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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2022-07-25 作者:糰子來襲

楚惠寶爭辯道:“是二嬸嬸自己不願一同到西州來,找二叔要了和離書走的,二嬸嬸走的那天,二叔還跪下來求她了。”

痛處被提起,楚嘉寶說話更尖銳了些:“若是沒出這些事,我母親緣何會走?”

楚惠寶吵不過她,淚眼汪汪道:“我母親就沒走,是二嬸嬸不要你,三姐姐你別怪旁人了!”

她臉上胖嘟嘟的,小嘴癟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溼漉漉的,眼睫上還掛在淚珠,好不可憐。

楚嘉寶看著這個從小就不太聰明的堂妹,上手在她肉乎乎的臉上掐了一下:“有孃的孩子是個寶,你跟你姐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大伯母怎麼就生了你們兩個蠢貨!”

楚惠寶被捏疼了臉,後退一步躲開她的手,“母親對我們好是一回事,但母親做錯了事,我們也得指出來。”

她揉揉被捏痛的臉,又委屈又生氣:“我以後再也不要跟三姐姐你一起玩了!”

楚惠寶跟顆小絨球似的沿著迴廊跑遠了。

楚嘉寶咬了咬唇,用袖子抹了一把眼。

她轉身準備回自己院子時,正巧楚忠揹著楚言歸從老夫人房裡出來,對上楚言歸漆黑得寒涼的一雙眼,楚嘉寶只覺心口一哆嗦,扭過頭就要快步走開。

楚言歸突然叫住她:“三姐,言歸有些話想跟你說。”

他雖喚楚嘉寶一聲姐姐,但其實只比楚嘉寶小了半歲不到,甚至得益

於男女身高上的差異,他已經比楚嘉寶高了一頭不止,只是因為太過清瘦,膚色又蒼白,看起來有股羸弱感。

楚嘉寶身形僵住,她背對著楚言歸道:“甚麼話,你說吧。”

楚言歸說:“是關於二嬸嬸的,前邊有個亭子,咱們去亭子裡說。”

楚忠揹著楚言歸到了亭子裡,楚嘉寶不情不願跟了過去,催促道:“現在可以說了吧?”

楚言歸對楚忠道:“忠叔,你去外邊等我罷。”

楚忠看了楚嘉寶一眼,先前楚嘉寶和楚惠寶吵架的內容他也聽了個大概,想著楚言歸或許是想跟楚嘉寶談談,把楚言歸放到亭子裡的木質橫凳上後,道:“小人就在前邊角門處候著,少爺若是有甚麼事,就喚小人一聲。”

楚言歸點頭。

楚忠離開後,他看向楚嘉寶時,眼底的暖意一寸寸褪去:“你恨我,也恨我姐姐和母親。”

楚嘉寶下意識避開楚言歸的視線,色厲內荏道:“你們一家子惹禍精,恨不得麼?楚家在京城多少莊子鋪子,全帶不走!那些三分之一里本該是我的嫁妝!若不是因為你們,我母親也不會離開楚家!”

楚言歸笑了笑,目光卻冰冷徹骨:“楚家的莊子鋪子,有三分之一都是你的嫁妝?這話是二舅母以前教你的吧?你們倒是真敢想,二舅成天遊手好閒,吃喝都是公中出的,那些家業尚還在祖父名下,他們夫婦倒是已經惦記上了。”

“至於

你母親,你捫心自問,她離開楚家是為何?只不過是怕到了西州吃苦罷了!在她心裡,你和你父親都不及她自己重要,僅此而已。”

自欺欺人這麼久,現在被楚言歸毫不猶豫地揭穿真相,楚嘉寶想維持最後一絲體面,可眼淚到底還是沒忍住湧了出來。

她惡狠狠道:“才不是,都是你們!不然我娘不會不要我……”

其實在楚家最不受重視的是二房,楚老夫人和楚老太爺雖對楚大爺嚴厲,但楚大爺再怎麼也是個嫡長子,有好東西,二老都會先緊著大房。楚二爺才學平庸,考不上科舉,也沒那個經商的頭腦,便一直渾渾噩噩度日。

