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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2022-01-08 作者:豔山姜

  “你不該動她。”池晏說。

  他反扭住玻菱的手臂,掐著她的脖子,將她狠狠地撞到椅背上。

  一聲悶哼。

  她被撞得視線恍惚。

  脖子上的手指在慢慢收緊。

  玻菱很快就喘不過氣來,肺部的空氣消失了,拼命地要掙扎,但是根本沒有用,被他死死地壓制住,像一根頭髮絲都動彈不得這的確是個瘋子。不折不扣的瘋子。

  劇痛碾過神經,像毒液順著血管,飛速地擴散到全身。又帶著某種可怕的麻痺性。玻菱大汗淋漓,身體漸漸失去了知覺,唯一的感官聚集在後腦。

  池晏儘管鬆開了她。

  但毫無溫度的槍口也壓上來,抵住她的後腦。

  像是蛇的眼睛。

  她在被一條黑曼巴蛇所注視著。

  也許是真的要死了。玻菱心想。

  她一邊跪倒在地上,身體僵硬,拼命地捂著脖子咳嗽,一邊在心裡告訴自己。

  她不該怕死的。明明當她走進這個禮堂的時候,就已帶著獻祭一般的心情。可是為甚麼,當池晏站起來的時候,當他漫不經心地審視自己的時候,她依然會感到恐懼?

  池晏低垂著眼,慢條斯理地說:“你以為我為甚麼會允許你對我做這些小動作,把你這條命留到現在?”

  玻菱捂著喉嚨,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啞著聲音道:“因為你……對不起我哥哥,你心裡有愧,你怎麼敢殺我……”

  “愧疚?”他的聲音含著笑,儘管眼裡並沒有任何笑意,“我殺過很多人。每一個,都問心無愧。”

  “你的哥哥,同樣如此。”

  這句話成功激怒了她。

  玻菱用力地仰起頭,憤怒,不甘,和不願承認的恐懼,令她冷汗涔涔。嘴唇顫抖,仍然想要說些甚麼,想要反駁她,想要怒斥他的無恥和無情。可是在這樣黑洞般,颶風般的俯視之下,竟然甚麼話都說不出口。她的身體僵硬了,彷彿在一寸寸地結冰。

  “這很公平。他拿的是賣命的錢。”池晏淡淡地說,“犯了錯,就要付出代價。”

  “你以為,他是靠甚麼把你養大?”

  玻菱怔怔地望著他。

  她幾乎已經聽不清池晏在說甚麼。

  手撐著地,竭力想要讓自己鎮定下來。可是不可以。她的身體一直在抖。餘光瞥到劇院銀幕兩邊的幕布。殷紅的,豔麗的,危險的顏色。像鮮血。

  她會死嗎?真的會死嗎?

  其實她對於死亡,根本就沒有任何的概念。

  即使在背後策劃了一次次的暗殺,她從未站在前線過。她甚至很少會去看現場的影片和影象。幾個人死了,幾個人受了傷,對她而言,都不過是輕飄飄的數字,是紙上談兵,是一場智力的博弈。她用這種方式來減輕自己的罪惡感。

  就好像納粹在行刑時的自我催眠:他們將大屠殺徹底變成了一種機械化、重複性的流水線工作。每個人都會告訴自己,我只是開殲滅機的人,我只是開坦克的人,我只是開啟毒氣室開關的人。我只是在執行命令。作惡的是機器,那麼,我就不是兇手。

  生和死,她從未真正感受到它們的重量。

  直到現在。

  直到她看著池晏的眼睛。

  突然之間,她耳邊又迴響起哥哥的聲音。

  某一天,他回到家裡對她說:“跟了池先生這麼多年,我還從來不敢看他的眼睛。”

  而自己當時嗤之以鼻:“有甚麼不敢看的?他又不是美杜莎,看一眼就會變成石頭。”

