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下身,扶著樹枝望著唯音的眼睛:“你聽著,在這裡好好地坐著,不許下來。”頓了頓,他好像還想說甚麼,但最後卻只是低聲重複了一句——不許下來。
唯音還沒看清他藍霧瀰漫的眼裡到底有甚麼,他就回身跳下了樹。這麼高的樹,他下落地卻不快,長長的衣襬和藍色的髮帶被chuī起來,月光下黑袍上孔雀藍的繡花越發妖冶,他落地的時候沒有一點聲音。
幾乎在他落地的一瞬饕餮撲向了他,雷霆萬鈞一樣的氣勢。原本它的速度不及蘭夜,如今卻幾乎和蘭夜差不多。蘭夜仗著自己比饕餮身材小,在他大開大合的動作間靈巧地穿梭,速度之快唯音只能看清一抹藍色在不停遊走。
忽然蘭夜的身影出現在饕餮上空,他足尖在饕餮頭頂一點,頃刻間饕餮周圍出現了密密麻麻的極細絲線,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那絲線幾乎把饕餮軀體的每個部分都框住,饕餮稍一動彈便痛苦地嘶吼。
魂絲陣,他剛剛是在佈陣。
唯音鬆了一口氣,見蘭夜轉身向她飛來,沒有受一點傷,連衣服都沒有破損,她剛剛燃起笑意的眼睛卻瞬間轉為驚恐,她幾乎是拼盡全力喊道:“後面!蘭夜你後面!”
月光淒厲,鮮血四濺。
蘭夜的左半邊身體沒入饕餮的口中,他慘白的臉上開了一朵朵血花。黑色的yīn影很快從他的傷口瀰漫開來,暈了他一大片黑袍,藍色的繡紋也變成紅色。
他們離得很近,所有細節在她眼裡清清楚楚。
他皺起眉,眼中妖氣大盛,如同藍色的火焰。
瞬間魂絲匯聚過來戳穿了饕餮的左眼,饕餮痛得大吼一聲,蘭夜從他的嘴裡掉出來落在地上,一片塵土飛揚間,他嘔了一大片血。
唯音的心忽然就失跳了一拍。
蘭夜趴在地上,抬頭看著痛得在不停跳躍的饕餮。
他這次下的魂絲比上次密一倍,饕餮居然這麼快掙脫了,真是瘋了。就算此時逃走不出一天又會被追上,他現在的傷經不起那麼頻繁的消耗,必須找個辦法讓饕餮慢下來,再也追不上他們……
要怎麼……阻止一個瘋shòu……
蘭夜眼睛一亮,正好饕餮眼睛的痛勁過去了,氣得發瘋似的咬向他,他忽然拔了髮簪,一個側身,擦著地面滑到饕餮的身下。饕餮迅速地移開並抓住機會,狠狠地把蘭夜踩在腳下。
蘭夜又吐了一口血,而此時饕餮撕心裂肺地一陣痛呼,抬起了腳,腳心赫然插著蘭夜的髮簪。
“這髮簪也是龍骨的,和你體內的鎮妖令相吸,身體裡翻江倒海的滋味如何?”蘭夜擦了一把嘴邊的血,笑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飛上樹上,還能動的那隻手抱了唯音:“我們走。”
唯音愣愣地看著他,他笑得極娟狂快意,眼睛亮得出奇,明明一身láng狽,卻意氣風發。
忽然間腦子鈍痛了一下,一個模糊的鮮衣怒馬的少年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還沒看清眉目就不見了蹤影。
第9章 長夜[玖]
蘭夜受了重傷,此時他們剛剛離開上個鎮子沒多遠,原本唯音想要回去找鎮子上熱情招待了他們的妖幫忙,蘭夜卻制止了她。
“你沒有了鎮妖令,我現在狀態不好,如果有妖想害你會很麻煩。”
唯音試圖說服他:“可是之前那個妖很崇拜你。”
“他不是崇拜我,他只是崇拜qiáng者。這些妖僅僅是表面熱情,不可信。”
在蘭夜的堅持下,他們悄無聲息地回到了之前的鎮子,找了個小客棧住了下來。店小二估計是沒見過受傷這麼重的,一直狐疑地看著他們,估計是怕蘭夜要是死在店裡面傳出去不好,直到蘭夜把一錠銀子砸給了他,他才讓他們進去。
唯音扶著蘭夜進屋,他在走進房間的一剎那閉上眼身子沉了下去,唯音被他拉著幾乎跌倒,咬牙搖搖晃晃地撐著他,竭力把他抬上了chuáng,整個過程她的手一直抖得要命,手心裡溼滑的血讓她幾乎抓不住他。
唯音握著他的手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他。可是他仍然閉著眼睛,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
他的身體很涼。
他的身體怎麼能這麼涼。
他怎麼流了這麼多血。
唯音忽然就慌了神,她跑出去叫店小二打熱水來,店小二原本頗不耐煩,見她一副失了魂一樣的表情,不免也害怕起來,他說:“裡面那位客官莫不是不行了?這房裡要是死過人,我們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唯音用一種要殺了店小二般的眼神看著他:“你說甚麼?”
小二一激靈,諾諾地說:“沒甚麼沒甚麼,裡面那位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唯音的嘴角顫抖著,她像是要哭了,眼裡卻是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