楚家二老當年覺得二兒子生性懦弱,給他娶個厲害些的媳婦兒,這樣將來的日子才能過得好。

可誰知就是二兒媳太厲害了,導致二房基本上是二兒媳一人說了算,楚二爺沒甚麼主見,甚麼都聽媳婦的。

二兒媳性子好強,少不得會跟執掌中饋的劉氏發生齟齬,但劉氏頭胎就生了個兒子,在楚家地位穩了,二兒媳只生了楚嘉寶,便覺得低了劉氏一頭,私底下沒少拿楚嘉寶出氣。

在楚家,楚嘉寶算是最乖巧的一個孩子,她努力把一切都做到最好,就是為了能讓自己母親更喜歡她些。

她也時常羨慕楚淑寶姐妹,想說甚麼就說甚麼,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就算劉氏口頭上責罵,卻也不曾真的對她們動過氣,但凡遇

到個甚麼事,都是劉氏擋在兒女前面。

她甚至羨慕姜言意姐弟,姜夫人為了她們二人,做了那麼多,不要臉面,也不要性命……為何偏偏她的母親是這樣的?

楚嘉寶哭得狼狽,“我甚麼都按照她要求的做到最好了,她為甚麼還是不要我……”

楚言歸一直冷眼旁觀,直到此時才說了句:“人各有志,你母親這輩子只為了她自己活罷了,沒甚麼可說的。我跟我阿姐不欠你們二房,你今後若還針對我阿姐,我不會對你客氣。”

楚嘉寶嗚咽著不做聲。

她的哭聲引來了楚忠,他在亭外遲疑了片刻,才開口:“少爺,這是怎麼了?”

楚嘉寶還捂著臉蹲在地上哭。

楚言歸看也沒看楚嘉寶一眼,“沒甚麼,走吧。”

楚忠看了看哭得直打嗝的楚嘉寶,想著楚言歸腿腳不便,也不可能把她怎麼樣,約莫是兩個小主子吵了架,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背起楚言歸離開了。

亭子裡再也沒有旁人,楚嘉寶才得以放聲大哭。

娘不要她了,爹是個酒鬼,她又沒有同胞的兄弟姐妹,她今日不過是瞪了姜言意一眼,楚言歸都要來警告她一番,為自己姐姐出頭。

楚嘉寶是真的覺得難過,同時又羨慕姜言意,哪怕姜夫人不在了,但他們姐弟還是可以互相扶持著過,不像她,這輩子都不會有人全心全意為她好、挖空了心思為她謀劃……

有人舉起一塊帕子往她臉上懟,

楚嘉寶一邊抽泣一邊睜開眼,就看見跟個軟麵糰子似的楚惠寶站在她跟前,笨拙地拿著帕子幫她拭淚。

見她睜開了眼,楚惠寶有些心虛道:“你……你別哭啊,以後我還跟你一起玩就是了。”

她本來準備去廚房找她大姐姐,順便看看怎麼做魚,走到半路又覺得自己說的話有點過分,忍不住跑回來找楚嘉寶,誰料就碰見楚嘉寶躲涼亭裡大哭。

楚嘉寶聽見楚惠寶的話,眼淚流得更兇了些,她一把奪過楚惠寶手中的帕子自己擦淚:“笨丫頭!”

楚惠寶不高興道:“我才不笨。”

她從袖袋裡掏了掏,摸出一塊松子糖來遞給楚嘉寶:“給你,這是我偷偷藏的最後一塊了,我自己都沒捨得吃呢。”

楚嘉寶吸了吸鼻子,慢慢止住哭聲:“邋遢死了,我才不要。”

眼見楚惠寶要收回松子糖,她又一把搶過,放嘴裡了:“我兇了你,你還回來做甚麼。”

楚惠寶一本正經道:“大姐姐給我說過,姐妹之間沒有隔夜仇。”

楚嘉寶哼了一聲:“我跟你又不是同胞姐妹。”

楚惠寶抓了抓頭髮,想不起那個詞叫甚麼,“三叔常說,咱們楚家人都是一根樹杈上長出來的。”

