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何靈靈撞鬼,無相燈馬上站起來,一臉“這事你肯定要報我身份證號”的表情。
確實,捉鬼超度是地滅菩薩的業務範圍。敖凜是妖,雖然能看見鬼,對如何抓鬼歸案的相關流程卻不太瞭解。
如果能借此機會學點陰間技術,說不定就能和死掉的檮杌實現通話了!
想到這裡,敖凜躍躍欲試準備拉應桃一起去開開眼界。
應桃卻一反常態,沒有陪自家龍出去:“不了,我想留在家看電視,《養殖致富經》等會就開播了。”
敖凜只好說:“那你先別睡,乖乖等我回來。”
小龍是個憋不住的性子,回來後肯定要拿他當樹洞倒一倒才能安心睡覺,不過應桃十分享受他和自己分享生活。
出門前,應桃拿了一盒青團給敖凜:“這個送給她。她寫稿子拍影片為你賺了不少流量,這是還她的因果。”
敖凜覺得有道理。廟裡靈氣足,這盒青團是應桃親手做的,不說延年益壽,延遲個三五年長皺紋絕對妥妥的,比精華肌底液好使多了。
應桃瞥見正在和經紀人打電話的無相燈,笑容有些意味不明。
……
到了何靈靈家,是她父親開的門。
敖凜有準備地拿出工作證,何爸爸馬上熱情多了,還感嘆著:“還是公務員好啊。我早就讓何靈靈考編,她就是不聽,非要去當甚麼記者,弄出一堆事不讓我省心,唉。”
敖凜笑了:“別這麼說,當記者更能體察社情。對了,她人呢?”
何爸爸皺著眉頭:“她在樓上睡覺,我去喊她下來。”
敖凜和無相燈對視一眼。何靈靈半小時之前剛給他們發過家裡地址,知道要來人,怎麼這麼快又睡著了?
沒過一會,何靈靈慌里慌張從複式二層下來,乍一看到沙發上的無相燈,呆滯兩秒鐘,忽然表情變得淡定許多。
何爸爸關心道:“你朋友這麼晚了來找你,有甚麼事啊?”
何靈靈支支吾吾,她總不能說喊人來捉鬼吧,她爸是物理學教授,從來不許她信這些。
無相燈突然開口:“我們是來超度的。”
剛剛還熱情的何爸爸瞬間炸了,對女兒道:“太不像話了,搞這些神神鬼鬼的騙子,你就是要和我犯嗆是不是!”
何靈靈趕忙解釋:“他們不是騙子,是我今晚在路上遇見事……唉,越解釋越不清……反正我保證他們都是專業人士!”
何爸爸沉下臉來:“我不管你們甚麼來頭,反正我們家不搞迷信不信教,信也只信愛因斯坦相對論。”
無相燈沉吟片刻:“可你家確實有鬼。”
何爸爸剛要憤怒站起來送客,不遠處的電視大螢幕突然閃了閃。
在眾人的注視中,電視詭異地播放起沒有頻道的雪花紋。揚聲器裡沙沙,沙沙地發出空洞的響聲,茶几上的遙控器一晃一晃,彷彿一隻無形的手在按著它,嘗試著想要換臺。
何爸爸顯然也嚇到了,而且不是第一次,但在外人面前他強裝鎮定,自欺欺人道:“電視機壞了,回頭找人修修就好。”
何靈靈弱弱道:“爸,您都找人修了三次了……”
敖凜給予致命一擊:“電視機插頭都沒插上哦。”
何爸爸的面色一時間變得非常難看,但負隅頑抗不肯接受封建思想摧殘。
無相燈瞭然道:“無妨,我可以帶你們看看這隻鬼。”
他在父女兩人額頭上各自一抹,暫時開通佛心慧眼。兩人眨了眨眼睛,再看向沙發時,那裡多了個氣急敗壞按遙控器的老太太。
何爸爸不敢置信地喊了聲:“媽!”
老太太扭過頭,先是一愣,接著地上的拖鞋飛起來,衝著何爸爸的臉就打過去:“好你個不孝子!我打死你!我養你這麼大一天清福沒享過,死了都不來祭拜我,害我在陰間打麻將都要賒賬!”
何爸爸跪下任打,淚流滿面:“媽,我想您啊。我每個月都祭拜您的……”
無相燈掐指一算,告訴他:“何老太太在地府銀行的存款是—你是不是燒元寶時弄錯了門?”
何爸爸無辜抹淚:“沒有啊不可能弄錯的,我是響應環保號召搞網路祭拜的,每個月還給網站交管理費。”
敖凜扶額:“……你們搞科研的邏輯思維都強,難道就不想想,地府通網路了嗎?”
