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連天降雨,溫度異常悶熱,濱南市本地超話發起不少求助互助帖。其中有一條被反覆頂到最前面:
【求助】:請問大家知不知道哪家超市還有純淨水?我老公開車跑了十幾家都賣光了,家裡寶寶急等著用要衝奶粉,謝謝了。
1L:同求,我家也有生病老人,一定要喝淨水。
2L:縣城這邊的小店倒是還有,但私人老闆都坐地起價,平常賣兩塊的,現在十塊都要搶呢。
3L:縣城太遠了,我家沒車,現在下大雨公交車停運,我也過不去啊。有沒有好心人可以送兩桶過來?
4L:住市區的可以自己帶桶去沸海龍王廟打井水,排隊挺快的,我們小區阿姨都在排。
5L:是真的,我剛打了一桶特別乾淨,捧起來就能喝,清清甜甜的。
……
對於樓裡的描述,大多數本地網友都表示懷疑。
先不說一口井能不能供應附近一個小區的緊急用水需求,這“清清甜甜”又是怎麼回事,聽起來像廟裡做廣告自投的。
別去了還要給香火錢,他們好多人根本不信甚麼神啊龍啊的。
網友們想起來沸海龍王廟還有官微,集體衝過去問,其中最受關注的幾個問題是:打水要不要錢?能打幾桶?廟開到幾點,晚上還能打嗎?
負責打理官微的胡心悅耐心回覆:[打水免費,限量一桶。今天是特殊情況,廟門24小時開放,現場有社群的工作人員值守,希望大家遵循現場秩序。]
眼看來問的人越來越多,胡心悅請示過敖凜,索性發布了一條[取水公告],廣而告之。
沒過幾分鐘,大明星無相燈就轉發了這條。無相燈幫忙宣傳很正常,他之前自爆是出家人,和廟裡有點交情可以理解。
但張海浪張大導演怎麼也轉了?
不僅轉了,還附贈一張構圖混亂的照片,配字:[在現場]。
網友們點開一看,照片是從上至下俯拍的視角,四邊的背景都是穿著五顏六色膠鞋的腳和打著傘的手,人擠人的樣子,這才顯得畫面混亂。
中央靠右下角蹲著一個人,長髮用黑色小皮筋紮起來,手持一把生鏽大砍刀,正往門檻上剁。
從照片的角度,只能看見青年柔白的額角,紋身纏繞的結實小臂和暗紅色長髮。在廟宇莊嚴清幽的背景下,顯得太過“潮流叛逆”,和環境格格不入。
但仔細一瞧,青年姿態專注,背後來打水的居民們回眸露出震驚,這麼矛盾一結合,便透露出強烈的故事感。
於是,張海浪轉發的那條,熱度頓時暴漲。
大家紛紛追問,紅髮青年為甚麼在廟門口舉起大刀,是道德的沉淪,還是人性的缺失?
張海浪意味悠長,專門轉出來回答道:[那是廟主。廟門前積水太深,大家排隊不便,他就剁了門檻,把水抽到廟裡去。]
此言一出,眾人譁然。
大家就算不迷信也多少知道,寺廟裡的門檻一般修得很高,就是要區分人與神的區別,讓人一跨進去就肅然起敬,覺得自己走進了神聖之地。更有講究說,門檻是廟宇神仙的肩膀,不能踢不能踩,否則就是大不敬,要被神仙記恨的。
龍王廟的廟主為了群眾,竟然自己揮刀把龍王爺的“肩膀”砍斷了!
這也太接地氣了。
這份覺悟,才打心眼裡叫人肅然起敬,小小一張照片,比甚麼造價昂貴的金身神像都來得感染力強。
張海浪這邊的粉絲遍佈五湖四海,不少人都感慨著說:[以後跟家裡人去濱南旅遊,一定要去這座廟看看。]
也有人說:[好想看看廟主的正臉長啥樣。]
濱南市本地居民聞訊而來,熱情地給大家科普起濱南豐富的民間文化:[我們濱南不僅有龍王老爺,還有萬禪寺的地滅菩薩,南海道場的觀世音。龍老爺管農耕氣候,地滅菩薩渡冤魂,觀世音抗颱風,各司其職的。]
張海浪看粉絲們情緒高漲,趁熱打鐵公佈了新劇目企案。
他賣了個關子:[這次我們深挖了濱南即將失傳的民間故事,會給大家帶來全新的沸海龍君故事線,小提示!龍王妃]
這屆網友好事者眾多,就有人興奮地問:[道理我都懂,就想知道能配得上龍君的王妃是公的還是母的?我看過宋代人寫的《捉石灘記》,裡邊有個養龍人說,龍是葷素不忌性別不限的,只要外表昳麗形貌偉岸就行。傳說北海龍君有三個相好都是公蛟呢。]
這層樓點進去,全是一大片反對之聲,大多辯說沸海龍君行事正派,怎麼能跟北海紈絝一樣搞龍陽之好呢?
