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店裡人手不夠,每天還要忙古董羹的生意,泡麵和調料醬製作數量有限,市場需求量又極大,不止姜言意心焦,連姚廚子和郭大嬸都替她心焦起來,二人每天起早摸黑來她店裡幫忙。
楊岫邴紹晚間也不回去了,直接在前邊鋪子裡把板凳併攏,底下鋪一層棉被,面上蓋一層棉被將就著睡。
烤爐從原先的一個新增至五個還是不夠用。
所有人都繃著一根弦,這種感覺就像是明知道有一大塊金磚擺在眼前,但是你搬不動它!
店裡的收入來源還是鍋子佔大頭,姜言意心知泡麵想賺錢,必須得是從零到整,她們現在處在一個零售的階段,每天累死累活做泡麵,但賺的錢其實還比不上專賣鍋子賺的。
但如果泡麵後期可以批次生產,那將會是一筆非常可觀的收入。
畢竟吃得起鍋子的就那麼幾個人,但吃得起泡麵的卻是普羅大眾。賣十塊麵餅賺的錢比不上賣一個鍋子賺的錢,賣一百塊一千塊麵餅的錢還能比不上嗎。
姜言意心知這事得徐徐圖之,為了不讓店裡的人累垮,她限定了每天制面餅的數量,讓楊岫邴紹去打聽城中有沒有專做“須面”的麵坊。這個時代的須面,就是後世的掛麵,因為制面時需要晾曬,麵條從木杆上垂下形似龍鬚而得名。
姜言意打算跟麵坊合作生產泡麵,在面
坊幹過的人,對和麵的工藝都熟悉,做泡麵的流程簡單,到時候若談得攏,她想借麵坊的場地和工人批次生產泡麵。
只不過人一多,眼也雜,別人學藝跟風只是遲早的事,姜言意打算打造一個品牌效應出來。
這樣到時候就算遍地都是賣泡麵的,有品牌效應在,主要的顧客群還是在她這裡。
她原本還想做下飯醬,但光是做泡麵就已經累得不行,怕又開啟了市場但後續供應跟不上,姜言意只得暫時擱置了這個想法。
這幾天賣泡麵和調料油賺的銀錢瑣碎又雜亂,姜言意不太會用這古代的算盤,握著自制的炭筆算得兩眼昏花,好幾次算出來賬目對不上,愁得她直薅頭髮,有一次楚言歸見她一邊算賬一邊抓狂,便說閒著也是閒著,幫她對對賬目。
姜言意只當是小孩好心,婉拒了幾次,楚言歸一再堅持,她才把賬本遞給他瞅瞅,本想讓他知難而退,誰料楚言歸一目十行看下去,很快就發現了問題所在。
“阿姐,你這裡算漏了一筆賬。”
“這一處也對不上,上一頁還是一錢三,到這頁就變成一錢五了。”
姜言意一臉懵逼:“是嗎,我瞅瞅。”
她拿過賬本,發現楚言歸圈出來的地方真是有問題的,改正後仔細校對,再重新算下來,賬本跟進帳的銀子總算是吻合了。
姜言意十分意外:“你珠算本領不錯啊。”
楚言歸笑得露
出一對小酒窩:“阿姐若是信得過我,以後店裡的賬我可以幫忙看著。”
姜言意搖頭:“我正託人給你找夫子呢,等夫子一找到,你專心念書,店裡我自己忙得過來。”
楚言歸見姜言意為了開店這麼辛苦,一直都想幫她做點甚麼,聞言便道:“看賬也費不了我多少時間。”
姜言意見他堅持,想了想道:“那以後碰上難算的賬目,我再找你看。”
雖然只得了她這樣一句話,楚言歸還是很高興。
*
姜言意找來的泥瓦匠已經把她家院牆和封府西跨院打通了,改建立了一道垂花門。
姜言意過去看了一眼,發現西跨院大變了樣。她救鸚鵡掉下牆頭去那會兒,西跨院裡除了一顆石榴樹,別的甚麼植株也沒有,現在院子裡卻種了好幾樹紅梅,這顯然是封朔的手筆。
屋子裡也是一早就被重新佈置過的,裡面的傢俱大到桌椅板凳,小到胡毯抱枕都一應俱全,完全是可以直接住人的模樣。