無相燈也點頭:“不好意思,我們還未開通網銀業務。”
何爸爸:“………”
在老太太的拖鞋威脅之下,何爸爸當即跑出去買紙錢。
好在下個星期就是清明節,小區附近的私人超市都有賣。為了彌補這些年的虧欠,何爸爸把周邊超市的紙錢全都包圓了,連店老闆看了都止不住誇讚:“真孝順啊。”
老太太的魂在旁邊陰陽怪氣:“那可不,拖鞋底下出孝子。”
何爸爸擦擦冷汗,小聲問無相燈:“這麼多夠不夠,我聽說地府有通貨膨脹,不知道換算過去是多少?”
無相燈幫他查了查:“按實時匯率的話,應該是1:3億8千萬。但清明節燒紙的人多,匯率會漲的很厲害。特別是金元寶這類保值的貨幣,建議平時在低匯率時購入。”
何爸爸:“……地府也搞金融學?真是與時俱進啊。”
無相燈淡淡道:“但凡是機構,沒有體系便不成方圓。不過你得提醒老太太,拿到錢後要注意防騙。”
何爸爸吃驚:“地府還有騙子?”
無相燈目光遙遠:“有啊,前兩年人間搞P2P的下去了,把建網路基站的專案資金全部騙走。閻王去追討,到現在也沒回來,可能也被騙走了吧。”
何爸爸:“………”
原來是這個原因導致沒網,聽上去還挺科學。
他們回去後在廚房開啟油煙機燒金元寶,看著老太太拿了個麻袋成把成把收錢,何靈靈迷惑地說:“可我撞的鬼不是奶奶。”
老太太青白的臉滿是擔憂:“孫女當時撞的是路鬼,我瞧見了的。要不是那張符,靈靈肯定要遭害了!”
何爸爸聽懵逼了:“符?甚麼符?”
何靈靈恍然大悟,拿出個小錦囊,裡面是一張疊得皺巴巴的A4紙,感激地說:“謝謝敖大使的平安符!”
一開始,沸海龍王廟送的平安符周邊,旅遊局的記者和攝影師們都沒當回事。就算他們不太瞭解,也知道畫符請咒等同於和神佛通話,起步就是沐浴焚香、唱贊誦經,往上走還有開壇做法、開光受戒,規模上不封頂。
而[衝]字元連個玄學起步門檻都沒夠上,更離譜的是,敖大使居然親口承認是批次影印的。
當時的聊天群裡——
記者A:[敖大使真拿咱們當自己人,連個迷信的機會都不給。]
記者B:[本來就是個小紀念品,圖一樂,誰還能指望它真有效?]
攝影師:[我那份都被我家混小子奪去了,本子記筆記,錦囊裝他的遊戲王卡片。你別說,那本子的質量還真不錯。]
何靈靈也暗暗表示贊同。除了那張符紙,龍王廟送的禮品都挺好。特別是錦囊,正好能拿它裝錄音筆帶出門做採訪。
隔一天,何靈靈去採訪一家民工子弟幼兒園。
濱南市是新一線城市,來這裡打工的外地人口年年增加,能接收打工者子女的學校卻很少。有一家啟羊幼兒園經常被誇價格低,環境好,電視臺便聯絡了何靈靈,讓她去報道宣傳一下。
當天回家可能是白天太累了,何靈靈倒頭就睡,居然一覺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睡這麼長時間,總該有精神了吧?何靈靈整理了下影片材料,但沒堅持一會就一個哈欠接一個的打。
她開啟工作群抱怨:[歲月催人老,人一過二十五果然精力就不行了,困得睜不開眼。]
記者A調侃她:[不能啊,你可是我們行業猛虎。當年做娛記那會,為守個明星三天三夜沒閤眼,到現在還是一段傳說。]
何靈靈乾笑:[哈,當娛記救不了娛樂圈,我已經洗心革面了。]
正說著,攝影師忽然冒出來,緊張兮兮的:[那張平安符你們都沒丟吧?千萬別丟!!要不是它,我兒子命都沒了!]
嗅到八卦的記者們紛紛出水:[怎麼了怎麼了?]
攝影師又氣又後怕:[我家那個混小子!跟我撒謊說放學去同學家,其實是跑去廢棄化工廠玩。
可不巧最近下雨下得多,有個屋子倒塌了,六個小孩全埋在裡邊,其他幾個小孩都受了重傷,只有我家那個小子屁事沒有,邪門得很。
我把他領回來詳細問了一遍,你猜怎麼著?他說那時候突然感覺口袋裡跟貼了暖寶寶那麼燙,掉下來的天花板全砸在旁邊,一點沒挨著他。他掏出錦囊給我看,還洋洋得意說是黑龍神遊戲王卡片保佑了他,讓我按住一頓好揍!]
攝影師氣笑了:[甚麼倭國黑龍神,那是咱們本土沸海龍王爺顯靈,才救了臭小子一條狗命。週末我要押著他去給龍王爺磕頭道謝!]