樓裡有一道聲音弱弱說:[那個……其實我小時候在爺爺家看到一本神話野史,說沸海龍君是檮杌養大的,兩人有那種關係。我小時候還以為這是真的,長大之後學了語文書發現他倆有血海深仇,差點三觀崩塌。]
這個妹子本來以為說出來會遭罵,沒想到樓下跟了一群回覆:[甚麼野史,姐妹,給我康康啊!]
話題莫名其妙轉向了對沸海龍君感情生活的腦補,甚至還在樓裡滾動接力寫起了同人小論文。
張海浪不停重新整理著那些天馬行空的想象,也跟著心跳加速起來,“……啊這,我怎麼沒想到呢?”
他為防止稽核刪樓,迅速偷偷截了幾張圖,一看手機電量只剩12%,就不好意思地去問敖凜:“請問這邊有地方充電嗎?”
敖凜轉身喊徐大寬:“麻煩你帶他去辦事大廳。”
辦事大廳其實就是左側殿,緊挨著大殿。一走進去,裡面是現代化的裝修,窗明燈亮,屋裡整整齊齊擺放著連成一排的椅子,有飲水機和防詐宣傳的牌子,有點像銀行的客戶等待區。
張海浪找了個地方充電,順便和徐大寬聊了兩句。這一聊卻發現,矮胖憨厚的街道副主任對這間廟的擺設和來歷能隨口道來,穿插進一些妙趣橫生的小故事,比景區的導遊還能侃。
張海浪如獲至寶,他今天來就是為了取材的,撞見徐大寬實屬意外之喜。
“您懂的也太多了,連西北角外一塊牆磚是被41年臺風颳掉的都知道!”
徐大寬輕咳一聲,“那肯定記得請,當時我走到下面還差點被砸了。”
張海浪愣了下,“……41年到現在,隔了86年啊。”
徐大寬心虛地亂瞟,聊太嗨一不小心說漏嘴了,他忙打掩護過去:“害,我聽錯了,還以為你說91年呢……來來來,喝口82年的白開水。”
張海浪捋了把額頭的汗,猛灌著涼水,奇怪道:“下午這會怎麼突然熱起來了。不過雨好像變小了。”
熱雨加高溫,就好像蒸籠裡蒸包子。
不管甚麼餡料,都在劫難逃。
……
敖凜不忍心大家站在積水裡排隊,砍掉遮擋的門檻,在屋裡設了個連通陣,把外頭的水都吸進廟裡,透過陣眼洩進沸海。
為了掩人耳目,他還作勢在門口拉起水管,和圍觀群眾們解釋說:“我們後院屋裡有大功率抽水機,你們等會看見水旋起來了,要離遠點,特別是帶小孩的,別捲進去傷著了。”
說完,還在廊下襬了一排板凳,給累了的老年人歇腳。
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誇讚道:“小師傅真有心了,謝謝啊。”
敖凜不覺意:“沒事,我家裡也有老年人。”
有很多人都是第一次來沸海龍王廟,見到廟主是個花臂年輕人,本來還心存不屑,現在全都羞愧地低下頭,拽住敖凜問:“小師傅,你們這裡的功德箱在哪?”
敖凜手指叩了叩旁邊掛著的黃銅招牌,“機關單位,有政府財政支援的,不需要你們捐錢。不過……”
他轉念想到應桃吞下的禍難和即將要背的大鍋,便順著說:“不過,大家打水的井平常是龍王妃在維護的。”
他剛來那會,井水確實骯髒渾濁,積了一大堆漚爛的樹葉,是應桃平時得空一點一點清理出來,又裝上水泵來用的。
“你們要是想感謝,心裡念兩句他是好妖精就夠了。”
好巧不巧,隊伍裡有年輕人正在拍小影片,敖凜這段話被錄進去了。
河有河神,井有井妖,廟裡各種傳說多,龍王妃護井這類故事早就見怪不怪。
所以當這段小影片發在朋友圈,被閒假在家的人們隨手轉發後,最終的引爆點不是內容,而是——
[原來張導發的那個廟主這麼好看的嘛!長得好有靈氣啊,像妖精!]
