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華抓緊了鍾離魅的衣襟,來回拉扯了幾下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生平第一次感覺到了絕望,鍾離魅的神情分明和他離開長安那天一樣,清醒、冷靜、決絕,彷彿在說無論她做甚麼也不會改變他的決定。可是這個決定他甚至沒有跟她商量過。
他說他愛她,可是她時常覺得她與他的愛沒有關係。他把這愛情當成了自己一個人的事情,他想好了如何帶著這隱秘的愛意死去,卻從來沒有想過好好活著愛她。
這算甚麼?
她又算甚麼?
薔華一把把鍾離魅丟在地上,笑著笑著眼淚便順著臉頰簌簌流下,她指著鍾離魅說道“你真是我遇到過最混蛋的傢伙。”
“你覺得對不起那些巫咒師,那你對得起我嗎?我為甚麼要喜歡一個一心去死的人呢?”薔華走到鍾離魅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你要想做這種事情,我現在就去殺了覃繆,再把那些巫咒師的屍體全毀掉。”
鍾離魅從地上慢慢爬起來,他低著頭,從這個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在說完那番話後盛怒之下的薔華真的動了實行的念頭,她轉身朝門外走去。剛剛一直在旁邊看著不好插嘴的衛顏趕緊跑過去擋在她面前,陪著笑道“我的姑奶奶哎,你可冷靜一點……”
衛顏原本是笑著的,不知怎麼就忽然皺起了眉頭捂著自己的心口,他踉蹌了幾步靠上身後的牆壁,意識到甚麼似的面露驚詫之色,越過薔華的肩頭往後面看去。他舉起手好像想說甚麼卻搖晃著倒在了地上。
薔華的怒氣被嚇回去一大半,她蹲下去推著衛顏的肩膀。
“你怎麼了?衛顏你醒醒!”
“他沒事,就是睡著了。”
鍾離魅的聲音從薔華身後傳來,薔華的手一頓,回頭看去,鍾離魅不知甚麼時候從地上站起來了,他扶著牆笑著看著她,笑容輕慢又yīn鬱。
這……不是平時的鐘離魅。
“他”又出現了。
薔華慢慢站起身來,目光冷下去“你做了甚麼?”
“你放心,我現在不能唱咒不能畫咒傷不了他甚麼。只不過他體內還有嘉結咒術之後殘留下來的我的咒力,我稍微調動了一下讓他好好睡一覺。”鍾離魅坐回chuáng邊,好整以暇地看著薔華。
“你為甚麼要這麼對衛顏?快讓他醒過來!”
“他頂多睡三天就會醒了,不過你真的希望他醒過來嗎?他應該是除了‘鍾離魅’之外唯一一個知道逆祭獻唱咒咒譜的人,他醒過來的話逆祭獻就勢在必行。你想失去你的愛人?”鍾離魅意味深長地笑著。
薔華意識到他的出現並非偶然,後退幾步戒備地看著他問道“你想gān甚麼?”
“你不想讓逆祭獻實現,我也是。很巧,我們現在想做的事情是一樣的,你不妨聽聽看我的提議。”鍾離魅指了指旁邊的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來。
薔華並沒有領他的情,依然站在原地,但是依稀猜到了他想要做甚麼。
“我們合作吧,第一,我做祭獻復活我的母親要用掉用我手上的靈魂和這座牢裡的屍體,正好這樣你喜歡的鐘離魅就沒法復活他們了,自然也不用犧牲自己。第二,上次我祭獻做到一半耗用的力量就讓我睡了七百多年,這次如果成功了我只會睡上更久,鍾離魅就可以走出這座牢獄和你一起生活。”
鍾離魅笑著拍拍手“我們這是雙贏的局面,而你要做的事情很簡單,用他給你的‘念’幫我唱咒。你意下如何呢?”
薔華冷笑了一聲,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沉默地看著面前熟悉的臉上全然陌生的乖張和邪氣神情。不管是多麼好的jiāo易,但凡jiāo易物件讓她厭惡她向來想都不想就會拒絕,面前這個恰好是她最為厭惡的。
可是她猶豫了。
鍾離魅看出她的猶豫,輕笑道“你討厭我我明白,不過你要想好,錯過了這個jiāo易,你就將永遠失去你的愛人。”他指指自己“如果你擔心因為幫了我而受到這傢伙的指責,你大可放寬心。他不會忍心怪罪你的,你不知道他有多喜歡你。”
“成jiāo嗎?”