記者們聽完講述,都不約而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們這些新聞工作者,平時接觸各種虛假資訊也不少,甚麼神仙顯靈的事基本都是謠言。但這一次,竟然是真真實實發生在自己身邊同事身上的。
何靈靈對這件事半信半疑,但她晚上出門時,鬼使神差帶上了那張符。
接下來,她就撞鬼被符救了。
……
聽到這裡,何爸爸看向敖凜的眼神不由得充滿了震驚和尊敬。
他印象中厲害的大師都是上了年紀的老頭,甚麼時候見過染著紅頭髮還有花臂的年輕帥小夥。
見他們都對符感興趣,敖凜解釋道:“其實[衝]字元不僅能護平安,也有向外反擊的作用。你們應該聽過’衝煞’吧。”
“衝”,指的是地支相沖。當人和周遭環境不協調時,就會發生衝突。
“煞”可以理解為分散在天地中的一股負能量,分成有形煞和無形煞。
顧名思義,有形煞指那些肉眼看得到的危險物,比如房屋坍塌、明火等——攝影師的兒子撞的就是有形煞。無形煞是看不到的陰毒之氣,像何靈靈氣運低撞路鬼就屬於這個範疇。
一般情況下,寺廟幫忙化解衝煞都會順勢而行,用福善深厚的正能量去打擊負能量。
但敖凜屬於反其道而行之,用更強的衝力撲滅衝煞,十分有種黑惡勢力叉腰閃亮登場,打擊犯罪往往知其要害下手更狠的意思。
無相燈聽著這套理論,莫名覺得有點熟悉,“這是你們一族的秘法嗎?”
敖凜當然不會承認是跟應桃學的,只故作高深道:“這是使館涉密內容,不好透露。”
他們說話間的一會功夫,何靈靈竟然當場又睡著了。
何爸爸有點尷尬,想叫醒女兒,“靈靈,靈靈!”。越喊越焦急,因為何靈靈居然喊不醒,掐人中都沒用。
何爸爸嚇得第一反應要打120,敖凜攔下他,安撫道:“不要慌,現在送醫院也是浪費錢。”
何爸爸倒是不慌了,直接差點暈過去!
無相燈面無表情,一指頭戳上何靈靈額心:“精氣外洩,像是被吸走了精元——”
敖凜捕捉到關鍵詞:“精元?鬼借陽氣,妖怪才□□元啊。”
無相燈點頭:“對,但她身上沒有沾染妖氣。”
敖凜當即對何爸爸說:“我們能去她房間看看嗎?”
如果沒有妖氣,也有可能是被附有邪靈的物品吸走了精氣,才會導致反覆昏睡。
何爸爸連忙帶他們來到何靈靈的房間。
一踏進去,無相燈就感覺全身不適。
倒不是因為有邪惡的氣息,而是櫃子和桌上都放著各種攝像和照相裝置。他平時活在聚光燈下,沒少被這些又黑又長的鐵疙瘩懟臉瞎拍,現在彷彿在參觀折磨自己的刑具房一樣。
敖凜也奇怪:“何靈靈不是文字記者嗎,也要負責拍照?”
何爸爸一言難盡地說:“那都是她之前在娛樂圈裡當記者用的。成天成夜不回家追著明星跑。我說了她好多頓,她今年才轉去做社會報道的。”
當娛記的?敖凜和無相燈對視一眼。既然何靈靈熟悉娛樂圈,剛剛看見無相燈為甚麼沒反應?
難道明星出現在別人家裡幫忙驅邪是很常見的事?
回頭得問問她。
為了節省時間,敖凜直接掐了道龍息訣,讓熾熱至陽的龍氣充當他的眼鼻大範圍搜尋。他細細感受,忽然將目光鎖定在臺式電腦上。
何爸爸原本離電腦最近,一看敖凜銳利的眼神,嚇得後蹦兩步:“這、這電腦是妖怪嗎?”
“建國以後不能成精,高科技產品都不可能是妖怪的。”敖凜點亮螢幕,跳出剪輯了一半的影片,檔名是:啟羊幼兒園。
影片內容沒甚麼特別的,可倒回去兩分鐘播放一遍,情況就不對了。
畫面裡傳來了悠揚美妙的笛聲,是有希拉風情的小調。小朋友們紛紛自己蓋上了卡通小被子,進入甜甜的午睡夢鄉,圍觀這一幕的何爸爸彷彿被感染到,也忍不住打著哈欠,眼皮子開始打架,“好睏啊……”
敖凜冷笑一聲:“聲樂攻擊,好低端的伎倆。不出意外又是歐羅霸妖怪的傳統藝能。”
何爸爸打了個激靈,驚醒了,“這影片裡還能吸人精氣?”
敖凜理所應當道:“肯定啊,電子遊戲都能當精神毒/品呢。”
何爸爸:“……”好像沒毛病?
……
龍王廟裡,應桃闔眸推演一番,嘴角浮現出瞭然的笑。眼看時間晚了,他便穿上外套出門去接自家龍。
商業步行街燈火璀璨,聲音嘈雜。他估摸著這個點敖凜已經餓了,準備在街上買點龍平時愛吃的飯。
來到一家招牌粉嫩的店前,應桃淡冷道:“我要一杯八寶粥。”
店員勉強擠出微笑:“……先生,我們是奶茶店。粥鋪在對面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