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9章 第 59 章

2022-01-08 作者:豔山姜

  池晏很清楚,飛行器從貧民窟裡開出來的一瞬間,就已經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但是他也一向相信,只有在陽光下才最安全。

  越是明目張膽,才越沒有人敢動他。

  所以他們直接開到了他位於cbd的競選辦公室,摩天大樓的頂層。實際上這一整棟樓都是他的,這樣做不過是在掩人耳目。

  從飛行器上下來的時候,松虞的後背已經被鮮血浸透了。她分不清那是誰的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傷口在哪裡,渾身上下都痛得幾乎麻木。但她很清楚,與池晏的傷勢相比,自己實在不算甚麼。他始終都把她護在懷裡。

  但即使如此,她滿臉都是劫後餘生的狼藉。短暫的亢奮之後,當然是長久的震驚和恐懼。此時的她,俯瞰著城市的星光,意識到自己終於回歸到了正常生活,反而開始無盡地後怕。高樓的冷風太刺骨,令她的心臟也極速地收縮。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才經歷了甚麼。特工片都不敢這麼拍。

  儘管如此,松虞還是竭力保持了表面的鎮定。站在地面上的時候,至少雙腿還是穩的。兩個護士攙扶著她躺進了醫療艙,給她打了一針鎮定劑。

  “好好休息吧。”她聽到其中一個人說,聲音溫柔,“陳小姐,你已經安全了。”

  真的安全了嗎?

  但這一夜經歷了太多的大起大落,她是一隻驚弓之鳥,心還懸在高空,意識卻不停使喚,慢慢地被吸入一個沉沉的黑洞。

  直到她突然聽到一個輕快的聲音說:“池哥,你跟嫂子,就是靠著這個破玩意兒跑出來的啊?”

  松虞不知道是哪個詞驚醒了自己。

  嫂子,還是破玩意兒。她勉強地抬了抬沉重的眼皮。

  城市的燈光徹底地照亮面前的飛行器。這時候她才真正吃了一驚。原來它的表面被燒得這麼徹底。處處都殘缺不全,陰森可怖,簡直像是博物館裡偷出來的古董。她突然開始慶幸自己當時視線受損,看不清楚,否則她未必還有勇氣做那個大無畏的駕駛員。

  但是池晏一定看得很清楚。

  而他偏偏就有這樣的膽子。

  這樣的飛行器也敢開,還是讓她開。

  只是她也明白,他的做法沒有錯。

  這是唯一的生路。

  他們絕對不能在那樣的情形下,留在斷電又沒有訊號的貧民窟裡。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條。

  一群人簇擁在那座破損的飛行器外。

  池晏緩緩地從黑暗裡走了下來。

  最後一眼,她的視線昏昏沉沉,終於還是落在他身上。

  高大的身影,危險的、鋒利的輪廓,被月光所包裹著,一步步地顯露出來。

  他脫了衣服,赤著上身,露出精壯的身體。傷痕累累,與後背的刺青交疊在一起,如同浴血的浮屠。如此攝人心魄。令人恐懼,也令人無法抗拒。

  松虞不禁想:池晏一定很信任他面前的這些人。否則,他不會這樣輕而易舉地露出自己的刺青。

  這是一個訊號。她終於安定下來。

  他們安全了。

  這瘋狂的一夜,徹底畫上句號。

  可是某一部分的她,竟然還感到奇怪的……悵然若失。

  好像心突然豁了一道口子。空空蕩蕩,寒風不斷地往裡灌。

  那對曾經在黑暗裡緊緊依偎的男女,孤立無援的、只能用體溫來相互取暖的男女,一旦回到城市燈光的照耀下,也就要重新披上人皮,分道揚鑣。

  再一次,他們要各自踏上了彼此的路。

  松虞緩緩地闔上了眼睛。

  至少在這一刻,她不想思考這些事。

  一旦離開了貧民窟,池晏就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看醫生反而變成了最不緊要的事情。他只是草草地處理了傷勢,根本沒有時間休息,就把心腹路嘉石叫來了身邊。

  今夜是傷亡慘重的一夜:跟著他進貧民窟的人全軍覆沒,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伏擊,甚至於他自己,也差一點把命交代在那裡。

  還是在首都星所謂的皇城根下。多麼諷刺。

  但也只能是在這裡。

  假如是在s星,根本沒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動這樣的手腳。

  他又點了一根菸。

  淡淡地叼著煙,猛吸兩口,將尼古丁都盡數吸進肺裡。

  身邊一個輕快的聲音笑道:“池哥,你剛才沒有聽醫生說麼?該戒菸了。”

  “少管閒事。”他漫不經心道。

  “我可是大老遠趕過來的,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你就這樣對我?”路嘉石半真半假地開玩笑道,“你知道麼?我們甚至想過,假如你真的出不來,乾脆就拿一把火箭筒,直接把這破地方給轟平了”

  從池晏失去聯絡訊號的那一刻開始,所有人都察覺到不對勁。

  但同一時間,貧民窟開始戒嚴,徹底切斷與外界聯絡,顯然是有官方勢力介入。外面的人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尋找其他的救援方案。而池晏真正的心腹,遠在s星坐鎮的路嘉石,也第一時間搭飛船趕來首都星。

