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在自己房裡獨自待著。
朧明閣裡。
慕雀半夜被噩夢驚醒,揉了揉眼睛,藉著燭光看見地上有個身材高大魁梧的黑衣男人正閉目盤膝打坐。
慕雀嚇得趕緊鑽進被窩,從被褥縫裡露出一雙大眼睛暗中觀察。
楚心魔緩緩睜眼吐息,隨後看向偷偷打量自己的那個小孩。
觀察許久,慕雀膽子大了些,從床頭小桌上拿了一張紙,撮成球,試探地朝楚心魔扔過去。
楚心魔一動不動活像座雕像,被那小紙團砸到了腦門,仍舊一聲不響冷漠地盤膝坐著。
“……”慕雀小心地爬下床,爬在床沿上小短腿晃了半天才觸到地面,顛顛跑到楚心魔旁邊,眨著眼睛仰頭看他。
這個人好高哦,像個小山丘。
楚心魔臉龐稜角分明,更顯威嚴冷漠。
“我師……爹爹呢。”慕雀險些又脫口而出,第一次扯謊差點圓不回去。
楚心魔沉默不語,他只負責不讓這個小不點亂跑,並無與他交談的義務,這是九公子的孩子,又要格外保護。
仰頭仰得脖子痠痛,慕雀見他不理自己,又一直木訥地坐著,看起來沒甚麼威脅,膽子更大,光著的小腳丫子一抬,踩著楚心魔大腿,站高了一點,湊近他臉脆生生催促,“叔叔!”
楚心魔才有了反應,身子微動,慕雀本就踩著人家大腿,一個不穩跌下來,一屁股坐下去。
小屁股剛好坐在楚心魔扶過來的手掌上。
楚心魔用寬闊的手掌托起這小孩,託到與自己視線持平,用毫無波瀾的語調回答:“公子有要務出行,請小公子耐心等待。”
師兄肯定是去救師父了。慕雀心裡樂開花,坦然坐在楚心魔手掌上晃盪著兩隻小腳丫子,滿意道,“那好啵。”
“我能吃飯嗎。”慕雀問。
楚心魔:“……”
慕雀:“這裡有糯米藕嗎?”
楚心魔:“……”
慕雀:“那有小年糕嗎?”
楚心魔:“……”
身為一個生而獨為殺戮之人,並不知道糯米藕和小年糕是甚麼東西,他從來只為了維持生命而進食。
楚心魔放下慕雀,起身出了朧明閣,出去以後栓了門。
孔雀山莊裡有專門照料公子吃食的小廚房,負責九公子飲食的皆是百藥谷之人,九公子生身母親的舊部,極為可靠。
小廚房裡,一個風風火火的小丫頭手忙腳亂地跟楚心魔解釋,“楚大人,咱們公子說不吃甜食,就從沒準備過糯米藕和年糕……”
“甚麼?您問小孩子吃甚麼?”小丫頭指著一屜剛蒸好的奶香四溢的白兔小饅頭說,“這是給百藥谷藥師夫人們的小孩兒蒸的點心,您……”
“哎?您別都端走啊???好幾十個呢???楚大人?!楚大人?!”