  但是這一刻,真正看到那雙狹長的眼,毫無感情、也毫無溫度的眼神,她終於明白了哥哥在說些甚麼,又在怕些甚麼。

  那根本就不是人類該擁有的目光。

  漆黑的、垂直的瞳孔,周圍一圈銀白的邊緣,像漸漸被吞噬的光線。

  致命的黑曼巴蛇,慢慢地對她張開了烏黑的口腔。脹平長窄的頸部,發出嘶嘶的聲響。

  她突然覺得很冷,冷得牙齒都要打戰。每一寸關節都被凍結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池晏,再一次地朝著自己傾下身來。

  他在她耳邊輕聲道:“但是,我的確答應過你哥哥,會照顧你。所以我給過你最後一次機會。”

  “很可惜,你選錯了。”

  池晏的一隻手仍然極穩地握著槍,另一隻手卻在她身上搜尋。目標準確,毫不遲疑地將她藏著的竊聽器扯了出去。

  在那一瞬間,玻菱突然明白了甚麼。

  她睜大眼睛,大腦一片空白,如遭雷擊。

  他發現了。

  他發現了他們的計劃。她本以為自己是黃雀,原來也不是是被虎視眈眈的螳螂。兜兜轉轉,還是獵物。

  獵物。血淋淋的兩個字,在她的大腦裡迴盪著

  第一次感受到絕望。

  太沉重的絕望。就像日全食的天空,沒有一絲一毫的光線,朝著自己壓下來。

  但池晏只是對她微微一笑:“再會。”

  地獄裡再會。

  和你,和你的哥哥。

  一聲沉悶的槍響。

  女孩的身體軟綿綿地倒下去,倒在電影院的座椅邊。

  血慢慢地流出來,沿著光滑的瓷磚,匯成河流。

  池晏毫不在意地踩進了血泊裡,任鮮血將鞋底弄髒。

  隨手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去。

  指尖又輕輕叩了叩扶手。他抬起頭,專注而平靜地望著面前靜止的大銀幕。

  “開始吧。”他說。

  銀幕上的光線慢慢像潮水一樣褪去了。

  九十分鐘如此短暫。

  後期都還沒做完,當然也沒來得及加字幕和演職員表。但池晏並不知道。

  他還在耐心地等待著畫面上出現那一行熟悉的字:

  「導演」

  「陳松虞」

  但是大銀幕已變成一片漆黑。

  陰影裡似乎藏著甚麼人。

  影片結束時最後的對白與靜靜流淌的吉他旋律,溫情脈脈的流行的雲,遮蓋住了腳步聲與輪椅滑動的聲音。

  但池晏像是根本不曾看見,也不曾聽見。

  或者說,他早就清楚,自己並非這放映廳裡唯一的觀眾。從影片開始的那一刻,就有人靜靜地蟄伏在黑暗中,和他一起觀看這部電影。

  所以他只是坐在原地,懶懶地凝視著銀幕。

  指節又無聲地敲了敲椅背。

  銀幕又亮了起來。

  重新播放。

  再一次,他欣賞著影片的第一個鏡頭。

  那是一個平移的長鏡頭。

  鏡頭排程極其考究。俯拍的角度,金紅色的人造光,籠罩著黑夜裡的房間。迷離的光線勾出三個男人的輪廓,石家父子和沈妄,他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但是離開時,卻選擇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畫面構圖本身,暗示了他們最終的命運:有人走向黑暗,有人走向光明。有人走向死,有人走向生。

  但真正的神來之筆在於:畫面上還交疊著一幅詭秘的畫。目眥欲裂的獸,無情地啃咬著雪白的後背。這正是那幅邪惡的刺青,農神食子。如同惡魔鮮紅的符咒,濃厚,粘稠,佔滿了整個銀幕。

  只是此時此刻,銀幕畫面的一部分,卻被兩道煞風景的人影擋住了。

  兩個人站在銀幕前,直勾勾地望著池晏。

  一個扶著輪椅。

  一個則端在輪椅上。

  血紅的符咒,起起伏伏地,印在他們的臉上。這一幕實在是令人感到驚心動魄,甚至比身後的電影本身更具有視覺衝擊力。

  因為坐著的男人,有一張惡鬼一般可怖的臉。傷痕累累,像是被烈火焚燒過,被毒蟲啃噬過。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也極其沙啞、僵硬,帶著令人不舒服的電流。

