神，匆忙行禮，恭敬道，“那位姑娘出門時，正好是走的小的這邊，小的沒看清那位姑娘的裝扮和容貌，但...”
“那位姑娘路過小的身邊時，小的無意中看見了那位姑娘手中的繡帕，上頭好像是個“韻”字，神韻的韻。”
門房話落，褚瑜和魏鈺對視了一眼。
二人眼神皆是一沉。
果然出府了！
魏鈺是在青闕山時，知道秦雲初字韻白。
“往哪個方向走了？”
褚瑜冷著臉道。
“往那邊。”
門房忙指了個方向，心裡跟著一咯噔。
五姑娘最是溫和不過，眼下這般凌厲怕是出了大事。
蒼天保佑那位姑娘無礙啊，不然他們恐怕也難辭其咎。
“速去將此事稟報給大公子。”褚瑜撂下這一句後，便急忙出了府。
魏鈺緊緊跟在褚瑜身邊，安撫道，“瑤瑤也不必太著急，五公主既然是在眾目睽睽下將人帶走的，便出不了大事。”
褚瑜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五公主身邊的侍女是有功夫在身的，若五公主真要做甚麼，自有別的法子將韻白姐姐帶出府，不會這麼明目張膽。
但即便如此，她也還是很擔憂。
在褚家，五公主都能給韻白姐姐立規矩，這到了外頭，還不知如何過分。
“韻白姐姐今日在祖母身邊呆了許久。”
褚瑜沒頭沒尾道了句。
魏鈺卻頓時會意，眉頭跟著擰了擰。
五公主之前僅憑猜測便能在大庭廣眾之下為難秦姑娘，若知道褚家祖母單獨見了秦姑娘，也就能確定褚家確實是看中了秦姑娘。
這一番嫉妒之下，還不知要如何折騰人。
出了崇義坊，挽冬一路走一路打聽，慶幸的是當真有不少人見到了五公主一行人，幾人順著街邊小販指的方向，很快便到了一家茶樓下。
“五公主是故意留下的蹤跡。”
魏鈺停在茶樓前，朝褚瑜道。
若真不想讓人找到，五公主有很多種法子可以避開街邊小販，如此大搖大擺的，只能說明她是在引人到此。
褚瑜也早有猜測，只是她有些不明白，“她為何如此。”
一邊將人帶走，一邊又留下線索。
她到底想做甚麼！
“瑤瑤。”魏鈺出聲喚住欲往裡走的褚瑜，若有所思道，“或許，她想見的不是我們。”
褚瑜聞言一怔。
不是他們，又是誰...
“兄長！”
褚瑜猛地反應過來，驚道。
蕭淮婧如此大費周章，是為了見兄長！
魏鈺點頭，“很有可能。”
褚瑜咬咬唇，又覺好笑又生氣。
“她真是...瘋子！”
“她是嫡公主，想見兄長還能就見不到嗎！”
魏鈺笑著搖了搖頭，便踏進茶樓往二樓走去，樓梯走至一半魏鈺才收起笑容，幽幽道，“見自然能見到，但褚大哥應是不願與殿下久談的，至少...不會這樣坐下來，喝一壺茶，談談心，”
“我說的對嗎，五公主殿下。”
褚瑜跟在魏鈺身後，聽得這個理由後微微一滯，正欲再抬腳時，便聽蕭淮婧輕淡的聲音自二樓傳來。
“魏公子既然猜到了，就應該明白，你們不應該上來。”
作為嫡公主殿下，蕭淮婧自有一身皇家威儀，哪怕只是簡單幾句話，也叫人不敢放肆。
但魏鈺面上並未有絲毫懼意，沉默幾息後，他拱手遙遙一禮，輕緩道，“如此，便不打擾殿下。”
蕭淮婧聽得樓梯間的動靜，輕輕勾了勾唇。
倒是個識趣的。
皇兄栽在這個人手上，不算冤枉。
樓下，褚瑜坐在一個隔間，擔憂的望著樓梯口，“不知韻白姐姐可在上面。”
她很想不管不顧的闖上去看一看，但她知道她不能這麼做。
對方的身份擺在那裡，容不得她硬闖。
魏鈺接過挽冬手中的茶壺，給褚瑜添了一杯茶，笑道，“瑤瑤放心吧，五公主的目的是要見褚大哥，不會做的太過。”
褚瑜收回目光，“嗯？”
“五公主心儀褚大哥，自然不想讓褚大哥看見她惡毒的一面。”
魏鈺放下茶壺，身子微微前傾小聲道。
茶臺本就不大，魏鈺這一傾身二人便只有一頭之距，看著面前放大的少年俊容，褚瑜心中一跳，眼睫飛快的顫動著。
她一直都知道這人很好看，但這麼近距離的看，似乎更好看了。
姑娘不停顫動的眼睫，好似顫到了魏鈺的心尖尖上。
軟軟的，酥酥的，叫人心神微漾，心生漣漪。
魏鈺輕咳一聲後，不自然的坐直了身子。
褚瑜亦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輕啜。
不知是不是因為茶是新茶的緣故。
褚瑜竟品出了一股甜意，甜到了心坎上那種。
如此安靜了片刻，魏鈺又道，“瑤瑤，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褚瑜點點頭，“嗯。”
“我聽褚大哥說，瑤瑤不會騎馬？”
魏鈺小心翼翼的試探道，“是不喜歡嗎？”
褚瑜一愣，倒是沒料到他會問這個，轉念一想便猜到應該是見她沒有上場，才問的兄長，“大哥哥同你說的？”
魏鈺點頭，“嗯，我見瑤瑤沒有參加馬球比賽，便問了褚大哥，褚大哥卻只說瑤瑤不會騎馬，可我覺得，瑤瑤像是喜歡的。”
褚瑜放下茶杯，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我幼時學習騎術時摔傷過，便有了陰影，後來便再不敢靠近馬。”
那一次摔的很嚴重，腰間至今還留下著一塊疤。
褚瑜小心的看了眼魏鈺，不知道，他會不會嫌棄。
魏鈺眼神微暗，“是多久的事？”
“就是那回從外祖家回來後。”
褚瑜說的是他扯她頭花，扮鬼臉嚇她那回。
那也是他們的初次相遇。
好像，並不是很美好的相遇。
魏鈺很快就明白了她說的是那樁，不自然的摸了摸耳尖，又偷偷小心翼翼看向褚瑜，“我...那時不識好歹，對不起啊。”
褚瑜被少年侷促的模樣逗得莞爾一笑，“沒關係，我沒放在心上。”
“再說了，你也因此被幾位哥哥...”