給她和楚言歸準備的房間很容易就能辨別出來。
楚言歸的房間裡,分了裡外兩間,楚言歸睡裡間,楚忠夜睡外間,方便照料楚言歸。
約莫是考慮到他行動不便,床和書案是挨著的,案頭擺著文房四寶,那硯那筆,姜言意一個外行人都看得出絕非凡品。
另一邊放著書櫥,滿滿當當全是書,她隨便翻看了幾本,發現這些書並不是隨意塞進書櫥裡充數的,每一本都
很適合楚言歸看,還有前人能者身負殘疾寫的詩集,全無半點頹唐,滿滿的鬥志。
姜言意從前不知道被人放在心尖兒上寵是個甚麼滋味,這一刻卻有些淚流滿面的衝動。
以封朔的身份和家底,給一處宅子算不得甚麼,但他卻對她親人的關心都細緻到了這份上。
姐弟二人的房間都設在東廂,她的房間裡,封朔也放了一個小書櫥,把她之前看的那些講風俗人情、吃食的遊記全擺了過來。
黃梨木的梳妝檯上,碩大一面銀鏡光亮鑑人,幾乎能照完她半身。臺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胭脂水粉,首飾盒子裡的珠釵首飾也是琳琅滿目,籠箱裡應季的衣裳沒有十套也有八套,全是最時興的款式,每一件都是比著她的尺寸做的。
沉香木書案上擺了文房四寶,還有一幅給她練字的字帖。姜言意翻開字帖,發現第一頁就寫了一行小字:每日練一頁字帖,不可惰怠。
不知何時,她已經熟悉他的字跡,看著這行遒勁的瘦金體,她甚至能想象出他運筆時端得筆直的手腕,他看書寫字時神情總是很專注,下顎線繃得很緊,滿身清貴之氣。
姜言意抬手撫過字帖上的字跡,嘴角揚起,眼中卻隱隱有了淚意。
她這輩子何德何能,能得這樣一個人這般喜歡。
*
冬至這天,西跨院那邊一些細枝末節的地方都收拾妥當了,姜言意決定搬過去住。
秋葵死活要挨著姜言意
的房間,不肯要西廂的大廂房,反而要了姜言意屋子旁邊的耳房,不過雖說是耳房,但也比她們之前住的房間大上不少,姜言意也就隨她去了。
之前房間不夠,楊岫邴紹一直都是跟楚昌平的其他親衛住一起,後來又在鋪子裡用板凳打地鋪,現在院子夠大了,他們和郭大嬸都一道搬進來住。
姜言意原先租的宅子,正好留著當庫房。
說是搬家,但西跨院那邊甚麼都有,她們原本的東西也不多,都是些床單被褥之類的,來回幾趟就搬完了。
只不過院子大了好幾倍,掃雪就變得很累了,好在這差事不用姜言意和秋葵再去親自動手,楊岫邴紹就把活兒給包攬了。
姜言意去廚房準備煮餃子。
冬至吃餃子是古時便有的習俗,民間甚至還流傳著“冬至不端餃子碗,凍掉耳朵沒人管”的民諺。
在姜言意原來生活的世界,餃子起源於東漢,為醫聖張仲景所創,因為主要是為了治療耳朵上的凍瘡所用,便稱“餃耳”,形狀也做成了半月形,好似耳朵一般。
羊肉在冬季是最滋補的肉食了,姜言意打算做羊肉餃子,與之相配的素菜,最營養的莫過於胡蘿蔔①。
做餃子皮自然也逃不脫和麵這一步,蒸包子的麵糰要講究軟,做麵條的則要稍硬,擀餃子皮的出於兩者之間,這個度要怎麼把握,就看廚子的了。
不過有個小技巧,揉出來的麵糰若是不夠勁道
,可以適當加點鹽,提升麵糰的韌性和筋度。
做饅頭的白案師傅嘴邊就常掛著一句老話“鹼是骨頭鹽是筋”,小小一個麵糰子,裡頭的學問也多得很。
姜言意今晨揉的麵糰勁道得恰到好處,不需要加鹽提筋度。
餳面時,她就開始準備餡兒。