“笨蛋!三叔說的是同氣連枝。”楚嘉寶幫楚惠寶把頭上抓亂的小揪揪整理好。

松子糖的甜味在嘴裡慢慢化開,似乎把心頭那陣難過也壓了下去。

夕陽的餘暉從亭子外邊照進來,這冬

日的傍晚似乎也沒那般冷了。

**

姜言意帶過去的一條鯉魚,楚家自己買的則是鱸魚。

她打算用鯉魚做烤魚,鱸魚最出名的吃法,莫過於清蒸。

楚淑寶自告奮勇要打下手,但她顯然是個沒下過幾次廚的,連一些廚具都認不全,她自己也發現了似乎完全幫不上忙,只得說幫姜言意燒火,可她用柴火才塞滿了灶膛子,火還是燃不起來,反把她自己燻得夠嗆。

廚房的燒火丫頭全被她轟了出去,姜言意只得親自過去幫她燒火。

“灶裡的柴禾太多了,空氣不流通,火反而燒不旺。”姜言意把柴禾退出來一些,又用竹筒往裡邊吹了吹,火很快燃了起來。

楚淑寶尷尬撓撓頭:“言意妹妹你懂得真多。”

姜言意為了能讓話題繼續下去,便道:“我也是到了西州才知曉這些的。”

她回案板處繼續處理魚肉。

楚淑寶問:“言歸的腿傷養得怎麼樣了?”

“傷口已經在長新肉了。”姜言意在鯉魚魚鰓處切了一刀,捻起一條白色的魚線扯了出來。

“那就好。”

楚淑寶話音剛落,發現姜言意從鯉魚魚鰓處拉出來的白色細線,好奇問:“這是甚麼?”

姜言意把一邊的魚線拉出來後,把鯉魚翻了個面,在魚鰓處切拉線,道:“是鯉魚的魚線,腥味很重,若不去掉,難以入口。”

楚淑寶跟發現了新大陸似的,走過去捻起姜言意拉出的魚線聞了聞,臉快皺成

了個包子:“腥味確實挺重的。”

姜言意被她的舉動逗笑,把魚在水盆裡洗乾淨,拎起來側切成兩半鋪在砧板上,手法利落打了漂亮的花刀,這才往魚背上抹鹽、料酒、醬油、香油等調料。

楚淑寶變成了個好奇寶寶:“阿意,為甚麼要在魚背上切口子呀?”

“改刀後方便入味,下鍋後熟得也快些。”

姜言意已經處理起鱸魚:“鱸魚清蒸的話,得從魚脊骨處切開,蒸熟的魚才不會變形。”

楚淑寶受教一般點點頭,她在一旁支著下巴看了一會兒,有些心不在蔫,有些心不在蔫起來。猶豫再三,還是對姜言意道:“言意妹妹,我母親先前做了許多對不住你們的事,我代她向你和言歸道歉。”

怕姜言意誤會,她又補充道:“我沒別的意思,只是希望我們小輩之間,不要有甚麼齟齬。”

有些傷害已經造成了,求原諒是沒意義的,但該有的道歉還是得有。

姜言意切菜的速度分毫未減,只道:“能有甚麼齟齬?”

楚淑寶因為姜言意這個回答有些不好意思,不過姜言意似乎並未記恨她們,這又讓她高興了不少。

她現在是家中老大,總希望家裡的兄弟姐妹都和睦些。

姜言意因為楚淑寶的話想起從進府到現在,都沒瞧見劉氏,不由得問了句:“怎沒瞧見大伯母?”

楚淑寶不太自在道:“母親受了風寒,在房裡養病呢。”

劉氏哪裡是受了風寒

,她給楚老夫人做了一段時間的羹湯,被磋磨得夠嗆,實在是不想去楚老夫人跟前伺候了,這才謊稱生病。

楚淑寶也不好拆母親的臺,劉氏這些日子做飯時常用冷水,原本一雙保養甚好的手都生凍瘡了,在房裡哭天嗆地的,她只好帶著妹妹去楚老夫人房裡伺候。

姜言意也就隨意問了一句,聽說劉氏病了,便道:“天氣愈發冷了,給大伯母房裡多放幾個炭盆子才是。”

楚淑寶應聲說放了的。

姜言意便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把鱸魚裝進盤子裡,往魚腹塞蔥段和薑片,周邊灑上火腿絲和香菇絲。

但凡蒸菜,講究的都是一個火候,火候不到家,做出來的菜口感就不對味。

大火燒開了蒸籠底下的水,姜言意才把鱸魚放進去蒸。

楚淑寶見她有條不紊做著這些,羨慕道:“你會的菜式好多。”

姜言意在一旁切薑片和蒜片,“跟店裡的師傅學的一點皮毛罷了。”

楚淑寶一聽,趕緊擼袖子:“你店裡還招幫廚嗎?我也去打下手!”