小丫頭攔都攔不住,眼看著楚心魔端著一籠屜熱氣騰騰的小白兔拂袖而去。
此時,九公子的馬車已經停在了信陽城蘭香居門前,馬車行了一整天,此時藉著夜色,年九瓏橫抱著影十三跳下馬車,飛快跑上茶樓,把人抱進了一間客房,臨走前吩咐年聞:“熱水和傷藥,最好還有麻沸散,準備好了拿上來。”
年聞恭敬答應,只是看著九公子一臉緊張擔憂的神情,就知道他與那影衛交情不淺,沒想到,那麼喜怒無常的九公子,居然對一個男子,還是個有主的男子關切體貼入微。
客房收拾得一塵不染,年九瓏踹門而入,把影十三仰面平放在床榻上,閉了所有簾子門窗免得透風,小廝端著熱水和傷藥上來,放在年九瓏手邊低頭退了出去。
年九瓏端起那碗麻沸散,抬起三哥的頭,掰開嘴要灌。之前已經拔出一根跗骨釘,內息緩緩匯聚,此時三哥的身子應該能撐得住了。
影十三嗅出氣味,昏昏沉沉中偏頭拒絕,“我不能用鎮痛的藥……”
這是影衛的規矩,不論多慘烈的傷都不準用麻沸藥,免得影響感官的靈敏。
“你不是影衛了,你聽我話,喝了。”年九瓏按著他頭催促道。
“我是……我是影衛……我還能護衛,我沒有廢……也沒有老……”影十三掙扎推拒,被年九瓏強行掰開下頜,把麻沸散灌了進去。
“三哥,我帶你走,你再也不用當影衛了,別為他們賣命,你沒廢,也永遠不會老,就是歇下來,退休了,和我一起好好的。”年九瓏原本有一肚子冷嘲熱諷的話等著見了三哥落魄的樣子同他說,此時卻一句也想不起來,連想折磨他給自己出氣的想法也煙消雲散。
這時候才能覺出自己一顆真心來。果真還是深愛他,見不得他脆弱,見不得他受委屈,此時此刻,再深切的恨意也抹不去期盼看見他平安睜開眼睛的心情。
影十三漸漸安靜,躺在床榻上呼吸漸漸平穩。
年九瓏剝開裹在他身上的外袍,扯掉纏在脖頸和腿間的那條長長的緞帶,把這具心慕已久的身體毫無保留地展現在自己面前。
他消瘦了太多,肋骨清晰可見,胯骨也變得明顯。他安靜閉目睡著的時候眉宇間仍舊藏著難耐的悲絕,短短一年,三哥憔悴抑鬱了不少。
儘管三哥就躺在面前,這時候也實在生不出旖旎心思,年九瓏儘量用疼痛最輕的角度取其他三處的跗骨釘,每次下手都要在半空中描摹幾遍,確保自己動作能夠一氣呵成、不會給三哥徒增痛苦時才敢下手。
等到卸去跗骨釘,給三哥重新拿熱水擦了一遍身子,在有外傷之處都仔仔細細上了一遍藥以後,年九瓏精疲力盡地往床榻下一坐,雙手因為太過緊張隱隱發抖,忽然又覺得口乾舌燥,爬起來倒了杯水,跪在床邊,扶著三哥餵了幾口,見他嚥下去,這才就著這杯子喝了口水。
“以後沒有影十三這個人了。”
“你不樂意也好,是我自作主張。”
“三哥,從此以後,你是我的人了。”
第45章 y_u罷不能(八)
折騰到半夜,麻沸散藥效未褪,影十三睡得很熟,這大概是他這輩子睡得最熟的一次,只有完全麻醉之下才能讓他放下戒備心,安心睡一覺。
年九瓏坐在床邊守著他,臉色也有些差,憊懶靠在床頭,小臂環著自己腹部,胃裡燒灼似的疼痛,之前被沈襲掃下鬥臺時踢的那一腳,不偏不倚踢在他胃上,x_io_ng口也悶痛,鬱結難忍,忽然喉頭一甜,趴在床邊嘔出一灘血。
“沈王八襲。”年九瓏抹了一把嘴角血跡,喝了口茶水漱口,隨手把描金燙彩的空茶杯往桌上當啷一扔,靠回床頭,靜靜看護著身邊毫無防備睡著的三哥。
影十三的頭被年九瓏扶著側過來,面向他睡著,睫毛溫順垂著。他憔悴了太多,年九瓏伸手去撫平三哥眼角的一絲細紋,卻發覺其實歲月刻下的任何東西都抹不掉。
他漸漸從床頭滑下去,側身躺到影十三身邊,手幾次抬起又猶豫著放下。最終還是把三哥緊緊擁入懷裡,心疼又慶幸地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