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沒有光的地方。
它無邊無際,充斥著黑暗、陰煞、混沌、罪惡……幾乎這世間所有的惡和欲,以及汙穢,皆形成極惡穢氣,生靈無法在此生存,甚至只要沾上些許極惡穢氣,便永世不得超生,徹底淪落為一個怪物。
葉落恢復意識時,便在這樣一個地方。
視野所及之處,是一片看不到盡頭的闐暗,那充斥在空間裡的極惡穢氣,彷彿找到寄體,洶湧地湧入她的身體,她的實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升。
這是甚麼地方?
葉落眨了眨眼睛,發現眼睛在這裡毫無用處,彷彿只是裝飾品。
不管她如何努力地睜眼,視野所在除了黑暗就是黑暗。
自從成為活屍後,她的眼睛可以在無盡的黑暗視物,這世間的黑暗對她而言,形同虛設。
然而這裡,是一個沒有光的地方。
它不僅沒有光,也沒有任何具體的存在之物——除了自己,它裡就像一個黑暗的宇宙虛空,沒有邊際,也觸控不到其他。
但它又並非是一片虛無。
葉落能感覺到這片空間裡充斥的各種極惡穢氣,它們比空氣還要濃稠、綿密,無處不在。
這裡簡直就是活屍的天堂。
她心裡暗忖,微微閉上眼睛,身體以一種近乎放鬆的狀態,接納著那極惡穢氣進入她的身體。
好舒服啊!
舒服得她幾乎想要閉上眼睛,甚麼都不管,只需要接受即可。
只是……
葉落沒有過分沉迷,比起沉迷於這種放縱自我的舒適,她更在意以後能不能再遇到那個人。
這裡太黑了,沒有人間煙火,也沒有她的貓。
葉落試著在這黑暗的世界裡尋找出路,她不想待在這種到處都是極惡穢氣的地方,就算它能滋養活屍。
可惜不管她怎麼找,都找不到離開的方式,彷彿她被遺留在這個無限的空間裡。
葉落只能選擇最笨拙的辦法,挑了一個方向往前走。
她是活屍,在這樣的地方,有源源不斷地極惡穢氣進入她的身體裡,讓她感覺不到疲憊,甚至並不需要休息。
她走了很久,久到連時間的概念都變得模糊。
在這樣的地方,時間是沒有意義的。
可時間也是在無聲地流逝。
可能時間過得太久,也可能是這世界的極惡穢氣無處不在,吸收了太多的極惡穢氣,她的意識漸漸地變得渾噩起來。
這種渾噩是一種放縱,可是她心裡記掛著那片人間煙火,記著她的貓,每次都在放縱時,強迫自己清醒。
當她猛然恢復清醒時,會在心裡提醒自己,不要沉迷,不要遺忘。
可是這裡太安靜了,也太寂寞。
沒有人和她說話,一成不變的黑暗,充斥著這片空間的負面的極惡穢氣,都在侵蝕她的身體和意識。每隔一段時間,她就會不由自主地沉浸進去,漸漸地忘記一切,記憶變得模糊。
這裡就像一個囚籠,將她囚禁於此,一天天、一年年,看不到盡頭,找不到出路。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葉落的意識又一次猛地恢復清明時,她突然感覺到這個沒有存在的空間裡,出現一股奇怪的力量。
有甚麼東西正在召喚她。
她清楚地感覺到,這種召喚的力量,要將她拉離這個無盡的黑暗世界。
當那股力量籠罩在她身上時,葉落沒有反抗。
在這個充斥著極惡穢氣的世界裡,她的實力每天都在增長,連她都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實力有多強,極限在何處。
她甚至能感覺到,如果她不想,可以輕易地擺脫這種召喚的力量,不受其召喚。
葉落當然是願意被召喚的。
不管這召喚力量是怎麼來的,彼岸召喚她的是甚麼,她都非常樂意,只要能離開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她閉上眼睛,任由身體隨著那召喚的力量而去,消失在原地。
**
似乎只是短短數息時間,又彷彿過了許久。
當召喚的力量將她帶離那無盡的黑暗空間時,首先耳朵聽到一陣陣不真切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耳邊竊竊私語,又像隔著遙遠的時空響起。其次是視野裡無盡的黑暗退去,只是依然像隔著一片紗,眼前的一切朦朦朧朧的,看得並不清晰。
葉落並沒有動。
她安靜地站在那裡,一雙沒有光澤的眼睛直視著前方,整個人看起來木愣愣的,宛若一尊沒有情緒的精緻傀儡。
終於,她的感知漸漸地恢復正常,感覺到周圍有很多生靈的氣息。
這些生靈——應該是人類,他
們的氣息比普通人類要強大。
終於,眼前彷彿蒙著的那層紗如潮水般退去,那宛若隔著遙遠時空的聲音也清晰地傳到耳裡。
整個世界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葉落髮現自己被召喚到一個宏偉巍峨的大殿。
殿裡的人很多,這些人身上穿著的衣服仙氣飄飄,布料上蘊著靈光,每一個人都長得很好看,就像被靈氣滋潤過,面板白淨得沒有瑕疵,宛若電腦裡精修過的人。
他們身上的氣息很純淨,這種純淨,像是被靈氣淬鍊過,沒有雜質,也沒有令人厭惡的汙穢。
葉落很快就判斷出這些人的身份——修行者。
除此之外,殿裡還有兩個穿著大紅色婚服、頭戴華麗頭飾的男女,他們是新郎新娘,剛才這裡正在舉辦婚禮。
正在這時,一道充滿惡意的聲音響起。
“殺了他!”