配殿裡。
靈解天尊和無相燈還有事,早早走了。
應桃癱睡在沙發裡,按滅手機螢幕,把書蓋在臉上,半截尾巴從毯子下漏出來,一搖一擺。
敖凜上去就是惡卷撲食,抓住尾巴:“還搖嗎?”
尾巴頓了下,瞬間搖得頻率更高了。
敖凜踢了鞋子,掀開毯子撲抱進去。沙發空間太窄,應桃接住他打了半個滾就壓在下面,敖凜哼唧了聲,被應桃捋著龍角吻得綿綿軟軟,小腿搭在老妖怪身上,掛著胳膊伸起懶腰。
一本書砸掉下來,書頁涼涼的,貼著敖凜的臉。
“《優婆塞戒經》?你現在修身養性是不是太晚了點?”敖凜故意摸上他腰眼。
應桃笑了聲,翻到其中一頁給他看,正入眼簾的是“大三災”一詞。
三千世界輪迴不斷生生不息,但也有草木枯榮的時候。
縱觀歷史,幾乎每一個朝代存續時間都不超過三百五十年。時間一到,瘟疫、飢謹、刀兵相繼出現,白骨如山生肉狼藉,大災大難自相殘殺,人類數量急劇減少,再經過幾十年的休養生息,重新開始新的朝代,這便是一個輪迴更替。
而推動輪迴的毀滅性力量,就是“三災”,也說“劫難”。
西方世界也有許多類似的概念,比如《啟示錄》中記載的末日天啟四騎士,就分別代表瘟疫、戰爭、饑荒和死亡。
佛教中,三災分為水、火、風,發生規律為七日一水災,七日一火災,最後歷經七天風災,最終導致世界毀壞,各種大奸大惡也趁此機會,吸收淪墮的力量出來收割人類性命。
敖凜默默讀過這一頁,忽然想到甚麼,掐指一算——
從早上七點到下午兩點,天色昏暗暴雨滂沱,正好是七個小時。現在是三點整,雨勢降低不少,溫度卻逐漸升高了。
他開啟手機小程式一看,昨日溫度:21度。
當前溫度:29度。
熱雨,高溫,加起來就是瘟疫發酵的優秀培養皿,如果再來一場颱風,讓流民失所,那簡直就是瘟疫的遊樂園,災禍的旋轉木馬。
有人在暗中操控劫難,甚至意圖在濱南弄個“大三災”的快閃。
而這一點,居然無人察覺。
敖凜越想越覺得心驚,趕緊拉著應桃起來:“你身子還成嗎,能不能陪我回趟龍宮?”
“別急,還來得及。”應桃安撫著他,已經坐起來穿外套了。
敖凜想想也是,甚麼災難劫禍,活了幾千年的老妖怪比他經歷得多得多。應桃要說來得及,那多半不會有大問題。
於是敖凜安心地確認:“應該不會有事吧?”
應桃感應了一下,認真道:“沒事。境內有大結界,掀不起風浪的,頂多死城區一半人口。”
敖凜:“……你別嚇我啊!”
老妖怪對“有事”的計量單位顯然和他不一樣。敖凜瞬間覺得自己腦門插滿flag。
他急吼吼拉著應桃走,和徐大寬打聲招呼,讓他看著點。走出門時,敖凜忽然眉頭一皺,下意識回頭。
應桃反應比他更迅速,一掌兇狠打向旁邊排隊一人的脖頸動脈,出手即是殺招。
那人身軀如麵條般扭曲,被應桃一道凝力轟得形體碎爛,化成撕裂的白紙落在渾黃水中。
是替身紙人!
空氣中,只剩一道桀桀諷笑在彌散:
“你就是那頭小畜龍的新姘頭,你這——”
對面似乎在搜刮心中最惡毒的髒詞來辱罵,趁著傳聲的餘韻,緊急吐出四個字:
“妖豔賤/貨!”
應桃一揚眉毛,誠懇道:“多謝誇獎。”
敖凜現在確實沒那麼急了,他一言難盡地說:“這反派看起來跟時代嚴重脫節的樣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