  原來那並非他自己的嗓音,只是一副機械人工聲帶。

  “原來這就是你心目中,我們的過去。”機械聲帶一板一眼、毫無起伏地說,“池晏,你還是和從前一樣,滿口謊言,大言不慚。”

  池晏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像是在欣賞一部新電影,一幅有趣的作品。

  良久之後,他才輕輕笑道:“我最親愛的弟弟,你沒有聽說過一句話嗎?歷史,只是一個任人打扮的伎女。”

  在聽到“弟弟”這兩個字的時候,松虞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但她並沒有展現出自己的震驚,反而十分冷靜地對坐在監控螢幕前的人說:“聲音關掉吧。”

  駭客希爾原本正一臉吃瓜相,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這時戀戀不捨地轉過頭來,十分困惑地發出了一聲:“啊?”

  松虞輕聲道:“這是他的私事,你不會想要聽到的。”

  希爾一個激靈,終於反應了過來:“哦、哦!好的!”

  他眼疾手快地關閉了監聽功能,只把攝影頭繼續開著,螢幕也放到最大,以防萬一也不會再有萬一了。局勢已定,大票人都在外面守著,只等池晏的最後訊號。

  他又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說:“難怪呢,我還在納悶,池先生怎麼不在這個輪椅怪人剛現身的時候就抓住他,偏偏還要等他看完電影。”

  “……原來是因為他們還有悄悄話要說啊。”

  松虞笑了笑,並沒有說甚麼,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監控。

  但她在心裡糾正了希爾:

  因為,他們都是這部電影的一部分。

  此刻,當銀幕上的沈妄和石青在對峙的時候,銀幕下這對昔日的義兄弟,也在做著同樣的事。甚至於,連輸贏的結果都一模一樣。

  電影與生活,在這一刻重疊。

  真與假的命運,歸為一體。

  松虞終於明白,為甚麼池晏要選擇以一場電影試映會作為誘餌。

  因為他已經猜到了幕後之人是誰。

  而他的弟弟一定也和他一樣,在等待著這部電影的到來。等待著回憶的幽靈,重新照進現實。

  以此為名義,他才必定會上鉤,從幕後走出來。

  她同樣也明白了這場陰謀最完整的一環。

  新型毒藥,生化藥人,甚至於她曾在首都星貧民窟撞到的那位販毒的大佬曾門這背後都是同一個詞。

  毒品。

  而他的弟弟就是一名毒販。

  事到如今,其實松虞並不在乎這背後的事情:現實中的石青,當年是如何僥倖地活了下來,處心積慮、蓄謀報復;而池晏又是如何終於察覺到他的存在,再一次擊潰他。這兩兄弟現在在說些甚麼,他們究竟還有甚麼舊日的恩仇要了結。

  這些都與她無關。

  松虞的腦海中,只剩下唯一的想法:

  其實她早就該想到的,不是嗎?

  池晏。

  沈妄。

  這部電影所拍攝的,根本就是他自己的人生。

  可笑她最初動念來s星的時候,還抱著這樣天真的初衷:她想要給他一個機會,她想要了解他。

  原來她早就瞭解過他了。

  原來池晏早就將自己的一生,完完整整地,攤開在她面前。

  原來松虞在公爵府花園讀到這個劇本的一剎那,她所產生的那種悸動,根本是因為

  這就是池晏。

  字裡行間都是最真實的他。是那個被地獄之火焚燒成灰的靈魂,在向她發出呼救。

  其實松虞並非沒有懷疑過的,他為甚麼要拍這部電影,他最真實的動機,究竟是甚麼。

  可是心底裡總是有個聲音,在阻止自己想下去,在阻止她發現那個最後的真相。

  或許這才是松虞最後的自我保護:

