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第一次看見蘭夜露出妖身來。
蘭夜笑了,順著他的脖子向上生長的藍色紋路讓他看上去格外妖異,也格外美麗。那雙已經沉澱成深藍色的眼睛裡卻是一片荒蕪:“你真是偉大,偉大得讓我噁心。”
唯音的眼睛顫了顫,眼裡的慌張和傷心毫無遮掩。蘭夜想起了以前他似乎也看到過她這樣的眼神。
那是她問他喜不喜歡她,卻被趕走的時候,從那以後一切就變得不可收拾。
兩千年了,甚麼都沒變。
她還是她,他也還是他,所以他們的結局,還是那個結局。只不過這次犧牲的換成了他。
唯音被千鳶拉著推出去的時候還怔怔的,一雙溼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蘭夜,她似乎一直努力地想說甚麼,卻又不知道要說甚麼。門關上的一剎那,她忽然捂住了眼睛,他聽見她壓抑的哭聲消失在門後。
看完了熱鬧的衛顏悠閒地撤下了自己的保護結界,饒有興趣地看著蘭夜。蘭夜平日裡極少顯露妖身,衛顏不現妖身是為了偽裝成人混跡官場,而蘭夜卻沒甚麼理由,似乎只是不喜歡自己為妖的樣子。
衛顏又轉眼看著被魂絲弄得一片láng藉的會客廳,似真似假地唏噓一陣。
“這樣子,但凡是個正常的姑娘,都會選檀塵而不是你。”
蘭夜捏緊了拳頭,閉上眼睛。
那些妖異的紋路自他的臉上一點點消失,魂絲也緩緩歸入他體內,指甲從半指的長度逐漸縮短到正常。
“我知道。”
待他睜眼之時,那雙眼眸已經恢復黑色。
他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怎麼會不知道。
他的性格糟糕至極,嫉妒,憤怒,永遠學不會收斂脾氣,他總是一遍又一遍地傷害她。
沒有辦法讓她幸福,他們之間只有相互折磨。
他也想像別人一樣,能大大方方地說出真心話,溫柔寵溺,不發脾氣,把她捧在手心裡。可是這麼簡單的事情,他總是做不好。
所以她離他越來越遠的時候,他不知道怎麼挽回。只能眼睜睜看著,焦慮又不甘。
所以她終於屬於別人時,他不知道怎麼放手。即使是兩千年後,看到她替別人求情,依然氣的發瘋。
可是,即便如此,即便他在情場中是這樣的糟糕,這樣的一塌糊塗。
他已經毫無保留,傾盡全力。
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給了所有能給的東西。
明明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卻依然不能幸福。或許這就是詛咒。
就好像懸在崖壁上的人,抓住一把利刃,鮮血淋漓,疼痛難忍,可他卻還是拼盡全力去握住。越用力,傷得越深。終有一天那利刃穿骨而過,然後他墜入深淵。
這是一條死路。
蘭夜抬起手虛虛地遮了一下眼睛,苦笑幾聲。
第23章 長夜[拾玖]2
之後的唯音被明令禁止離開朽夜閣,直到檀塵行刑那天,在她的苦苦哀求之下鳳休不忍心,才偷偷放她出閣。
那天長安的天氣很好,熱鬧非凡。她急匆匆地撥開人群往午門跑,人們的談論斷斷續續傳進她的耳朵裡,說皇后如何失德被廢,謀反案如何牽涉眾多,曹家如何迅速衰敗。似乎在她不在的這半個多月裡,長安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許多人要去圍觀那個“不祥的皇子”斬首,唯音隨著人流奔去,終於費盡力氣擠到人群前面。那時劊子手的大刀已經舉了起來,檀塵正好抬眼看到了她。
今天他穿著一件素白的衣裳,頭髮有些凌亂地披散著,眼神十分平靜,沒有恐懼也沒有不甘。
風忽然很大,白色的衣服裹了風飄dàng起來,連著他的頭髮一起,他單薄得彷彿即將融化在風裡。他看著唯音,輕輕地笑了起來,非常溫柔的。
他無聲地說:“我愛你。”
頓了頓,他又說:“不要看我。”
唯音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然後眼前陷入一片鮮紅。那一瞬間她好像看見了甚麼,但是她不知道自己看見的是甚麼。她的大腦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心臟跳動的聲音震耳欲聾,所有的呼喊卡在她的喉嚨裡,一點兒也發不出來。
“我叫執明,我不是凡人,是神。”
“原來在人間看到的天空是這樣的,好大啊。”
“唯音,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走?”
“唯音,我愛你。”
無數紛亂的聲音闖進她的腦海,攪得她幾乎無法思考,她慢慢蹲在地上,捂住自己的頭。
這是夢吧,這是噩夢,快點醒過來。
有人拉著她說甚麼,說了三遍她才聽清楚。那個人說:“姑娘,節哀啊,別哭了。”她才發現自己已經哭得撕心裂肺。
怎麼會這樣他明明是無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