姜言意哭笑不得:“暫時沒這個打算了。”

楚淑寶聞言有些洩氣。

姜言意把醃製好的烤魚抹上調好的醬料擱鐵盤子裡,放入土窯烤爐中,開始做烤魚,邊忙活邊道:“你若想學廚,也可以跟府上的廚子學啊。”

楚淑寶嫌棄道:“他們做的菜,我自己吃著都覺得乏味,還是不學了。”

她擺弄著灶臺子上的廚具,突然

神神秘秘道:“對了,你有心上人沒?”

姜言意被她的語氣下了一跳,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問:“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楚淑寶看了一圈四周,確定沒人才道:“我前些天無意間聽見祖母跟三叔唸叨你的親事,祖母說,若不是三叔把你和言歸都過繼了,她倒是想讓承茂哥哥娶你,這樣將來甭管怎樣,都沒人敢欺負你。”

姜言意手一抖,差點切到自己手指頭。

楚淑寶被嚇得不輕,趕緊湊上前去看:“你沒事吧?”

姜言意放下菜刀:“沒事沒事。”

楚淑寶道:“瞧把你給嚇得,在親事這一塊,我早被我母親唸叨得煩了,都懶得聽他們說這些,等我攢夠了錢,也像你一樣開個鋪子,自己當女掌櫃!”

姜言意不想在親事上多談,順著她的話往下問:“你打算開甚麼鋪子?”

楚淑寶摸了摸下巴:“胭脂吧,我搗鼓得最多的就是胭脂水粉了。”

聽到這個答案,姜言意眸光微動,“你要是真想開胭脂鋪子,我倒是可以在我店裡給你闢一塊地方,讓你先試試。”

楚淑寶瞪大了眼,顯然覺得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遲疑道:“在古董羹店裡賣胭脂?”

姜言意把自己之前的想法說給她聽,楚淑寶聽了這些設想,不由得眼冒綠光:“這麼說來,似乎挺賺錢的,我明天就去你店裡賣胭脂!”

姜言意道:“你要賣甚麼胭脂水粉,哪些又是可以給女

客免費用的脂粉都還沒定好,緩幾日準備充分些再說吧。而且……你母親也不一定同意這事。”

楚淑寶狡黠一笑:“你放心,我自有我的法子!”

這姑娘老是元氣滿滿,姜言意被她感染,臉上笑也多了幾分,專心做菜。

鱸魚蒸了半刻鐘姜言意就讓熄火,灶內有燒過的木炭烘著,僅靠蒸籠內的餘溫燜一會兒,再掀開蒸籠蓋時,清香四溢,魚肉嫩得恰到好處。

因為沒有蒸魚豉油,姜言意直接用醬油代替,淋了兩勺在魚身上後,鋪上之前切好的細蔥絲兒,鍋裡燒熱油,油溫上來後,用大勺勾了半勺澆到蔥絲上,“滋”的一聲,魚肉的鮮味和蔥香全被激了出來,再點綴上幾段香菜,一盤清蒸鱸魚就算做好了。

烤魚還在土窯裡烤著,姜言意處理起素菜。

冬日裡常見的素菜莫過於蓮藕和土豆了,這也是吃烤魚的標配,蓮藕爽脆,土豆軟糯,可以豐富口感。

姜言意把土豆切成粗條,下寬油炸熟後再撈起來,鍋裡只留少部分油,放姜蒜爆香,倒入豆豉,豆豉被熱油一炒,那股味實在是直衝天靈蓋,姜言意自己都忍不住吞口水,她趕緊把蓮藕、豆芽以及炸好的土豆條一起下鍋翻炒入味。

等魚烤熟了,素菜碼到魚肉上方,再放進土窯烤一刻鐘,端出來澆一勺熱油爆香,撒上香菜。

空氣裡全是豆豉的香味和魚肉香,若不是顧忌著這兩道菜被偷

吃後都能一眼看出來,楚淑寶恨不能用筷子夾塊魚肉先嚐嘗,她哭喪著臉道:“咱們下次還是做酸菜魚吧。”

