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陌似乎對他這樣的論調司空見慣,面無波瀾地幫他續上茶水。
唯音覺得脊背發涼,卻無言以對,她漸漸發現奚恆並不會按照普通人的邏輯思考,他對事情的評價只有——有趣,無趣這兩個觀點,他不在乎善惡,對錯,所在乎的一切不過是有趣二字。
她默默地把目光放到彩虹上,打起了回去的念頭。
忽然間天地變色,烏雲壓境,彩虹就像幻境一樣突然消失不見。一道天雷直劈而下,擊中了雲澤的玉寧閣——也就是蘭夜閉關的地方。
奚恆微微蹙眉:“天劫來得真不是時候,毀了這難得一見的美景。”
他話音未落已經有數道天雷接連劈下,風捲樹葉,狂風大作,玉寧閣在一片黑暗中煢煢獨立,默然接受著不停落下的天雷。
唯音坐不住了,她跑到欄杆前遠遠地看著玉寧閣,心裡湧上一陣焦灼。
怎麼會有這麼重的天劫?她見過閣裡許多妖的天劫,因為在朽夜閣工作得到的jīng氣幾乎沒有業障,他們的天劫都不過幾道天雷便結束,天雷的qiáng度也沒有這麼厲害。蘭夜是朽夜閣主,從不需要qiáng吸人jīng氣,按道理說天劫會更輕才是,怎麼會這麼重。
她忍不住問了出來,奚恆聞言輕笑一聲,也站起來悠悠走到欄杆前。
“重璘那傢伙和我不同,是個物盡其用的妖,他不知道把多少齷齪敗德的事情扔給蘭夜去做。加上白玉瓶子裡那位當年魂飛魄散的時候,靈魂碎片混入了芸芸眾生之中,這些年為了拼齊她的魂魄,蘭夜殺了上百個人取回她的靈魂碎片。每次他的天劫都是九死一生。”
唯音聽著奚恆的話,忽然有一絲了悟,蘭夜當初那麼年輕就能建立朽夜閣,多半是有重璘的幫忙。而朽夜閣沒有業障的jīng氣幫助蘭夜迅速qiáng大,並且在取回碎片時無所顧忌。
所有的事情都是為了白玉瓶子裡那位。兩千年了,他一直都沒有放棄。
她不知道這忽然湧上的滋味是甚麼,往後退了兩步,然後轉身朝玉寧閣跑去。風猛烈地在她的臉邊劃過,她看著那個閣子越來越近,每一道天雷落下來,她的心就揪一下,心中的茫然卻越來越明顯,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跑過來。
跑過來能做甚麼呢,她只是一個凡人,最普通的無能為力的凡人。
她的胳膊被甚麼一扯,騰空而起落在一片柔軟的羽翼中,她抬頭看去,奚恆站在畢方鳥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你跑過去沒用,說不定還會被天雷傷到。這天劫雖然重,但他也就是痛一痛,不會死的。”
唯音看了一眼天雷籠罩下的玉寧閣,又轉眼看向奚恆,眼裡的光芒慢慢暗淡下去。她坐在鳥背上,輕輕地說:“白玉瓶子裡那位的事情,神君知道麼?”
奚恆也坐下來,予陌懷裡的紅狐狸就一溜煙地跑到了他的膝頭,他一邊撫摸著小狐狸的毛,一邊說:“為甚麼不問問你和蘭夜之間的事情呢?”
唯音沉默了一會兒說:“蘭夜說會告訴我的,我等他告訴我。”
奚恆笑而不語。
大約過了兩個時辰,天雷停了下來,雲開霧散,雲澤又恢復了往日的一派生機。玉寧閣的門動了動,唯音趕忙跑過去,正跑到門口的時候門被拉開,蘭夜黑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後。
唯音還來不及說甚麼,他就脫力地倒在她身上。
唯音下意識抱住他,感覺自己的手中一片溼滑。他身後的閣中央有一灘血泊,刺目的殷紅血跡一直拖延到門邊。
她感覺自己的心抖得厲害,連著聲音都抖了:“蘭夜……蘭夜……你……”
蘭夜皺皺眉,越過唯音的肩頭看向抱著胳膊笑的奚恆。
“奚恆,你是怎麼答應我的?”蘭夜的聲音虛弱,氣勢卻不減。
奚恆依舊一派輕鬆的樣子:“她突然跑過來,我攔都攔不住。”
蘭夜想要站起來,卻感覺到唯音緊緊抱著他,整個人因為緊張難以放鬆。他嘆了口氣,在她耳邊輕聲說:“我沒事的,沒事了唯音。”
或許這是他用過的最溫柔的語氣。
唯音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蘭夜撐著門框站起來。唯音看著他身上縱橫的傷口,眼裡的惶惑幾乎嚇到蘭夜,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拍拍她的背。
以那種極不熟練的安撫的意味。
她烏黑瑩亮的眼眸顫了顫,兩行淚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蘭夜頭一次感到這麼無奈,伸出手去擦她的眼淚,卻擦得她臉上也染了血跡。
在畢方鳥把他們送到休養之處的路上,唯音一直握著蘭夜的手不肯放。
她忽然間覺得自己可以確定一件事情。
無論曾經她和蘭夜之間發生過甚麼,她一定是喜歡他的,非常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