  因為,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她也會萬劫不復。

  她再也不能離開他。

  當一切都結束的時候,池晏甚至根本沒有離開過那個座位。

  沒有人知道,在這座寂靜的禮堂裡,這對兄弟最後究竟說了些甚麼。監控錄影裡所看到的,也只是近乎於靜止的黑白默片,又悄然地被關上。

  當其他人終於衝進去的時候,他們只看到兩具屍體,和一個靜靜坐著的男人。

  他用一顆子彈,徹底結束了自己的噩夢。

  電影還在繼續。

  池晏摸出一顆薄荷糖,塞進嘴裡。

  “收拾一下。”他淡淡地吩咐道,“我再看一會兒。”

  讓最頂尖的殺手代班清潔工,這是隻有池晏才能發出的命令。但其他人毫不遲疑地照做了。他們安靜而高效地將禮堂收拾得很乾淨,又無聲地離開了。

  空氣裡甚至聞不到一絲血腥氣。

  過了一會兒,有人推門進來。輕盈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終於她也拉開椅子,嘎吱一聲,坐到了池晏的身邊。

  松虞並沒有看他。

  她也直視著前方,安靜地看電影。不知又過多久,才平靜地說:“為甚麼不告訴我?”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奇怪的是,池晏竟然也知道她在說甚麼。

  “我說過了。”他笑了笑,“只是你沒有聽見。”

  “那就是沒有說。”她終於轉過頭來,直勾勾地看著他,“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次。”

  銀幕的微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

  再沒有一個男人能像他一樣。即使在黑暗之中,也如此耀眼。

  而他慢慢地轉過頭來,用攝人心魄的眼,凝視著她。

  “嗯。”池晏的語氣甚至是溫和的,“我就是沈妄。”

  停頓的瞬間,松虞甚至覺得自己的心跳也停止了。

  但接著他說出了答案。

  而她高懸的心臟,也在這一刻塵埃落定。

  所以,他就是沈妄。

  他才是她真正的男主角。

  沒有哪個導演會不愛自己的主角。

  她聽到自己說:“好。”

  那聲音是如此之輕。

  就好像他們之間的吻。

  溫柔的,綿長的,但亦是充滿傾略性的。

  究竟是哪一刻開始,誰先湊近過來,誰先撬開了對方的唇,好像已經根本不重要了。

  她甚至不記得是自己主動跨過來,還是池晏撈著她的腰,又將她抱到自己的腿上。

  他的手指撫摸她頸項上的曲線,又沿著她的脊背,慢慢地下滑。

  放映機的銀色光線,投射到她雪白的面板上,像大片大片絢爛的刺青。

  他從未見過這樣美的女人。她像是深海里的幻覺,像是大雪裡的鴻羽,像如夢如幻的鏡頭,像從銀幕上跳下來的,只屬於他的開羅紫玫瑰。

  太美好了,所以不會是真的。他從未擁有過。

  但是這一刻是真實的。

  她的溫度,她的聲音,她柔軟的睫毛,她落在他喉結上的吻。

  當她凝視著他的時候,那雙氤氳的眼睛,就是這世上最後一臺攝影機。搖晃的鏡頭,匆匆一瞥,望進他靈魂深處,靡麗的萬花筒,最迷幻的霓虹燈影。

  某一瞬間,松虞俯下身,貼近池晏的胸膛,去聽他的心跳。那是兇猛的,近乎瘋狂的跳動。和她一樣。他們永遠都在同一頻率。

  她曾經是那樣地痛恨基因。

  可是基因究竟是甚麼呢。

  生死關頭的共感,靈魂深處的共鳴,這也是基因嗎?

  對一個人最真切的感知,最深入骨髓的渴望,這也是基因嗎?

  她不能再去思考。

  某一天,池晏曾經問過她,甚麼是她的信仰。

  那時她毫不猶豫地回答,是電影。

  那麼,她也曾將自己的全部都放在了這部作品裡。

  她是如此竭盡所能地去理解一個人,去感知他,去塑造他。再沒有誰曾經與她這樣靠近過。從身到心。

  而此刻,這個男人跳下了銀幕,與她緊緊相擁。

  她的電影,她的角色,將永遠都是她身體裡的一部分。

  作者有話要說:我來推歌了!

  本章結尾可搭配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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