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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2022-01-08 作者:豔山姜

  儘管那隻緊緊扣在手腕的手是如此有力。

  可是池晏的聲音還是這樣低。

  時間停滯,某種幽微的情緒,從相觸的面板裡,滲透進血管。

  他們的心跳變成同一頻率。

  期待那個答案,也恐懼那個答案。

  但答案膠著在舌尖。

  松虞像是一瞬間患了失語症,甚麼都說不出來。

  她想,原來這就是特工片和肥皂劇的區別。

  特工片裡,愛恨都在一瞬間,那麼瘋狂,那麼激烈。命懸一線的時候,根本由不得半點猶豫。是命運在推著你走,你只能承受。

  可是肥皂劇呢?肥皂劇才是真實的生活。而在真實的生活裡,人是另一種活法。活在迷霧,活在十字路口,活在無法喘息的重壓裡。被太多的瑣事磨平了稜角,絆住了手腳。不敢往前,也不敢往後。害怕得到,也害怕失去。

  年輕的藝術家終於衝過來,重新抱起了吉他,大聲地說些甚麼。大吵大嚷的叫喊聲,他們聽不進去,卻吸引了不少行人。他們都好奇地偏過頭,投來若有似無的目光。

  池晏側過身,用身體擋住了松虞。

  “我們換個地方說話。”他說。

  他仍然拖著她的手腕,繞到了廣場的背後。

  接著驀地鬆開了她的手。

  池晏背對著她,抬起手腕看了看錶:“抱歉,剛才的話就當我沒說過,你別在意。”

  聲音很平穩,找不到絲毫的裂痕。

  松虞沒說話。

  她定定地看著他的背影。

  不知何時,他脫了外套,隨意地搭在肘彎。

  聲音也變得懶散:“我知道你後面還有很多工作,我也是。”

  她呼吸一滯。

  該感到輕鬆嗎?她不用再做出這個艱難的決定。

  但或許,潛意識裡,連她自己也感到失望。

  最終松虞只是平靜地笑了笑:“是,我還要剪片子。拍攝的進度已經耽誤了,只能靠縮短後期的時間來彌補。”

  池晏沉吟片刻,卻道:“不必了。”

  “甚麼?”

  “按照你的節奏就好。”

  她一怔:“可是我記得,我們最開始就在合同裡寫了,這部電影一定要在你確認的檔期裡上映。”

  “不需要了。”池晏淡淡道。

  松虞微微蹙眉:“為甚麼?你在懷疑我的能力嗎?”

  “當然不是。”他難得溫和地說,“這與你無關,是我個人的決定相信我,陳小姐,這部電影對我來說,同樣有很特殊的意義。”

  松虞盯著他:“好吧,我相信你。”

  她隱約覺得:他做出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但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但我還是會按照原定時間完成這部電影。至於你們是否要調整檔期,那是發行的事情,與我無關。”

  池晏懶洋洋地笑道:“都隨你。”

  一時無話。

  松虞突然又疑心自己是否有些反應過激:難道臨別前的最後一段對話,就要是這樣冷冰冰的嗎?

  接著視線遊離開來,她才意識到,原來他們來到了廣場背後的小教堂。

  路燈的陰影裡,影影綽綽地浮現著一扇裝飾精美的紅木門,門上刻滿了繁複的浮雕和一對金色的荊棘王冠。而門環上亦掛著一隻沉重的大鎖。這座教堂並不在夜間開放。

  “那是迦樓羅。”松虞說。

  池晏順著她的目光,看清了教堂門上細緻的浮雕。一隻兇猛的半人半鷹:畜生的鷹喙,向外展開的金翅,和人的身軀。矛盾的面容,怪異而忿怒。

  “是不是很奇怪?”她走上前,栩栩如生的浮雕,被仔細地撫摸過,彷彿追著她的手指活了過來,“迦樓羅明明是印度教的神,卻被刻在了天主教教堂的大門上。”

  池晏漫不經心道:“的確很可笑。”

  “我也是這麼對我爸爸說的。”松虞笑了笑,“但他還是堅持每週來做禮拜。他是一個虔誠的教徒,自從……媽媽死了以後。”

  他垂眼看著她,聲音卻漸漸變輕了:“抱歉。”

  “不,這沒甚麼。”松虞說,“後來我想通了,有空也會陪他過來坐一坐。”

  “第一次來的時候,他還挺高興的,到處向別人介紹:我是他的女兒。”

  “他是該為你感到驕傲。”池晏輕輕笑道,“你這麼特別,天底下不會再有第二個像你一樣的人”

  松虞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我慢慢地明白,他並不真正信教,他只是想要……抓住點甚麼。”她背對著池晏,若無其事地說,“神也好,信仰也好,說到底,只不過是給人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那你的信仰是甚麼?”她聽到身後的男人,冷不丁問道。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電影吧。”她慢慢地說。