如今郭大嬸住進來了,姜言意幹甚麼都有人打下手,她和麵時,郭大嬸就已經幫忙把羊肉餡剁好,豬肉餡兒也剁了一些,姜言意直接加調料就行。
做羊肉餡的餃子,加點花椒水能有效去除羊肉的羶味,蔥姜、料酒、精鹽這些自是少不得的,為了增鮮,姜言意還淋了幾勺昨夜吊好的高湯,攪拌均勻後倒入香油到餡裡鎖住水分。
據說羊肉和豬肉按三七分做餡,煮出來的餃子味道會更好,姜言意也調了一碗混合肉餡兒。
胡蘿蔔她去皮洗淨後切成小丁,怕有人不喜歡吃胡蘿蔔,姜言意特地勻了一些餡兒出來,才把胡蘿蔔丁混進了羊肉餡裡。
餳好的麵糰遛條切成小段做成劑子,用擀麵杖擀成薄皮就能直接包餡兒,姜言意每次給麵皮裡舀餡兒時,都是滿滿一大勺,包好的餃子褶子漂亮,肚子鼓鼓的,憨態可掬。
秋葵生火把鍋裡的水燒滾了,姜言意往鍋裡放了些鹽,才下餃子,這樣煮出來的餃子不會粘連。
蘸餃子的醬汁,很多人喜歡單用陳醋,不過姜言意更好辛辣的,趁著餃子在鍋裡煮的時候,她找
了兩個小碗,一個碗裡倒醋,一個碗裡則放了油潑茱萸辣子和拍碎的蒜蓉、陳醋。
餃子一出鍋,肉香味就飄出廚房去了,姜言意讓秋葵喊大家夥兒用飯,她則把三種口味的餃子各裝了一些,放進食盒裡送去封府。
郭大嬸見狀,面上帶了些笑意。
她和封朔的事還沒捅明,姜言意怕羞,便以答謝鄰里為由給封朔送去,順帶給成衣鋪子的陳娘子也送了一盤餃子。
封府門前停了一輛馬車,姜言意猜測封朔或許在見客,便沒親自去見封朔,讓門房把餃子拿給封朔。
回去時大家都還沒動筷,顯然是在等她,桌上還多了一盤滷豬頭肉,是陳娘子的回禮。
這頓冬至餃子宴,店裡的人聚在一起也是吃得其樂融融。
一口咬破餃子皮,裡面的湯汁燙嘴卻鮮濃無比,不蘸醬都已經很美味。
姜言意原本還擔心會有人不喜歡吃胡蘿蔔,結果明顯是她多慮了,加了胡蘿蔔餡兒的反而是最受歡迎的。
楚言歸好幾次想沾辣醬,姜言意沒許。
吃飯時,楊岫順帶把姜言意前些天交代給他的事說了一下,西州城做須面的麵坊還是有好幾處,他跟麵坊管事的都談過,結果不盡人意,甚至還有面坊見到了泡麵的勢頭,大言不慚說要買斷她們制泡麵的方子。
說起這些,楊岫也是一臉晦氣:“還有一家麵坊,死了老東家,少東家又是個賭鬼,欠了賭坊一屁.股銀子。
我去談生意的時候,連個管事的都沒。那少東家喝得爛醉如泥,說我們不如把他家的麵坊買下來得了。”
他提這麼一嘴,姜言意還真動了心思,她抬起頭問:“盤下那家麵坊要多少銀子?”
楊岫被姜言意問得一愣,答道:“少說也得要個三五百兩吧。”
姜言意又問:“麵坊裡制須面的老手都在?”
楊岫有些犯難了:“這……我還沒打聽得這般細,回頭我再問問去。”
姜言意點頭:“儘快。”
她餘下的銀子,不管是擴張門店還是開分店,都只有穩賺不賠的份,把這些銀子拋到一家瀕臨倒閉的麵坊,是有些冒險。
但姜言意很清楚,她古董羹店裡的生意已經穩定了,目前不需要花太多心思,但若是想在短時間內把古董羹店做大,這是不現實的,方方面面都存在限制。
但泡麵不一樣,從市場需求角度來講,泡麵更受歡迎也更容易普及。
從成本角度和技術角度來講,做泡麵成本相對較低,技術含量也比做鍋子低。麵坊若是做起來了,後面再開分店,會比古董羹開分店容易很多。
哪怕做出來的口味比向後世工業生產出來的差些,但在沒有便利速食的古代,也已經夠了。
她只是個廚子,倒騰不出讓食品保質保鮮的防腐劑,但她把店鋪開遍各個州府郡縣,照樣可以讓大宣朝的百姓都去買她的泡麵!