在這聲音響起時,葉落本能地感覺到一股要聽從對方命令列事的衝動。
不過這種衝動對她來說微不足道,並不足以控制她,輕而易舉就能壓下。
葉落循著聲音看過去,看到一個頜下長著美髯、身穿玄青色錦袍的中年男人,他惡狠狠地瞪著站在殿中央、渾身浴血的男人,眼裡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那渾身浴血的男人長得非常年輕,五官英俊,和中年男人有幾分相似,讓人一看就明白兩者之間有血緣關係。
可惜年輕男人身上那股陰鬱的氣息,破壞幾分俊美,讓人無端地有些害怕。
年輕男人穿著一襲簡約的黑色長袍,袍擺被血染得溼漉漉的,血液沿著下襬滴落在地上,在他腳邊泅開。
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直挺挺地站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把斷劍,正用一種哀痛的眼神看過來。
當葉落的目光和他對上,男人的表情越發的痛苦。
“快,殺了他!”
那道聲音又響起,這次帶著催促之意。
葉落面無表情地轉頭看過去,問道:“殺誰?”
中年男人臉上露出愕然之色,似乎沒想到她竟然會開口,他沒有多想,指著那男人道:“殺了葉蘭廷!”
葉蘭廷的視線轉移到中年男人身上,臉上的哀痛變成沖天的戾氣。
“葉少常!”他的聲音淒厲,雙眼染上猩紅,恨不得殺死他,“你到底還是不是人!你枉為人父!”
中年男人——葉少常厭惡地看著他,“我當年就是顧忌太多,才會讓你們兩個孽種長這麼大!”想到甚麼,他的表情舒展,笑了起來,“不過現在也不晚,讓你最疼愛的妹妹親手殺死你,也算是對得起你們那不知廉恥的娘!”
“閉嘴!”
葉蘭廷渾身戾氣暴漲,提著斷劍就朝葉少常殺過去。
葉少常拍出一盞常明燈擋在前,朝像木頭一樣站在那裡的葉落喝道:“你還不去殺了他?”
葉落歪頭,彷彿很疑惑,“為甚麼要殺他?”
葉少常差點被她噎住,連周圍那些正在看戲的人也露出驚訝之色,不由上下打量她。
只有葉蘭廷,猛地轉頭看她,顧不得手刃仇人,面露狂喜之色,脫口道:“落落,你是不是還有意識?你還認得我嗎?”
葉落看他一眼,不認識。
見她沒說話,葉蘭廷臉上的狂喜微斂,不過他仍是沒有放棄。
“落落,你還記得我嗎?”他滿臉期盼地問。
葉落搖頭,“不記得。”
來到這個世界後,不知道甚麼原因,她並沒有得到這具身體的記憶,甚至不知道原主為甚麼會被囚禁在那個黑暗罪惡的空間裡。
不過沒有記憶也不影響甚麼,反正以前那些世界的記憶她還有,她還記得昀暘。
葉少常臉上露出震驚之色,“你竟然還有自我意識?”
這話說得,彷彿她擁有自我意識很奇怪似的。
葉落朝他點頭,“是啊,很奇怪嗎?”
哪知道聽到這話,不僅葉少常震驚,周圍的人也很震驚,發出譁然之聲。
“怎麼可能?”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驚道,“墮入極惡魔獄的生靈,是不可能擁有自我意識的……”w.