  松虞又轉過頭來,開玩笑一般地看著池晏:“你呢?好吧,不必說了我還記得,你相信科學。”

  然而池晏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眼中有淺淺的笑意。

  濃密的睫毛垂下來,在昏黃的燈下,被照出一圈扇形的陰影。

  “不。”他說,“我的信仰是你,陳小姐。”

  他的聲音這樣低。

  低得她疑心自己聽錯了。

  但是他還看著她的眼睛。

  眼神是不會撒謊的。

  松虞匆匆轉過頭去,在門口的信箱裡礦哐啷啷地摸索著,找出了一把備用鑰匙。

  “你不著急走吧?我帶你進去看一眼。”她說。

  池晏低笑道:“不急。”

  有一瞬間,她的心跳又變快。像是在神廟裡逃亡,難以形容的急促和慌張。

  這純粹是意外。她根本沒想過要帶他逛教堂。

  但是事情總是這樣:一旦碰到他,她的人生就會變成一輛脫軌的火車,開往無窮無盡的未知。

  “這個教堂很出名,很多人都會慕名進來參觀。”她又生硬地補充道。

  “好的,陳導遊。”池晏微微一笑,調侃的口吻。

  門緩緩地開啟了。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送進了這幽暗的教堂。

  教堂內部很狹窄,但與低調的外觀相比,卻是難以想象的奢華。

  大理石堆砌的牆壁,扭動的、鍍金箔的灰石柱,每一寸肉眼可見的空間,都被不分年代和風格的、極盡繁複的浮雕和壁畫嵌得滿滿當當。密集,耀眼,瑰麗,金碧輝煌。像是到了真正的天堂,視覺轟地爆炸開來。

  “美嗎?”她問。

  “嗯。”池晏在她身後輕聲道,“很震撼。”

  無論來過多少次,推開那扇門的時候,松虞總是會下意識地屏息,陷入靜默。站在這樣宏大的建築物面前,人總是會感知到自身的渺小,產生出一種本能的敬畏

  但這一刻,松虞又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這種情感裡,還混雜著一種微妙的、深刻的戰慄。

  因為池晏說,她是他的信仰。

  信仰。

  這是一個多麼沉重的詞彙。

  假如他只是想要說一句情話,那這未免也太過高明。讓人猝不及防,甚至是膽戰心驚。

  但還沒等她緩過來,突然又聽到一點違和的聲音。

  “吱”

  她轉過頭,看到池晏站在告解室門前,一隻手拉開了門,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一個邀請的姿勢。

  “iconfess.”他輕聲道,對她眨了眨眼,暗示性的。

  松虞笑了。

  向自己的“信仰”告解,這的確是很虔誠的做法。

  鬼使神差地,她竟然真就走了過去,坐在了神父的位置。

  而隔著告解室的窗格,那位滿腹罪惡的信徒,也好整以暇地半倚著牆面。姿態甚至比她更懶散和優雅。

  “你應該跪著。”她開玩笑一般地提醒道。

  池晏也笑,聲音卻變得低啞:“很遺憾,我只有在求婚的時候才會下跪。”

  松虞:“……”

  “你可以開始了。”她生硬地說,“不然我就走了。”

  告解室是黑暗而狹窄的,但仍然建得很精緻。他們彷彿被一塊晦暗而奢華的絲綢給包裹住。

  視野所及的每一寸,被燭光照耀,都流淌出令人沉迷的質感。

  而他們相隔很近,甚至能聽到彼此平穩的呼吸聲。

  松虞並不緊張,她漫不經心地猜測著池晏將要對自己坦白些甚麼,多半也只是幾句俏皮話他很會說這些話,假如他願意。池晏的確是個充滿魅力的男人,沒有人可以否認這一點。

  但這完全是她意料之外的開場白:

  “我做了一個夢。”池晏說。

  莫名地,松虞心口一凜,察覺到他語氣裡的鄭重。

  “在這個夢裡,我只剩五年時間。五年之內,我會慢慢地變成一個瘋子。最終,被人趕下臺,一敗塗地,一無所有。”

  他開始以一種平靜得近乎殘忍的口吻,緩慢地,清晰地,講述了這個夢境裡更多的細節。逼真得簡直可怕。彷彿那一切都是已發生過的,又或者說,都是證據確鑿的未來。他有心而無力,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發瘋,自毀,將半生基業都恭手送給政敵。

  松虞漸漸聽得身體發冷。

  直到池晏突然說:“陳小姐,你說,我該相信這個夢嗎?”