做酸菜魚她還能先吃一口解解饞。

晚飯是楚家所有人一起在楚老夫人院子用的,主菜除了兩道魚,還有楚家的廚子一早做好的排骨燉菜和熏製的鵝脯,湯是用文火吊了一整天的烏雞湯,入口香濃,裡面許是放了藥材,細辨時有一股淡淡的清苦味兒。

楚老夫人雖然上了年紀,但就喜歡吃些口味重的東西,今晚的烤魚十分得她老人家青睞,反倒是楚老太爺養生,喜歡吃那道清蒸鱸魚。

楚大爺和楚二爺用飯時基本不說話,席間幾個小輩倒是嘰嘰喳喳的。

楚惠寶咬著筷子,因為做的不是她喜歡的酸菜魚,有點失落:“不是酸菜的。”

楚淑寶給她夾了一筷子鱸魚:“不好吃嗎?”

“好吃,但酸菜魚最好吃。”楚惠寶捧著飯碗小聲嘀咕。

楚嘉寶突然來了句:“我喜歡豆豉烤魚。”

席間所有人都愣了愣,楚大爺一臉見了鬼的表情,楚二爺一直都是個悶嘴葫蘆,不怎麼吱聲。只有楚言歸瞥了她一眼,很快就垂下眼用自己的飯。

楚嘉寶絲毫不關心自己這話帶給席間所有人的錯愣,面不改色夾了一筷子烤魚到自己碗裡。

楚老夫人短暫地怔愣後,笑得合不攏嘴,夾了一塊烤魚給楚嘉寶:“喜歡就多吃些。”

轉頭也給姜言意也夾了魚,笑

眯眯道:“意丫頭也吃。”

姜言意向楚老夫人道了謝,楚嘉寶突然誇她的魚,這是她沒想到的,不過小姑娘對她和楚言歸不再抱有敵意,這也是姜言意樂意看到的。

這頓飯吃得前所未有的和諧。

用完晚飯時辰已晚,姜言意姐弟二人便歇在了楚家。

**

楚淑寶為了自己胭脂事業,決定先從楚老夫人下手,飯後她在楚老夫人跟前一通賣乖,提出想開胭脂鋪的事,因為有姜言意自己開店的先例在,楚老夫人倒是不反對她賣胭脂。

可畢竟是過來人,楚老夫人想得周到些,她握著楚淑寶的手叮囑道:“雖說你們是姐妹,但賬上該算清的銀錢還是得算清楚,賬簿若是一開始就沒算清,後面就更冗雜了,少不得齟齬。”

楚淑寶輕輕晃著老夫人的手撒嬌道:“祖母放心,孫女省得。”

楚老夫人嘆了口氣:“你是個粗枝大葉的,自己做生意,可得細緻些,還有,別給意丫頭添麻煩啊。”

楚淑寶拍著胸脯保證:“絕對不會!”

等楚淑寶回去跟劉氏說起這事,在床上“養病”的劉氏險些沒給氣死。

她尖銳道:“姜家那丫頭自甘下賤,要去做這些拋頭露臉的生意,怎地現在還慫恿你過去?我就知道她沒安好心!”

楚淑寶難得一臉嚴色,反駁道:“母親,你說的都是些甚麼話?”

劉氏被女兒氣勢壓了一頭,結巴道:“我……我那話哪裡不對了?”

楚淑寶問她:“你既覺得沒錯,便去祖母跟前再說一遍!”

劉氏氣得眼前陣陣發黑:“你從小就跟我對著幹,現在還學會了搬出你祖母來壓我?”

楚淑寶板著臉道:“母親,這不是跟你對著幹,是你對錯不分,是非不辨!做生意怎麼就是自甘下賤了?你之前不還想我嫁給一個商賈麼?您當時是想害我?”

劉氏手指頭都快戳到楚淑寶臉上去了,恨鐵不成鋼道:“你……你真是要氣死我!男人做生意跟女人做生意能一樣嗎?女兒家拋頭露面的,你還要不要名聲了?那次議親,你若是點頭了,嫁過去就是人家府上的少夫人,這輩子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這是害你?”