像這樣的生靈,只能作為偽邪神,被人類召喚過來。
他們並不懷疑眼前一襲紅裙的少女的身份,她已經不是人,直接轉化為一名偽邪神,她身上的氣息騙不了人,那樣邪惡恐怖,特別是那雙眼睛,彷彿和她對視一眼,眼睛就要被刺傷。
當然,偽邪神到底不是真神,否則葉少常也不敢真的將她召喚過來。
偽邪神不同於真正的邪神,她應該是沒有靈智的,只能
聽從召喚者的命令,當完成召喚者的命令後,自行消失,回到那極惡魔獄之中,等待下次召喚。
只有葉蘭廷驚喜不已,在別人都對葉落避之不及時,唯有他勇敢地上前。
“落落!”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你真的不記得大哥了嗎?我是大哥啊!落落,我答應過娘會好好地照顧你的,對不起,都怪大哥沒用……”
說到最後,他已經泣不成聲。
葉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她沒有七情六慾,這世間很少有甚麼東西能打動她,就算一個大男人在她面前哭也一樣。
“你別將眼淚滴到我的衣服上。”她慢吞吞地說。
葉蘭廷神色一頓,突然哭不出來。
他胡亂地用袖子擦去臉上的眼淚,語氣透著幾分小心翼翼,“好的,大哥不哭了,落落不要難過。”
“我沒難過。”葉落歪頭看他,“你真是我哥?”
葉蘭廷恨不得賭咒發誓,“當然是真的,我們長得這麼像,我就是你哥!”
葉落似信非信,她覺得自己和這男人長得不像,因為他長得更像那邊看著就一肚子壞水的中年男人,她也沒有這麼陰鬱的氣質,看著就不像好人。
“好吧,我暫且相信你。”葉落說,“那你能告訴我,現在是甚麼情況?”
那邊的葉少常終於忍不住,厲聲道:“你受我召喚而來,你應該聽我之令,你為何不殺他?!”
他說著,掐緊手中那顆宛若眼睛般的東西。
不,應該說,它就是一顆眼睛,一顆邪惡無比的眼睛。
葉落再次感覺到那股召喚之力,轉頭看他,正好看到葉少常毫不猶豫地將手掌心劃開,將沁出來的血塗上那顆邪惡的眼睛。
在邪惡的眼睛汲取更多的血液時,葉落髮現體內那股衝動越發的強烈,讓她按照這男人的命令列事。
作為一個擁有自我主見的活屍,她當然是再次將這股衝動壓下。
就算墮落為不祥生物,她也絕對不會按照旁人的要求行事。
葉少常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
這種蒼白不僅是因為他失血過多,也有手中的邪惡眼睛失控的原因。
“爹!”穿著新娘喜服的女子擔憂地叫了聲,朝葉落叫道,“妹妹,你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爹受罪?”
葉落表情很奇怪。
她看看葉少常,又看看那新娘子,再看向葉蘭廷,“所以,我到底有多少親人?”
葉蘭廷臉色難看,“你除了娘和我,沒有其他的親人。”
“大哥!”新娘語氣悲傷,“我知道你們不喜歡我們,但大哥你怎麼能不認爹呢?畢竟爹當年也養育過你們……”
這茶味滿滿的話,連葉落都為之側目。
葉蘭廷渾身戾氣差點控制不住,森冷地掃了一眼過去,冷聲道:“在他害死我和落落的母親,將你們母子幾個帶回神水宗後,他就不再是我和落落的爹!我們沒有這等忘恩負義、拋妻棄子的爹!”
新娘有些羞惱,特別是殿裡那些賓客的目光,讓她幾乎抬不起頭。
“葉蘭廷,你胡說八道甚麼。”一名中年美婦跳出來,“我和常哥彼此相愛,你娘才是第三者!”
在葉蘭廷陰狠地瞪過來,中年美婦被他兇戾的模樣嚇到,嚇得縮到旁邊的青年身後。
那青年的模樣也和葉蘭廷有幾分相似,都是像爹。
葉落看了看,指著那幾個人說:“他們到底是誰啊?”
殿內的賓客們也是滿臉八卦的豎起耳朵,對神水宗的宗主的家事都很感興趣,這狗血的勁兒,讓人很上頭,都忘記葉落這個偽邪神的威脅。
原本他們看到葉少常召喚出一個偽邪神時,心裡還是有些忌憚的,哪知道事情發展得如此奇怪,偽邪神竟然擁有神智,還不按常理出牌。
再看她那平靜的模樣,看著就不像要大開殺戒,自然慢慢地就放下戒備,決定先吃瓜。
這現場新鮮出爐的瓜呢,誰不愛吃。
葉蘭廷已經接受妹妹墮落成偽邪神,記憶全無的事情。
他心裡雖然悲痛,卻也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至少她還有神智,沒有完全淪落為葉少常手裡的殺人工具。
他指著葉少常,“這是葉少常,算是我們名義上的父親。”然後指向葉少常身邊的中年美婦,“這是他拋妻棄子後另娶的夫人——葉夫人……”
葉夫人身邊的青年是她和葉少常的兒子葉蘭莑,新娘則是他們的女兒葉蘭棋。
葉落恍然,所以這幾個都和她有血緣關係嗎?感覺事情會很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