魏鈺，“...”
這麼丟人的事，瑤瑤怎麼還記得啊。
“我們不提這個了。”魏鈺連忙打岔，“瑤瑤那時傷的重嗎？”
褚瑜笑容一頓，抿了抿唇垂首不語。
魏鈺見此，心裡一慌，“是不是很嚴重，一定很疼吧。”
“不，不疼。”褚瑜像是在掩飾甚麼，端起茶杯淺飲。
她不知該不該同他說，她腰間留下了一塊疤，有拳頭那麼大。
以前，以前...
景時卿好像是很不喜的，但具體畫面很是模糊，她只隱約知道成婚後，景時卿是嫌棄過的。
這也是為甚麼，家裡從沒打算讓她進宮。
不論是太子妃還是皇子妃，身上都是不能有疤痕的。
魏鈺在姑娘略微慌亂的神色中隱隱窺出了甚麼。
她好像，是在害怕。
“都是我不好，不該讓瑤瑤再回憶那個場景。”
魏鈺想了想，只以為那次的陰影太大，讓她至今還後怕。
“不，不是。”褚瑜抿了好幾口茶，才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般，抬頭看著魏鈺，輕聲道，“如果，我說如果，我...因此身上留了疤痕，你會...會不會...”
她心知眼下並不適合說這個。
且也相信他應當是不會嫌棄的，可是她就是忍不住想要確定。
要是萬一，萬一...
“不會。”
少年的聲音不大，也不重。
但平穩中卻帶著毋容置疑的堅定。
“只要是瑤瑤就好。”
褚瑜愣了愣，猛地想起在成祥客棧後，他也說過這樣的話。
不論發生了甚麼，只要她好好的活著就好，其他的都沒關係。
少年的雙眼太過溫柔，將褚瑜剛剛所有的擔憂盡數融化。
此時此刻，她只恨不得撲進他的懷裡，告訴他，這一次她一定會好好活著的，他們都會好好活著。
但這隻能想想，她還不能撲進他懷裡。
他們還沒有定親，沒有過明路，且眼下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褚瑜原本還不大著急，但這一刻她突然就開始急了起來。
她好想，好想快點跟他定親，好想快點嫁給他。
“這些小事瑤瑤不必放在心上。”
雖然瑤瑤說的是如果，但魏鈺知道，那並不是如果，而是已經發生了的事，他忍著心疼，用渾然不在意的語氣，輕聲道，“瑤瑤不知道，我身上留了好幾個疤。”
褚瑜一怔，“為何？”
“打仗留下的。”魏鈺脫口而出。
傳言他所向披靡，戰無不勝，可事實上哪有那麼容易啊，戰場上刀劍無眼的，他不知受過多少次傷，幾此嚴重的，差點都要了性命。
褚瑜怔住，驚道，“打...仗，你上過戰場？”
這下倒是魏鈺怔住了。
外祖父說他已經把霍遠洲的身份同褚家說了，難道...
褚家還沒有告訴瑤瑤？
也是，應當是沒有告訴的。
不然瑤瑤肯定會問他。
魏鈺眼神閃了閃，抬手摸了摸耳尖，“嗯，隨外祖父上過...幾次戰場。”
褚瑜將少年的小動作收入眼底，他好像每次心慌時都會摸耳尖。
所以...
“只是幾次？”
魏鈺手一頓，正斟酌知該要如何說時，恰好門口傳來動靜。
二人同時看去，只見褚逸冷著一張臉踏進了茶樓。
向來遇事四平八穩的世子爺，此時眼裡帶著急色和擔憂，還有一絲慍怒。
直到看見褚瑜，方才有所緩和。
“此事之後再同瑤瑤說。”
褚瑜有心細問，但也知道此時不是時候，遂同魏鈺一道起身，“大哥哥。”
褚逸冷著臉點了點頭，“人呢。”
褚瑜輕聲道，“在二樓。”
褚逸沒再多說，徑直踏上樓梯去了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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