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音跑上前去,卻見是一個年輕的婦人,面色憔悴地趴在地上直咳嗽。此時路上行人很少,就算是有三三兩兩的幾個人也就張望兩下,並沒有人靠近。
那婦人一通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後,忽然掩面痛哭起來,哀慟非常,完全沒有被救的喜悅。唯音忽然明白這位少婦大約不是意外落水,乃是投河自盡的。
她蹲下來拍拍少婦的背:“姐姐,你為何要投河啊?”
少婦哭得更加悲傷,斷斷續續地說:“姑娘……別管我了……我夫君他……他傷寒過世了……讓我隨他去吧。”
唯音默了默,回頭望向蘭夜,而蘭夜抱著胳膊並不想插手的樣子。她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去:“姐姐,你丈夫去世多久了?”
“半月前剛去的……”
“半個月啊,那您的夫君一定還沒有投胎,我或許可以幫您見到您夫君。”
“姑娘莫要騙我,我……”少婦淚眼婆娑地抬起頭來看著唯音,當她的目光移到唯音身後的蘭夜之時,明顯一愣,失了言語。
唯音笑道:“姐姐也看了,我身後這位可不是凡人,我們自有方法讓您夫君回來。不過天地自有命理規矩,我們最多可使您夫君還陽一個月陪您,一個月後他還是要投胎去的。為了這一個月的相聚,您要折損十年的壽命,您可願意?”
那少婦聞言立刻對唯音和蘭夜下跪行禮,抽泣著說:“只要夫君能回來,我甚麼都可以拿去換的。”
唯音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張畫了奇怪圖案的符紙遞給少婦:“把自己的血滴一滴在這道符上,然後燒了這道符,你會到一個可以實現你願望的地方去,切記燒符之時身邊不可有別人在,否則不會成功。”
少婦感激涕零地收下來,唯音叫住了一個過往的牛車把少婦送回家,少婦一再地道謝,憔悴的面容燃起一絲希望。
“她真是愛她的夫君。”唯音感嘆道,然後望向蘭夜,頗有幾分邀功的意思。
少婦的夫君自然不能真的還陽,有一個叫玉面的妖,可以幻化成任何人的樣子,還有一個叫赦心的妖,可以讀取人的記憶。二者合作,便可照著少婦的記憶還她一個一模一樣的夫君。
假的雖然是假的,但是一個月的時間也可以讓少婦慢慢冷靜下來,不再殉情了。
蘭夜輕笑了一下:“逃命也不忘為閣裡介紹生意,真是難得。”
唯音今日第一次見蘭夜笑,感覺到他心情變好了,於是趁熱打鐵道:“那公子可不可以給我個獎勵?”
蘭夜望著她:“你想要甚麼?”
“我想問個問題。”唯音站到蘭夜面前,抬頭對著他的眼睛,滿是期待。
“公子為何救我十世之命?”
面對唯音眼裡燃灼的熱切,蘭夜的表情卻迅速冷卻下來,剛剛漫上的溫柔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僵硬和冰冷。他眼裡的不悅和惱怒幾乎著實驚嚇了唯音,她呆呆地看著忽然變色的蘭夜,呆呆地看著他繞過自己走向城門。
我做錯了甚麼嗎?
我不可以問嗎?
唯音慌張而疑惑,短暫的頭腦空白之後,她趕忙轉身追上了蘭夜。只是這次她只敢默默跟在蘭夜身後,不再說甚麼。
蘭夜撐著傘在小城的人流中行走,唯音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他們二人所過之處人群都安靜下來,自動散開讓道,人們低聲議論驚歎,偷眼瞟蘭夜。不少少女們看一眼蘭夜便羞紅了臉,快步走開,卻在遠處停下來將他望著。
薔華美人有一句名言——人本貪色。人青chūn易逝,所以格外貪戀那短暫的淺薄的美色,這話果然不錯。
他們投宿在城裡最好的一家客棧,但是蘭夜只要了一間房間。他簡短地解釋:“為防止饕餮半夜追上來,應付不及。”
就誰睡chuáng誰打地鋪的問題,仍然是簡短而不可商量的:“你睡chuáng。”蘭夜這樣說道。
他看上去還在生氣,於是唯音從頭到尾都沒有反駁他,只能應著——好的,好,謝謝公子,之類。
半夜躺在chuáng上的時候,唯音仍然覺得混亂而摸不著頭腦。
忽然出現的饕餮,忽然出現的蘭夜公子,忽然開始的逃命,忽然公子就生氣了。所有的一切在一天之內發生了,實在是太過緊湊,難以消化。
她轉過身去看著一邊的蘭夜,最後她讓店家在房間裡另支了一張榻,蘭夜就臥於榻上。他雙眼輕闔,幾縷長髮垂在臉側,月光灑在他安靜蒼白的面容上,他睡得像一幅寧靜的畫。
或許是剛剛親眼見到蘭夜,每次看到這張臉總是覺得驚豔,不負盛名,怨不得第一美人薔華都鍾情於他。不過他連薔華美人都拒絕了,白玉瓶子裡那位,該是多麼好看的人啊。灰飛煙滅了,蘭夜一定很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