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風燭畫知道, 奚恆要調查她的身份並不難。
奚恆一直住在雲澤仙境,見過的生靈就那麼些。他去問問薔華蘭夜他們風燭畫是甚麼時候出現在長安的,再和自己那邊的時間對一對找一個未成年就已經死去的生靈, 算下來大概也只有她了。
風燭畫生前是一隻白狐狸,她是狐族送給奚恆的禮物。
六界都知道奚恆喜歡蓄養神shòu,有事相求便投其所好。奚恆向來來者不拒, 雲澤裡就養了許許多多的神shòu,從玄鳥到饕餮,應有盡有。
那時候奚恆說他還缺一隻狐狸, 她就被送來了。
其實風燭畫並不能算是神shòu, 因為她們狐族只在未成年時保持狐狸的形態, 一旦成年就會蛻變成少女模樣。她原本是很生氣的, 就因為這個甚麼神仙一句話,她就離開家族被送到遙遠的雲澤。 但是見到奚恆的時候,她馬上就不生氣了。
那個丰神俊朗的男子穿著淡huáng色衣裳, 伸出手把她抱在懷裡, 微笑著撫摸著她的絨毛, 她就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她對奚恆是一見鍾情。
她還沒有成年,所以只有rǔ名沒有正式姓名, 奚恆叫她“雪糰子”。
那段時間她過得非常開心。奚恆似乎是很喜歡她的, 走到哪裡把她抱到哪裡,在亭子裡遠遠看著她和別的神shòu嬉戲打鬧,晚上睡覺的時候也把她放在枕邊蓋上小被子。她仔細觀察過,覺得奚恆對別的神shòu都沒有對她這麼好,便暗自欣喜地認為她一定是特別的。
畢竟將來她可以化作人形, 和這些永遠是shòu形的傢伙們不一樣。
她躺在奚恆的枕邊望著奚恆的眼睛,奚恆就伸手摸摸她的尖耳朵, 笑著說:“雪糰子。”
她就嗚嗚地回應一聲。
她從沒有這麼迫切地盼望早日成年,然後像予陌姐姐一樣永遠陪在奚恆身邊。她暗自期盼著自己長大之後的樣子,她的爹孃都很好看,她應該也會變得很好看。然後或許她可以對奚恆說,她喜歡他很久了,或許他們就可以這樣在一起。
想到這裡,她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奚恆確實寵愛了她很久,在百餘年的時間裡她要甚麼就給甚麼,時時把她帶在身邊。這樣的寵愛深深地迷惑了她,讓她越來越愛慕奚恆。
直到有一天,她生病了。
狐族在年幼時很容易生病,她已經算是體魄qiáng健,來雲澤百餘年遇到換毛的時刻才第一次生病。可是從她生病那一天起奚恆就不再見她了,他把她丟給了予陌照顧,她有點委屈,很想告訴奚恆這種病是不會傳染狐族以外的神仙的。
沒想到的是,從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到奚恆。
生病兩天之後她被丟掉了,丟在了雲澤仙境以外的冰天雪地裡。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是突然被凍醒。剛剛換過的短毛完全不足以抵禦冰雪,她在雪地裡瑟瑟發抖,但是根本沒有力氣行走移動。
那時候她完全是懵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還以為自己在夢裡。
但是夢裡不會這麼冷,也不會這麼疼。
她漸漸覺得熾熱,也不知道是發燒還是別的甚麼,勉力掙扎一陣之後意識便模糊了,她不停地想著這是怎麼了,怎麼會這樣的。奚恆在哪裡?奚恆知不知道他心愛的小狐狸被丟進了雪地裡,難受得不得了?
很久之後她做了野鬼,才知道被凍死的生靈死前會有熾熱的幻覺。
她並不是病死的,她是被活活凍死的。
她的生命終結在成年前三年,她始終沒有正式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長大之後會是甚麼樣子。
成為野鬼之後她在雲澤仙境之外飄dàng了好幾百年,終於遇到予陌出來——丟另外一隻生病神shòu,那時候她才知道雲澤從來不養生病的神shòu。
因為奚恆討厭生病的東西,看著礙眼。
他從來體弱多病,最喜歡活潑的生靈,元神又qiáng到足以駕馭饕餮那樣的兇shòu。雲澤成千上百的神shòu,不過是他活潑動人的玩物罷了。
她原本不肯相信,執意跟著予陌進雲澤。予陌隱藏了她的存在,她便看見奚恆的膝頭早已換了一隻紅狐狸,依然非常jīng神活潑,奚恆依然微笑著撫摸著它的毛。
予陌問奚恆——您還記得百年之前,您有一隻白狐狸嗎?