  噩夢中驚醒,她的心被撞了一下。

  說不清是甚麼感受,心悸,心慌,還是……心疼。

  不由自主地轉過臉,凝視著他。

  搖曳的燭火,照耀他低垂的眉眼。

  那張英俊的臉,被無數陰影分割開來,變得更加深邃和晦暗。

  “你看著我。”松虞說。

  於是池晏也轉過頭來。

  她對上一雙陰鬱的,毫無感情的眼。

  只消一眼,她就知道,他還在那場噩夢裡。

  松虞扯了扯唇,忽然低聲問:“你在害怕甚麼?”

  池晏一怔。

  眸光閃了閃,又抬眸緊盯著她。

  她反而低下頭去,平靜地說:“相信又如何,不相信又如何?這不過是一個夢而已,何必要為還沒有發生的事情去煩惱?未來的事,誰都說不清楚。”

  “別說五年了。”她頓了一頓,手指輕輕地在膝蓋上畫著圈,又微笑道,“我甚至都不知道,明天自己會出現在哪裡……”

  但話說到這裡,餘光一瞥,她發現隔壁的告解室裡竟然空蕩無人。

  松虞不禁話音一頓。

  幾乎是同一時間,面前的門被猛地拉開了。

  “哐。”

  太過用力。整個告解室都顫抖了起來,像是山崩地裂的地震。

  高大的男人站在她面前。

  逆光的輪廓,令他像一尊靜止的雕塑。他背對著燭火,背對著月色,背對著漫天神佛卻唯獨面對著她。

  雕塑又活了過來。

  池晏慢慢地彎下腰來,半跪在地上。

  松虞心口一跳,莫名想起這個人剛才所說的話:或許他自己都早已經忘記了。

  他只是沉默著,伸出手來,捧住她的臉。

  “我害怕甚麼?”他輕聲道,像情人的低喃。

  掌心是松虞最熟悉的溫度。太熟悉,太久違,她甚至感到親暱,在自己意識到以前,輕輕蹭了蹭他的手掌,像只憊懶的貓。

  而池晏眯起眼睛,靜靜地打量著她。過了一會兒,無聲地閉上眼,貼近她的額頭。

  他低低地笑了出來。

  笑聲像一團溫潤的霧,侵擾著她。

  “我害怕失去你。”他說。

  “我害怕你再一次因為我而遭遇不幸,我也害怕你真的就此離開,從此我們再也不會見面。又或者我最害怕的是……”

  月光終於斜斜地照耀進來,勾勒出他的輪廓。為他的眉眼,薄唇,下頜,喉結,都勾上一層銀線。只是當他闔眼的時候,這世界都寂靜無聲,失去了色彩。

  “那個夢裡根本就沒有你。”

  松虞輕輕地覆蓋著他的手背,微笑道:“那不好嗎?難道你很希望我出現在你的噩夢裡?”

  “我希望你出現在我的夢裡。每一個夢。”池晏低聲道。

  她微微一怔,手指滑了下去。

  而他用更輕的聲音,不住地呢喃道:“可是你說得對,你不應該在那個夢裡,你也不應該在這裡,你應該離我遠一點……越遠越好。”

  但他根本不肯放手,反而更用力地捧住她的臉,像盲人一樣,熱切地、不安地,試探她、觸碰她。粗糙的、溼熱的掌心,摩挲過她細膩的面板。

  她沒有掙扎。

  於是他的手指,遲疑地撫過她的鼻樑。

  接著是一個吻。

  又好像並不是吻,而只是一束光線,溫柔地自黑暗裡照耀她,確認她的存在。他的唇一一地落在她的眼睛、鼻樑,下巴,含情脈脈,像雕塑家在丈量自己最珍貴的造物。

  松虞終於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隔著薄薄的襯衫,去撫摸他後背的刺青。

  原來他出了很多汗,大汗淋漓。彷彿刺青都融化了,變成斑駁的顏料和圖案,變成熱帶雨林的原始河流,穿過了起伏的山巒,穿過了後背的肌肉線條,融進她的掌心,變成命運線的掌紋。

  突然之間,像是燈塔上的訊號燈,撥雲見霧,隔著深重的海面,遠遠地朝她照射過來。

  松虞明白了甚麼。

  她想起池晏今夜所說的這些話。

  相信。不信。

  跟他走。不跟他走。

  他一直在讓自己做選擇。

  可是這個人,一向狂妄,一向自負又決絕。他何曾在松虞面前展現過這樣的一面,他應該是高高在上的獵人,無論想要甚麼,都能夠輕而易舉地得到;他不應該放縱自己失控而軟弱的情緒,不應該問她“好不好”,不應該害怕被她拒絕,這不像他,這不是他

  改變究竟是從哪一刻開始,她根本就不知道。

  但這一刻,他跪在她面前,在這個教堂,在壁畫、在歷史、在神明、在月光的注視下,如此隱秘,如此寂靜,像一場華麗得不真實的夢。

  “好,我跟你走。”她在他的耳邊,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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