“您簡直不可理喻!堂堂正正賺錢怎麼就敗壞名聲了?男人做生意跟女人做生意有甚麼不同?”楚淑寶越說越窩火:“祖母都同意我做生意的事,我就喜歡當女掌櫃。”

劉氏氣得抹淚:“造孽喲,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女兒!”

楚淑寶看著劉氏道:“母親,咱們現在全靠著三叔才能在西州立足,吃穿用度全是公中的銀子,從京城帶來的銀子夠花多久?咱們一輩子都靠三叔一人養活嗎?”

被楚淑寶這麼一說,劉氏有些訕訕的:“這……”

楚淑寶不指望能跟劉氏扳扯清所有的道理了,見她軟了態度,便道:“我做事有分寸,您就別瞎操心。若是閒得慌,不如給兄長的孩子

做些衣服吧,先前兄長來信說,小嫂嫂有孕,估摸著也快生了。”

一說到兒子,劉氏又是發不完的牢騷:“你大嫂是個善妒的,進門兩年無所出,仗著門楣高,你兄長納個妾她都甩臉子,若是不納妾,我不知得等到猴年馬月才能抱上孫子。”

楚淑寶翻了個白眼:“嫂嫂知書達禮,配我哥,簡直是一朵鮮花插牛糞上了!”

楚承柏的髮妻,雖是前大理寺卿家中庶出的女兒,但配楚承柏一個功名都沒有的人,實在是低嫁了。這門親事若不是當年楚三爺還是雲州總兵,根本就不能成!

她實在是不忍再聽劉氏說甚麼言論來荼毒自己耳朵了,不等劉氏再說,便拉著在一旁已經解決了半盤糕點的楚惠寶從劉氏房裡出去,“很晚了,母親你早些歇著,我們也回房了。”

楚惠寶被姐姐拎著後領提溜走,還直勾勾看著那盤沒吃完的糕點。

劉氏和楚淑寶經常吵嘴,一開始她還夾在中間,急得吧嗒吧嗒掉眼淚,後來就學會無視了,吃東西多快樂啊。

***

這一夜西州城內的大雪下未停,城內四處都是搜查的軍隊。

陸臨遠藉著辦案的名頭滿城找姜言惜,看著那支直屬王府管轄的鐵甲軍心急如焚。

殺人的兇器是姜言惜的,這樁命案註定跟姜言惜脫不了干係,若是他先一步找到姜言惜,那麼一切就還有迴旋的餘地,可現在封朔的直系軍隊插手,府衙這

邊根本不敢與之硬碰。

小廝青松兩手攏在袖子裡道:“大人,咱們基本上把整個西州城都走一圈了,還要繼續找嗎?”

焦慮了一整天,陸臨遠現在頭痛欲裂,被冷風一吹,只覺頭重腳輕,他道:“繼續找。”

姜言惜為了他千里迢迢跑到西州來,他如何能不管她?

這個時間點還在街上的人少,陸臨遠被軍隊盤問了好幾次。

頭疼間,陸臨遠腦中忽而靈光一閃,封朔府上的鐵甲軍突然這般嚴密搜查全城,是不是突厥王子那邊出了甚麼事?畢竟上一次這樣大規模搜查,也是為了捉拿突厥王子。

他本以為突厥王子被擒已經改變了命數,但這一刻卻有種或許逃不脫宿命的感覺。

死去的那人身上屬於男子的踢傷,姜言惜落在雪地裡的簪子……若是突厥王子逃了,會不會正好遇見了姜言惜?

*

此刻一間破廟裡,破爛的廟門幾乎擋不住肆虐的寒風,佛龕前的燃著的火堆被風一吹,火苗就幾乎快伏到地上去。

姜言惜看著渾身大小傷口不計其數的“女子”,急得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姑娘,你堅持住啊……”