  這是驚心動魄的一夜。

  陰謀,刺殺,都藉著濃郁的夜霧,悄無聲息地展開。

  但就在他們決定不管不顧、直接衝進貧民窟的時候,池晏的飛行器突然恢復了訊號。

  接著他們聽到他冷冽的聲音,出現在了廣播頻道里。儘管那只是斷斷續續的幾句話,短促的命令,還是在一瞬間,令所有六神無主的人,都神魂歸位。

  他還是那個池晏。

  瘋狂,強悍,無所不能。

  最縝密的計劃,最手眼通天的刺殺者,也沒有辦法在閻王爺面前,留住他的命。

  “嘉石,你的性格總是很衝動。”池晏摁滅了菸頭,低低地咳嗽了兩聲,邊咳嗽邊笑,“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真的死了,該怎麼辦?”

  “不可能。”路嘉石不假思索地說,“你不會死,也不能死。我只有一個老大。”

  池晏淡淡地笑道:“人都是要死的。”

  他又重新點了一根菸。纏滿繃帶的手攏著火光,一點危險的橙光,照亮他晦暗漆黑的眼眸。

  “可是我們的人不能白死。”他的聲音很平靜,“我要所有人,全都付出代價。”

  毫無感情的語調,讓人不寒而慄。

  路嘉石也收起了一貫開玩笑的語氣,他低下頭,順從而恭敬地說:“是,池哥。”

  談完事情的時候,天色已經將明。

  又是滿地的菸頭。路嘉石勸不動池晏,他知道從來沒有能改變池晏的決定,但還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你該去休息了,池哥。”

  池晏;“嗯。”

  他掐滅了菸頭,轉頭卻又往另一個病房走。

  路嘉石揶揄地看著這高瘦的背影:“去看嫂子嗎?”

  “別亂喊。”池晏沒回頭,淡淡地說。

  “哦,好吧,陳小姐。”路嘉石故意拖長了語調。

  但回答他的,只有乾脆的關門聲。

  朝霞遠遠地堆在天與地的交接之處,一點若有似無的、曖昧的金粉色。

  光線落在松虞的臉上,為她沉睡的輪廓,也勾上一層淺淺的金邊。

  他知道她被注射了鎮定劑,這一覺會睡得很熟。

  所以無論他說甚麼,她都不會醒。

  於是池晏平靜地拉上了窗簾。

  朝霞湮滅了。高大的身影,獨自坐在黑暗裡,守在她的床邊。

  “這部電影,拍的是我。是我的過去。”他說,“只有一件事,我撒了謊。”

  “你知道,我有個姐姐,她死在我十八歲的那一年。”

  很多年來,他都反覆地做著同一個噩夢。

  這個夢的開端,總是“刷拉”一聲。

  刺耳的聲音。

  接著是一個美麗的女人,用力地拉開了那扇紙門,站在大紅燈籠之下,怔怔地望著他。

  明明滅滅的紅光,像一隻淒厲的畫筆,慢慢地,以血色勾勒出那張嫵媚的臉。

  而他突然發現,原來自己很多年來,都沒有真正看清過姐姐的臉。因為她總是站在門外。

  這竟然是她,第一次為他開啟門。

  他已經是強弩之末,手臂像灌了鉛一樣,怎樣也抬不起來,無法扣動扳機。

  而義父跪在一旁,嘶吼著她的名字,一聲又一聲,像窗外的疾雨,猛烈地敲打著脆弱的紙窗。像木偶師的咒語,牽動那看不見的絲線。

  他呢?

  或許他也曾徒勞地,低聲喚過她,“姐姐。”

  但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因為潛意識裡,他已經知道她會選擇誰。

  然而他看到姐姐張開雙臂,紅裙曳地,像一隻浴火的鳥,朝他而來

  在那一刻,他用力地睜大了眼睛,心臟也重新跳動了起來。

  擂鼓般,從未有過的鮮活。

  溫柔的、火紅的羽翼終於包裹住他。

  他意識到這並不是夢,這是姐姐第一次擁抱自己。她竟然選擇了他。他聞到她身上的馨香,裹挾著潮溼的雨水。但是她真乾淨,她身上沒有血腥氣,她與死亡無關……

  驟然間。

  心跳停止了。

  一把短刀刺進他的胸膛。

  凜冽的光。

  刺痛。或者是麻木。身體所有的重量都消失了。

  他難以置信地抬眼,望進姐姐的眼睛。

  可是他究竟看到了甚麼?