薔華看著鍾離魅半晌,說“成jiāo。”
衛顏突然暈倒的事情在靈瀛島上掀起了不小的波瀾,薔華並沒有說出他暈倒的原因,一時間大家也沒有查出甚麼問題來,大家紛紛猜測是不是覃繆或者覃繆的餘黨搞的鬼。景棠倒是第一時間給他遠在天庭的妹妹錦夙寄去了加急信,不是告訴她衛顏的情況而是詢問她有沒有甚麼身體不適。
同時鍾離魅的反常也被發現了,他靈魂分裂的事情早已報了上去,大家很快明白他被另一個人格佔據了身體。加上衛顏還沒來得及給出逆祭獻的咒譜,逆祭獻一事就被延遲了。
夜幕降臨的時候這一天的紛亂終於漸漸安靜下去,一直沉默著甚至有些魂不守舍的薔華坐在庭院裡,默默地看著天上的一輪滿月。
“美人果然在看月亮。”
薔華轉過頭,庭院的入口處站著一個粉衣的柔美女子,正是珠璣。她看著月亮道“先生說美人很喜歡滿月,但凡是滿月出現的日子一定會賞月。”
薔華安靜了一會兒,指了指身邊的石凳“坐吧。”
其實她並不瞭解珠璣,過去的七百年裡在她的眼中珠璣就像是鍾離魅的影子,一個不起眼的沉默的小姑娘。沒有想過其實她妖力高qiáng,也沒想到她居然會是孟幸的轉世。
“有時候很羨慕你。”薔華突然這樣說道。
珠璣有點詫異“甚麼?”
“你瞭解他,你是他過去的一部分。對於他來說那些過去很重要。”薔華慢慢地說道。
珠璣苦笑了幾聲:“很重要,但並不令人愉快。我和先生的這種緣分實在是沒甚麼好羨慕的。”
“至少那七百年你和他很親近。”
“如何算是親近呢,美人,這七百年裡他的眼睛裡是你,心裡也是你,你的距離或許更近。”珠璣笑著說道,說完便意識到不妥,低下眼眸“對不起。”
鍾離魅不久之後就要做逆祭獻了,只怕是魂魄也難保。這時候她說這種話,薔華想必只會更加難過。
薔華的眸光閃了閃,袖子裡的拳頭無聲緊握:“你也覺得他的選擇理所當然嗎?我是說,你也覺得他應該就這樣犧牲了自己嗎?”
珠璣想了想,說道“從前我不是很明白,我勸過先生很多很多次,讓他不要自責,讓他放下這段過去。但是想起來前世的事情之後,我發覺有很多東西是難以放下的,特別是像先生這樣的人。我從來沒有遇到過比他更善良的人,因為善良所以會加倍痛苦。”頓了頓,她看向薔華“其實如果不是遇見了美人你,先生可能早就自盡了。”
看到薔華怔忡的表情,珠璣回憶道“我遇到先生的時候他才剛剛逃出來,看上去非常迷茫和痛苦。他救了我的命,我想要報答他便問他想要甚麼,他當時說——我想死。那雙了無生意的眼睛真的嚇到了我。可是我們分別後突然有一天他回來找我,問我那個報償還算不算數。那時候他淡淡地笑著,眼睛裡有希望。”
“所以你該知道了,那個報償就是換一個身份去到他愛慕的姑娘身邊。其實某種程度上說,是你救了他,讓他多活了七百年。”
薔華低眸沉默良久,扯扯嘴角笑起來“可是我要的不止七百年,我想要他繼續活下去,活得很長很長,陪在我身邊。但是這好像並不是他的願望。”
清幽的月光灑在薔華的身上,她原本就生的極好,光影在鼻上眉梢的分配恰到好處,美麗又悲傷。
珠璣看著這樣的薔華,想起很多個夜晚裡鍾離魅也會去看月亮,或許只是想要做和她一樣的事。即便是看不到她,也想在心中描繪她的樣子。
“先生一直獨自,悄無聲息地喜歡你。其實他最大的願望便是能夠生活在陽光下,作為一個平凡的清白的人去愛你和被愛,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薔華怔了怔,她的眼眸顫了顫便低下頭去捂住自己的眼睛。
“我覺得我快要瘋了,珠璣。”
我做的事情是對的嗎?
他會原諒我嗎,他會原諒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