古代還沒有加盟這樣的說法,不
過之前來福酒樓甚麼都照搬照學她的古董羹店,也給了姜言意不少啟發,模仿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古人在商品營銷這一塊,只是因為前人實踐得還不夠,不像後世人一樣,可以從各種商業競爭中學到技巧,所以才沒那麼多營銷策略。但他們也不笨,分得清走哪條路最容易獲利。
她自己先做起來了,勢力足夠壯大,這時候拉人入夥,才能達到加盟的效果。之前來福古董羹像個跟屁蟲一樣,甚麼都學她,之所以有恃無恐,就是因為她的古董羹店做得還不夠大,這種時候就算她主動找上門想合作,對方也看不上,甚至只想把她的店給吃下。
泡麵帶來的利益,現在看起來很小,但推廣至整個大宣朝了,那就是她的主要經濟鏈,既能給她的火鍋店提供經濟支撐,又能為她的火鍋店開到別的地方打下基礎。
“阿姐,餃子涼了。”
“阿姐?”楚言歸叫了姜言意好幾聲,她才回過神來。
“怎麼了?”姜言意打斷自己腦中的構想,偏頭看向楚言歸。
楚言歸道:“你碗裡的餃子涼了。”
姜言意出神太久,她不好意思放下筷子,“我已經吃好了。”
這些天楚言歸看她們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知道姜言意在憂慮甚麼,他道:“阿姐,你想再開個大些的店鋪就開,錢的事你別擔心,我這裡有,之前離開楚家時,外祖母還偷偷給我塞了不少。
”
姜言意打斷他的話:“那些銀票你自個兒留著,以備不時之需,我店裡的銀子目前週轉得過來。其實若是想過平淡的日子,維持現狀就挺好,但我想試試,究竟能走多遠。”
***
封府。
姜言意送去的那一大盤餃子剛擺上桌,一位頭髮花白、衣衫襤褸的老者就拿了木箸夾起一個往嘴裡送。
“誒!羊肉餡的!”老叟一咬就破出一口鮮美的湯汁來,他誇讚道:“這羊肉味兒地道!”
他說話的功夫裡,池青已經又夾了一個開吃。
老叟氣得用筷子頭打了池青的手一記:“逆徒,一點都不尊師重道,你給我慢點下筷子!”
池青腮幫子撐得鼓鼓的,不滿嘀咕:“哪有吃飯還要人讓著你的!”
封朔看著兩人下筷子的速度,額角的青筋跳了跳,直接伸手端走那一盤餃子,放回食盒裡蓋住:“這盤有些冷了,廚房正在煮餃子,一會兒就能吃。”
老叟察覺了點貓膩,眼瞅著那食盒上刻著姜記的徽印,想起在自己那裡訂酒的女娃說的地址也是姜記,他給了封朔一胳膊肘:“臭小子,這是那天那丫頭做的餃子?”
封朔耳朵尖微微泛紅,裝作沒聽見老叟問的話,繃著臉一本正經說起公事:“信陽王和樊威結盟,斷了朝廷糧道,南邊平亂的軍隊怕是得就地向百姓徵糧……”
老叟不買賬,繼續問:“問你話呢,是不是?”
封朔瞥老叟一眼:“你都知
道了還問。”
老叟嘖嘖兩聲搖頭:“徒弟大了不由師傅嘍,吃口徒媳做的餃子都不成。”
封朔眉頭皺得緊緊的,嫌棄道:“在國子監時,你就教了本王半篇賦,也敢以尊師自居?”
老叟梗著脖子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當了你半天的老師,再怎麼也是半輩子的尊師。”
池青接話道:“王爺,那餃子裡有胡蘿蔔餡兒的,您不吃胡蘿蔔,屬下可以幫您解決了。”
封朔:“……”
這一對師徒真的不是餓死鬼投胎麼?
池青慫的倒是快,見封朔面色不愉,很快就放下了筷子,正襟危坐。
只有老叟,不滿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直接起身離去:“我給那丫頭送酒去!”
池青扭過脖子衝他喊:“隔壁古董羹店就是了,你自己進店點個羊肉鍋子吃,一會兒我就過來。”
老叟寬慰了那麼一點,扭頭故意說給封朔聽:“可算是還有個有良心的。”
封朔慢條斯理一抬眼皮:“你怎麼不問問他是過去幫你吃的,還是過去幫你結賬的。”
老叟一臉驚嚇。
池青厚臉皮嘿嘿一笑:“老頭兒別怕,咱們記公賬。”
封朔額角的青筋又開始跳了,池青一臉無辜。
等老叟一走,封朔便道:“他專程來看你的,你們師徒二人去好好聊聊吧。”
池青視線往一旁的食盒上瞟,他怎麼覺得封朔是為了快些支開他吃餃子才這麼說的?
封朔察覺了他的視線,寒著臉問:“你
在看甚麼?”
池青反應飛快,張嘴就道:“屬下在想有一事當不當稟……”
封朔懶得拆穿他,道:“稟。”
“先前搜查突厥王子,陸臨遠似乎頗想立功,最近倒是突然沒動靜了,家裡還住進一名女子,深居簡出的,不知甚麼來頭。”
這是近日探子才查到的訊息,池青正好想起這一茬兒便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