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戲曲理解為東方版的歌劇,然後將戲子的概念等同於演員……這樣一來,影片的理解難度會隨之下降不少。
男主人公可以是渴望成為戲子而不得的人,就如同容庭因為一道疤痕而不得不離開電影一樣,電影裡,主人公的抗爭,正可以對接容庭的反抗掙扎,那些本不應當成為羈絆的阻礙,則恰可以影sh_e當下圈子裡莫名其妙的規則……那麼,一個身份尊貴,想要成為戲子,卻不能的人……陸以圳眼神微微一動,只是一剎那,腦海裡原本散落的靈感,全由此而貫穿起來。他低首,在筆記本上寫下故事梗概的第一句話。
他是這個貴族家庭最後一支血脈,而他渴望成為一個戲子。
十一月,冬天到來以前,容庭在電視劇《告別世家》中的全部戲份正式殺青。
這是容庭“觸電”七年以來,第一次重返電視劇圈子的作品,也是他出道以來,首次嘗試大年齡跨度的人物形象,他從十六歲的少年一直演到見過世間百態、白髮蒼蒼的九十歲老人。雖然這部電視劇配角眾多,為了縮減拍攝時間,導演並不是按照線xi_ng發展規律來拍攝,但容庭的最後一幕戲,卻非常巧合地安排成了他告別世間的最後一幕戲。
平靜地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連兒女都早他一步離開了這個人世,啼哭不止地曾孫被孫媳抱出了病房……即便明知自己大限將至,容庭的內心卻還是一片寧靜。
他猶記得自己小時候,祖父病入膏肓,也不肯進西式醫院治療;母親生下的兩個弟弟,還未學會說話,就夭折在了襁褓之中;父親幾房妾室,爭吵不休……而如今,他的孩子們,一生只愛一個人;他的曾孫們,平安健康地成長;曾經瘡痍滿地的祖國,正在恢復元氣,日益強大。
他還有甚麼不捨呢?
他十八歲愛上的那個女孩,已經等了他太久太久,久到他快要忘記她的模樣……
監視器裡。
馮勳緊盯著這一個關鍵的近景鏡頭。
他只見容庭的頭微微一側,讓自己的眼神剛好落在整個畫面的黃金分割線上。
容庭的目光,先是一絲釋然的笑意,但這個笑意停留的並不久,很快就被一陣悵然與歉疚所取代。
再然後,只是短短几秒的過程,容庭的眼神牢牢地抓著所有觀眾的注意力,隨著他的情緒先起後伏,直到最終閉上了眼。
歸於平和。
“卡!”馮勳一聲喝止,在場所有演員都殷殷期待地望向導演,唯有容庭還保持閉著眼不動的姿勢,彷彿在等待著甚麼。
一貫苛刻的馮勳,嘴角浮出難得的一絲笑意,“過了!非常好,恭喜小容!正式殺青了!”
剎那,內景片場裡一片歡呼。
容庭這才睜開眼,笑著從床上起身。
適才畫面裡還顯得萎靡不振的人,臉上迅速閃現出年輕人該有的光彩。似乎是見不慣這樣老態龍鍾的容庭,化妝師一路小跑湊到跟前,把容庭的假髮摘了,連聲道著“恭喜”。
三個月的磨合,足以讓原本不熟悉的一群人,變得相互瞭解起來。
容庭也沒端甚麼架子,當即表示晚上請客吃飯,慶祝自己殺青,而馮勳更是一掃之前的刻板,毫不吝嗇地表達了自己對容庭的欣賞,“好小夥,前途無量,有機會再和我合作啊!”
聽到“前途無量”,容庭的笑容不可避免地僵了下,但只是須臾,他輕鬆地讓自己的表情表達出“受寵若驚”的含義,向馮導道謝。
而等人群終於散去,容庭走向幫他拿著東西的小郝,他在人前那副笑臉才徹底垮了下來。
他第一時間mo出了自己的手機,所有的社交軟體都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安靜。
他們……冷戰兩個月了。
第121章
雖說是冷戰,但兩個人也並非完全沒有聯絡。之前金毛吐了一次,陸以圳帶它去醫院,還特地拍了照片給容庭彙報情
況。只是,對於兩人的關係而言,這樣就事論事,沒事絕不聯絡的狀況,卻委實是第一次。
見對方仍然沒有聯絡自己,容庭只好開啟微博,點進陸以圳的主頁進去,想看看今天有沒有關於他的訊息。但自從名氣大起來以後,陸以圳發微博的頻率也大幅度驟降,以前偶爾他還會發發自己的攝影作品,但不知道甚麼原因,這兩個月,陸以圳一共就發了三條微博,有兩條還是幫別人電影宣傳的轉發。至於朋友圈,那就更是一點新鮮事都沒有。
罕見地,容庭眼底滑過一絲茫然。事到如今,他甚至都不知道,除了透過社交網路,他還有甚麼其他方式獲知關於陸以圳的訊息。
小郝看了容庭一眼,忍不住在旁邊道:“容哥,要不你就給陸以圳打個電話吧……我覺得他也不一定會掛你電話嘛,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再大的氣也消了。”
然而,容庭依然搖了搖頭,意態堅決地將手機還給了小郝。
他並不是擔心陸以圳還會生氣。容庭知道陸以圳的疏闊與豁達,當初邵曉剛的折辱、何顯的汙衊,對陸以圳而言都是過眼雲煙般的存在,時間輕而易舉消磨了這些人帶給他的痛苦,因為不在乎,所以可以輕而易舉地遺忘那些不快樂。
而容庭之所以不敢去面對,恰恰是因為他知道,倘使陸以圳就這樣原諒他,那多半也是兩人感情結束的時候了。
他甚至害怕電話撥通以後,聽到的是陸以圳雲淡風輕的笑聲,害怕聽到對方為他犯的錯誤判下死刑。
害怕陸以圳口中所謂“冷靜一陣子”,就是權衡利弊以後,選擇放棄這段……已經很難為他帶來甚麼好處或幫助的愛情。
他不是一個合格的愛人,沒有可以匹及對方的青春,也失去了耀眼的前途。近十年的堅持成了所有人的笑柄,而未來一片光明的陸以圳,卻大可不必陪他在這樣的泥淖裡掙扎。
直至此刻,以為自己會永遠驕傲下去的容庭才終於明白,為甚麼人們都說,愛情會讓人患得患失。
深吸一口氣,容庭走向他的化妝間。因為這是他在劇組的最後一天,化妝師和五六個助理都早早等在了化妝間門口,似乎頗不捨這份分離。
不論私人情緒如何在x_io_ng腔裡氾濫,在外人面前,容庭始終可以維持他那份寵辱不驚般的淡漠。
配合地和大家合了個影,給每個人都簽了名,嘰嘰喳喳的小姑娘們總算滿足起來,容庭微微一笑,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示意可以開始卸妝。
站在一旁原本在刷微博的化妝助理,忙揣起手機,撈起袖子去找化妝棉。
而就在她收起手機的一瞬間,容庭似乎看到對方手機螢幕上滑過一個熟悉的名字——陸以圳。
無需諱言,雖然身在娛樂圈中,對同行的訊息往往能最快時間知道,而在被刻意隱瞞的情況下,也難以避免錯漏訊息的時候。
比如當初被他瞞在鼓裡的陸以圳,再比如,容庭自己。
充滿不安地皺了下眉,一貫在化妝間裡保持安靜的容庭,少見地向這個助理搭了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