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的衛生間佔地面積很小,早年的衛生間裝修不講究乾溼分離,五平方不到的小房間裡,有一個僅供一人站著使用的洗漱臺,馬桶緊臨著洗漱臺。
這個抽水馬桶已經有十幾年的歷史了,上面有很多洗不掉的陳年黃垢,馬桶的沖水功能也已經壞掉沒辦法修理,因此洗漱臺底下還放著一個紅色的塑膠水桶,裡面是一些生活汙水,平日裡積攢著,衝馬桶用。
衛生間沒有用硬裝單獨隔出一個淋浴間,只是頂部裝了一個滑軌,吊上防水的簾布後做一個隔離,這塊簾布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換上的,在潮氣比較重的衛生間裡,又經常在還溼著的情況下被收攏至邊上的位置,水蒸氣得不到發散,日漸捂出了許多黑灰色的黴斑,看上去十分邋遢。
除了這些最基本的裝置,狹窄的衛生間裡還放著一把小凳子,一個拖把和裝著拖把的圓桶,靠近門的那側牆壁上粘著幾排掛鉤,上面吊著大大小小七八塊毛巾,將狹窄的空間擠的滿滿當當。
平日裡蔣芳芳最嫌棄公婆家的廁所,她覺得人老了就埋汰,公婆兩口子就是典型的代表,將好好一套房子折騰成了垃圾站,其中就要數廁所最噁心,偶爾來這兒吃頓飯,也寧可去附近的公廁方便,也堅決不會來這間廁所裡解決五穀輪迴的問題。
而此刻,蔣芳芳卻光著腳,走進了這個她向來避之不及的地方。
404的老太太卓芳就在前一個深夜,死在了這間衛生間裡,可能是走路打滑又來不及抓住邊上的支撐物,當時摔倒的時候,她的腦袋直接砸在了凸起的瓷制馬桶上,緊接著又重重摔在了地上。
兩次重擊導致她的顱內出血嚴重,在沒有及時搶救的情況下,等她老伴兒白愛春起床發現的時候,身體都已經涼透了。
卓芳的屍體已經被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帶走了,派出所的民警也慣例來看過現場,拍照留證,確定老太太為意外死亡後,白家其他人就將衛生間簡單打掃了一下,其實也就是用水將馬桶、地面以及周邊牆面上飛濺的那些血液沖刷掉而已。
因為下水管道口有很多頭髮堵著,因此積水下滲特別緩慢,踩著拖鞋進來倒還好,此時蔣芳芳踮著腳進來,前腳掌底都浸泡在了贓物的積水之中。
她在洗漱臺前站定,牆壁釘了一個釘子,上面掛著一個紅色塑膠筐的鏡子。
換做平時,蔣芳芳早就皺著眉犯嘔了。而此時,她卻像傀儡一樣,在鏡子前,緩緩睜開眼睛,鏡子裡,她的眼神呆滯無神。
如果此時有第二個人在場,會看到一個可佈的畫面。
鏡子中,她的身後,有一個比她矮上些許的人,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就在她左側肩膀以上、脖頸左側的位置,露出半張面孔。
花白凌亂的頭髮,以及一雙渾濁怨毒的眼睛!
“砰”
蔣芳芳舉起左手,按住自己的臉頰,下一秒,用力撞向牆壁。
她絲毫不留餘力,第一下,就撞斷了邊上掛著毛巾的塑膠掛鉤,斷裂的截面在她臉頰、腦袋上劃出許多道血口。
“砰”
第二下,力氣似乎比之前那一下更重,一些粘的比較牢固的掛鉤還粘在牆壁上,斷裂的截口凸起在牆面上,蔣芳芳這一下,直接讓這幾段凸起的塑膠,戳進了腦袋之中,的時候,埠上都沾了些許肉沫。
她好像感覺不到痛,第三下、第四下……那股狠勁,好像要將自己的腦漿都給撞出來。
鏡子裡,她身後的那半張臉,流露出了快意。
顧楚從404回來,看著髒兮兮的顧肚肚,突發奇想,想要給他洗一個澡,拾掇拾掇。
可惜的是,現實生活中的東西,似乎並不能和顧肚肚發生接觸,因此她忙活了半天,顧肚肚還是原本那副髒兮兮的模樣。
其實顧楚也大概猜到這個結果了,因此在此之前,顧肚肚曾躺在她的床上,可他身上的那點東西,半分沒有沾染在床單被套上。
目前看來,這個世界唯一可以與他發生接觸的,似乎只有自己。
但這也不意味著,顧肚肚沒辦法對現實生活造成影響,顧楚覺得,自己還要繼續觀察觀察。
“你是不準備回去了嗎?”