  只有那一刻,夢境是空白的。她的臉被一層浮動的夜霧所籠罩著,他甚麼都看不清。

  原來這就是她的選擇。

  她給他擁抱,也給他……死亡。

  而十八歲的池晏,用力地抱緊了柔軟的身軀,將頭埋進她的後頸。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槍口對準了她的心臟,壓下去,扣動扳機

  “砰。”

  子彈射中她。也穿透義父的胸膛。

  這個機關算盡的男人,倒下去的時候,臉上還掛著殘存的狂喜。他本以為自己會是勝利的那個人。

  但是他和他的情人,死在了同一顆子彈之下。

  這才是真正的結局:是他親手開了那一槍。

  這才是他的人生。

  千瘡百孔。

  他的世界,只有背叛,只有殘缺。他的眼睛,曾親眼目睹過這世界上深重的煉獄。他的手,沾滿了永遠都洗不淨的鮮血。

  黑暗裡,這個男人,不斷地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向面前沉睡的女人,講述自己的過去,彷彿在吟誦一段無意義的悼詞。

  很奇怪,池晏仍然是在微笑的。

  他一度想要伸出手,去觸碰她柔軟的臉頰。

  但或許是她的面板太過蒼白,像無血色的日光,刺痛了他。

  他最終甚麼都沒有做。

  只是目光沉沉地,啞聲道:

  “我恨她嗎?當然。”

  每一次到下雨天,胸膛下方的傷口,好像都還在隱隱作痛。

  但奇怪的是,原本那刻骨銘心的恨意,在經年累月裡,也慢慢地演變成了另一種情緒。

  是羨慕。

  他漸漸明白,原來他羨慕他的姐姐。

  她曾經那樣深刻地愛過一個人。那樣令人悚然的、瘋狂的、不顧一切的情感。為了那個人,她才不惜舉起刀,對準自己的血脈之親。

  原來這就是基因。

  刺進胸膛的那一刀,讓他看到了這個世界上

  最極致的感情,最終極的佔有。

  基因。這個詞,真是讓人又愛又恨。

  但是他原本就是個瘋子。在瘋子的眼裡,愛恨到了最高境界,就不再有意義,只是最純粹的感情,只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佔有。

  所以多年以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會找到那個人,由身到心,都屬於他。

  他當然沒有想到,在此之前,他已經愛上了別人。

  而這一切與基因無關。

  或許他更沒有想到的是,陳小姐會在這部電影裡,給十八歲的自己,另一個結局:她給了他一個,真正的擁抱。

  遠遠看到那場戲的一瞬間,池晏徹底怔住了。

  突然他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的過去,他的痛,他的恨,他揹負了多年的罪都隨著這個鏡頭都一筆勾銷。

  在那個平行世界裡,她為一個十八歲少年,實現了他所有的夢想。

  那一刻,某種陌生而滾燙的情緒,填滿池晏的心臟。

  太溫柔。太炙熱。

  是他從未擁有過的陽光。最真實的溫度,最真切的觸碰。

  池晏微微勾唇。

  他終於還是沒有忍住,在這一刻,捧起他的睡美人的手。

  他不斷地去親吻她手背細膩的面板。

  用唇去描摹她指尖的形狀。

  渴望她。

  為她神魂顛倒。

  他垂著眼,又淡淡地笑道:“我曾經想,假如我們還活著,我會親口告訴你這些事情,告訴你,我最大的秘密。但現在,我改變了想法……你根本不該認識我。”

  今夜的這一場伏擊,背後有好幾撥勢力。他的敵人從來不少。

  黑的、白的,聯手到一起,甚至於,這些人裡想必還有他曾經的朋友又一次背叛。

  無論是誰,那個人一定非常瞭解他,也非常恨他。

  所以才會這樣孤注一擲。

  他不怕死。也不害怕遇到強大的對手。

  人生對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瘋狂的遊戲。

  但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他從來沒有如此清楚地意識到,如果不是因為他,這個叫做陳松虞的女導演,永遠不可能遭遇這些無妄之災。她會是一個清清白白的人,永遠活在光明裡。

  他不該對任何人產生同理心。

  同情。這軟弱的情緒,不應該屬於他。

  但是這一刻,在無人知曉的黑暗裡,池晏放任自己變得軟弱。

  最後一次,他近乎虔誠地吻過她的指尖。

  這雙手,曾為他握槍,曾在一無所知的情形下,握住飛行器的操作杆。

  只是這終究不是一雙開槍的手。

  所以這雙手也終於不能為他所擁有。

  愛無能。

  他並不覺得陳小姐與這三個字有任何關係。

  她和她的電影,都足夠說明她是個怎樣的人。他相信總有一天,她的基因檢測報告上,會出現一個合適的名字。她會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她會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下。

  而他能給她的祝福,如此簡單。

  “我放你走。”池晏說。

  有甚麼滾燙的液體,從一個人的臉頰滑落,落進另一個人的掌心。

  但他的眼裡分明沒有任何情緒。

  他慢慢地站起身來,離開這個房間,離開她。

  再也不曾回頭。

  從s星那一夜開始,這場失控的遊戲,他們一直以來的遊戲。

  在這一刻,畫上句號。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寫到這一段了。

  感謝在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個;パプリカ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jolin的老婆、鍋巴不焦、jx、言朔、冬青20瓶;、落雨的晴天、小菲、檸檬酸迴圈、故事與雪10瓶;猛嬌愛霸雁、mus果凍5瓶;淺析2瓶;幸淵、nnnnnxy、杯中酒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