她昨夜離開陸臨遠家中,因為不識路,外面又黑漆漆的,只能循著有亮光的地方走,怎料陰差陽錯去了花街,被一個醉鬼堵在巷角調戲。

她就要萬念俱灰之時,有人從牆頭翻過來,她本能地哭喊著求救,□□過來的女子一腳踹開那登徒子

,但因為重傷體力不支,登徒子欲報復,那女子順手拔下她頭上的蝶花簪刺死了登徒子。

救她的女子受了重傷,一個人走不了,大晚上的她又找不著歇腳的地方,只得扶著她來了這個乞丐聚集的破廟。

一到破廟女子就昏死過去了,姜言惜發現她手腕腳腕上都有深深的血痕,若是再用力些,手腳筋怕是都得斷了,也不知她是哪來的毅力支撐這麼久。

姜言惜本想幫她清理傷口,但她一觸碰女子,女子半昏迷間都險些折斷她的手腕,惡狠狠叫她滾開,姜言惜只得作罷。

登徒子死時的場景一直在姜言惜腦海裡,雖然人不是她殺的,但她還是害怕,縮在破廟守著救她的女子,一直沒敢出去,肚子餓了也是用耳墜跟附近幾個乞丐換了些吃的勉強果腹。

聽乞丐們說花街死了人,西州城內又官兵開始大規模搜查,姜言惜更是怕得不行。

烏古斯丹醒來的時候就聽見身旁有人啜泣,他厭煩皺了皺眉:“吵死了……”

一開嗓,才發現自己嗓子啞得不像話,嗓子痛,頭也疼,四肢痠痛,不是受傷的那種痛,頭重腳輕,這是染了風寒。

烏古斯丹頓時罵孃的心都有了。

姜言惜聽見他說話,卻是喜極而泣:“姑娘,你終於醒了!”

她只當烏古斯丹的嗓音本就是沙啞的,並未發覺他的音色不似女子。

烏古斯丹風寒極重,頭暈目眩的,看到跟前這張哭得梨

花帶雨的臉,艱難出聲:“給我一口水。”

姜言惜無措道:“沒……沒有水……”

破廟裡沒有鍋,也沒有放鍋的架子,她又不敢出去,自己渴了都是去外邊揉個乾淨的雪團吃。

她道:“你等等啊!”

烏古斯丹只看見她跑出去的背影,片刻後又跑了回來,往他嘴裡塞了個雪團,“把雪吞下去也是可以解渴的。”

雪團入口,從喉嚨一路涼進肺裡。

烏古斯丹發誓,他要不是重傷又感染了風寒,現在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他一定得擰斷這中原女人的脖子!

她分明是想害死他!

枉他從入獄開始就精心潛伏,摸索大牢獄卒的換崗規律以及夜間當值的人數,裝得奄奄一息的樣子讓獄卒放鬆警惕。先前跟謝知州合作,他早做過最壞的打算,也看過西州大牢的建造圖,將裡面的地形熟記於心。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他前去花街的據點跟下屬接頭,才發現據點早就被端了,為了掩人耳目,他燒掉了從牢裡穿出來的那一身血衣,換了女裝。

以遼南王的城府,知道他逃跑,肯定會派人去各個據點堵人,烏古斯丹知道花街不能再待,□□而出時,正好碰上有人輕薄一名女子,他當時受了重傷,跑這麼遠又耗費了不少體力,自己走只怕還沒找到能暫時藏身的地方就暈死過去了,便出手救了那被輕薄的女人,想借此去她家中躲躲。

誰知那女人是個路痴,

扶著他在城內圈圈繞繞走了半天,受過重刑的腳筋幾乎快斷裂,他差點就死在路上了。

姜言惜看出了他的不滿,也知道他還在病中,一著急,眼淚就掉了下來:“都怪我太笨了……”

烏古斯丹很想衝她罵一句“你知道就好”,但是他現在說話都費勁,還是省了罵人的力氣,瞥一眼四面透風的破廟,見姜言惜穿著又頗為體面,虛弱問:“你為何不回家?”

她回不回家他不關心,他只是想先去她家躲一躲,別的不指望,就指望能有口熱水喝。

風寒不能再加重了!

姜言惜抱著膝蓋,把頭埋得極低,甕聲甕氣道:“我沒有家。”

剛說完這句她就開始抹淚。

烏古斯丹:……

大局為重,忍忍。

他以為她是離家出走了,耐著性子安慰:“跟家人吵架了?”

姜言惜把他當成了個可以傾訴的大姐姐,哽咽道:“我在這裡沒有家人。”

烏古斯丹:“……那你之前住在何處?”

姜言惜面上浮現出幾絲悽苦:“我千里迢迢來到西州,只為了一個人,可是他不要我。”

烏古斯丹躺在地上,臉都綠了。

他對別人私奔的故事沒興趣!他只想找個能暫時養傷喝熱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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