顧楚看著亦步亦趨跟著她想要出門的小鬼,無奈地問道。
顧肚肚:……
歪了歪腦袋,你在說甚麼,我又聽不懂。
“算了,要跟就跟著吧。”
顧楚看了眼牆上的時間,距離她離開404室已經過去了近一個小時,她決定再下去看看。
這句話顧肚肚倒是選擇性聽懂了,高興地抱住顧楚的大腿,都懶得自己走路。
樓道里很安靜,之前看熱鬧的人早就已經回了自己的屋子,而且剛剛才跳樓死了一個人,沒人敢大膽的在三更半夜,出現在死過人的樓棟裡。
顧楚順利的來到了四樓,摻了些許熒光劑的白漆塗寫的404在昏暗的環境下閃爍著淡綠色的熒光,莫名營造了一些恐怖的氛圍。
顧楚抬手敲了敲門,在手背扣到門板的時候,瘮人的涼意順著肌膚延伸至手肘,好像在觸控一塊剛從冷庫裡取出來的冰塊一樣。
直覺告訴顧楚,裡面出事了。
她猜想,這間屋裡的人肯定沒有按照她之前的建議,去附近的小旅館隨便找幾間房間暫住。
她加重了敲門的力度和速度,滿樓道都是砰砰砰的敲門聲,而僅一牆之隔的白智,躺在沙發上,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更別提睡在裡屋的白愛春等人了。
整個404好像從原本的空間裡剝離,這裡面的人,都被無形的力量控制了神志,陷入了無法醒來的夢魘之中。
“先鬆開。”
顧楚對著抱自己大腿的小鬼說了一聲,然後迅速轉變了血統。
“唰”的一聲,原本還黏著她的顧肚肚就乖乖躲到角落裡去了,慫慫地看著她。
轉變了第二血統的顧楚外形上和之前差別不大,就是眼睛紅了點,面板白了點,以及肌肉的線條更流暢了些,只有顧楚本人知道,開啟後,那種充斥著力量的感覺。
她倒退幾步,然後一個衝刺,抬起腿,毫不留力猛的踹向404的房門,明明是木質的大門,可在腿和門相撞的時候,居然發出了金屬斷裂的聲音。
第一腳,門直接就被踹出一個大洞,顧楚伸手,從裡面將門開啟。
在門開的一瞬間,404的詭異氣場被打破了,睡在客廳裡的白智悠悠轉醒。
“怎麼回事?你、你不是那個誰,那個住在樓上的警察嗎,你怎麼砸我們家門啊!”
白智的大聲嚷嚷同樣驚醒了睡在裡面兩間房間的兄妹。
他上前想來阻攔顧楚,可是顧楚的速度比他更快,感受著身體傳導的氣息,顧楚疾步走向拐角的衛生間。
此時衛生間的門敞開著。
裡面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半邊腦袋已經血肉模糊的蔣芳芳,還有一個站在她身後,比蔣芳芳矮了半個腦袋。
這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身材瘦小,凹陷的臉頰凸顯了顴骨,面板青白,嘴唇絳紫,凹陷的眼眶裡嵌著渾濁的眼球。
顧楚見過她很多次,在這幢樓的走道里。
最近一次見到她,是在相片裡,那張黑白相片,就掛在404客廳的牆壁上。
聽到聲響,老太太的腦袋扭動九十度,和顧楚對視的眼神裡除了怨毒,毫無人性。
她就站在衛生間裡,緊貼著蔣芳芳。
她的雙手攥緊蔣芳芳的臂膀,指甲幾乎嵌進對方的皮肉之中,而蔣芳芳的腳跟踩在老太太的前腳掌上,看上去就像踮著腳走路一樣。
顧楚將視線下移,她終於知道為甚麼跳樓的徐萍明明光著腳,可大半的腳掌卻是乾淨的原因了。
顧楚和她的對視看似很漫長,其實只過了一息,在她出現的下一瞬間,蔣芳芳身後的厲鬼就消失了,快的好像剛剛的畫面,只是顧楚的錯覺。
而緊跟著顧楚而來的白智,更是甚麼都沒有看見。
因為沒了支撐,蔣芳芳的身體直接癱軟,在她即將重摔在地上的前一刻,顧楚將她抱住。
“快打120。”
顧楚對著已經嚇傻的白智吼道。
“怎、怎麼回事!”
白智整個人都已經懵了,顧楚這樣吼他,他都沒反應過來。
好端端的,大嫂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在廁所裡將自己的半張臉都砸爛掉了,他不是傻子,知道這樣的傷,顯然不是不小心摔一下就能摔出來的。
他也沒有懷疑顧楚,因為他眼睜睜看著對方砸了他們家的門,然後又在他的注視下跑到了衛生間,這才發現已經受了重傷的蔣芳芳。
白智也來不及細想顧楚為甚麼會知道他們家裡有人出事並且撞門,他只是想不明白,自己就在客廳裡,大嫂撞出這樣的重傷,他怎麼可能一點動靜都聽不到呢。
這個時候,他想到了自己老婆,某些情況似乎都對應上了。
“芳芳!芳芳!”
“哦,天呢,怎麼會這樣!”
白勇和白英兄妹倆也聽到動靜起床來到了房間外。
看到顧楚懷裡滿臉鮮血的老婆,白勇跌跌撞撞推開擋路的弟弟,撲到顧楚身邊。
“報警!趕緊報警,不不不,先打120,快啊,快打啊!”
白勇的吼叫聲總算讓白智清醒了一些,他忍住驚慌跑到客廳,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機撥通了急救電話。
等電話結束通話的時候,他忍不住看向客廳裡掛著的那兩張照片。
其中一張黑白照裡的老太太笑容慈祥和藹,可白智還是沒來由的打了個冷顫。
“不、不會的。”
他喃喃自語,可也不敢再多看那雙眼睛,跟逃命似的,離開客廳,跑去人多的衛生間外。
在他轉身的瞬間,照片裡的面孔好像動了動,可又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
蔣芳芳被送進了搶救室,她的情況很危急,好在送來比較及時,還有搶救的希望。
白愛春上了年紀,由社群的一個志願者陪著,呆在家中,白家其他幾兄妹,全部齊聚在搶救室外。
除了他們兄妹幾個,昨天給他們錄過口供的警察也在場。
繼徐萍之後沒隔幾個小時又出現了這樣的人身傷害事件,顯然白家現在面臨的不是甚麼小案子。
而且據現在掌握的線索來看,這不僅不是一件小案子,還是一件無厘頭的奇案。
更讓幾個民警想不明白的是,顧楚在這裡扮演的角色,她為甚麼會比當時就在客廳的白智更早發現蔣芳芳可能遇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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