奚恆眯起眼睛,想了一會兒才悠悠道——啊……好像有這麼回事吧。
——其實當時她生的病不嚴重,養養就好了。
——關我甚麼事?病了就是礙眼。
——她當時在換毛,在風雪裡凍死了。
——哦。
奚恆就這麼輕描淡寫,毫無波動地說了一句“哦”,彷彿她的死亡對他來說完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她少女旖旎的心思碎了滿地,只能怔怔地看著這個她喜歡了很久很久的男人,才發覺她根本不瞭解這個神仙。
他任性又自私,只有興趣沒有愛意,這個最惡劣無情的傢伙。
可是這個傢伙已經成了她的夙願,他永遠也不會愛上她的,她的夙願永遠不可得償。 她一瞬間心灰意冷,她年少識人不清,懷著一腔熱忱顫巍巍地想捧給她的心上人,可她的心上人啊甚至不把她當人看。
她是一個活潑的玩物,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隨時可以被替代的物件。這種痴心錯付真是尤為悲涼,即便她很恨他,但既沒有能力報復也不想糾纏。
於是她甚麼也沒有說,沒有告訴他那隻狐狸死了都不肯放手,已經變成了不能輪迴的野鬼。也沒有告訴他,那隻狐狸一心盼著長大做他的新娘。她默默離去,沒有在奚恆面前現身。
後來她漫無目的地飄dàng到了長安,遇見蘭夜之後藉著傀儡有了身體,意外地發現自己有畫畫的天賦。她給自己起名叫“風燭畫”,從此全身心地投入到畫作中去。
奚恆永遠不會離開雲澤,她也不會再回去,風燭畫本以為這已經是結局了。
誰能想到他會和重璘換身體,又來到了長安,還找她畫皮?這大約是孽緣吧。
五
奚恆面帶微笑站在風燭畫面前,悠然地說:“你是那隻狐狸。”
他看起來輕鬆甚至是愉悅的,沒有一點施害者該對受害者表現出的愧疚之情,就像是找到了新的玩具一般。
他這種表現倒在風燭畫意料之中,她沒有指望過他能緬懷或者難過。風燭畫沉默著看著奚恆越走越近,在她觸手可及的距離裡停下來,低頭笑嘻嘻地看著他:“所以說你的夙願是我?如果我滿足了你的願望你就可以輪迴轉世去了,是嗎?”
風燭畫往後退了一步,仍然默不作聲。即便奚恆已經不是神君了,現在也是qiáng悍的大妖。她在他的面前沒有絲毫還手之力,唯有保持沉默。
奚恆偏過頭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兒,道:“你倒不必怕我,不過……”
他靠近她貼著她的耳側說:“你想聽的那些話,想讓我做的那些事,我一句也不會聽也不會做哦。你要是去輪迴了,但多沒趣。”
風燭畫顫了顫,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揮手狠狠打了奚恆一巴掌。奚恆被她打得偏過頭去,臉上浮現出紅紅的指印,他回過頭來高深莫測地看著她,像是不知道疼似的微微一笑:“是啊,這樣才有趣。”
“風燭畫,你答應了要給我畫面具的。不要想著逃跑,我有的是時間找到你。”
風燭畫看著面前這個妖,有那麼一瞬間感覺到絕望。
她又成了他的玩具了。
怎麼會有這麼惡劣不自知的傢伙。
奚恆把家安在了風燭畫家對面的小房子裡。不過他平時也不經常在家裡待著,好不容易獲得自由了,自然是天南海北地逛,可勁兒地利用這個健康的身體。偶爾回到長安住一陣,欣賞風燭畫沉默又無奈的神情。
他慣會挑刺,風燭畫按照他的要求不知做了多少小像和麵皮,他這個不滿意那個不滿意,始終不肯接收。時間長了風燭畫也知道他是存心折騰她,就再也不給他畫了,索性兩邊一起拖著看誰耗得過誰。
所以奚恆來找她她就權當他是空氣,話也不說眼神也不給。這樣奚恆反倒來了興趣,沒事就去逗弄她想讓她開口。
風燭畫一貫維持著良好的沉默,直到有一天奚恆拿來了她生前父母的畫像。說是她父母早已故去,只剩下畫像了,她可以參考著想象一下自己的樣貌,換一張好看的麵皮。
這一舉動徹底激怒了風燭畫,她終於開口了,作為一個不會哭也不會痛的野鬼她拼了命地把奚恆趕出去,奚恆想要壓制她她索性脫出傀儡之身,飄dàng在半空間。
“我是為甚麼沒能長大的?我現在這樣是拜誰所賜?是你殺了我,是你害了我如今還要來折磨我,奚恆你太無恥了!”
奚恆默了默,道:“可生了病就是很礙眼啊。”
“你從生下來就一直生病一直礙眼,那你怎麼不去死?”
野鬼的質問之聲尤為淒厲。
奚恆的目光凝滯,有那麼一瞬間風燭畫覺得他想把她魂飛魄散,而她毫無畏懼地瞪著眼睛看他。
她已經受夠了。
奚恆卻嗤笑一聲,冷冷道:“我可是想死很久了。”
然後他揹著手轉身離去,風燭畫過了好一會兒才回到那傀儡的身體裡。她知道以前奚恆過得很不容易,總是接連不斷地生病,漫長的病痛讓他變得扭曲而自私。
他只關心自己的疼痛,只想讓自己舒坦。
風燭畫默默地看著他留下來的那兩幅畫像,那似乎從遙遠記憶裡走來的父母,她家七個兄弟姐妹她是老四,不上不下不大不小尷尬的排行,總是被忽視的。所以當時奚恆對她的寵愛才讓她尤為動心。
她曾經想過好好陪伴他,分擔他的痛苦讓他開心。那可真是天真自以為是的夢想。
那次爭吵之後奚恆很久沒有再來,風燭畫本以為他終於再次厭煩了這個玩具,打算放手了。可三四個月之後他再次出現,好像忘記了上次他們的爭吵一般,他帶來了許多稀罕的顏料,上好的寶石礦物做的,看得風燭畫眼睛都直了。
他慷慨地把那些顏料送給她,風燭畫滿心懷疑,她問他:“你想gān甚麼?”
“去遊玩的時候看到了,想著你大概會要。”他輕描淡寫地說。
風燭畫搖搖頭:“無功不受祿。”
“那你陪我聊天吧。”奚恆想了想,補充道:“你不說話或者生氣,挺沒意思的。”
“沒意思你為甚麼就不能放了我呢?”
奚恆眨眨眼睛,說道:“我不知道。”
他的眼神相當坦誠,讓風燭畫啞然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