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長安的路上,鍾離魅再也沒有開口說過自己的往事,也沒有提起在山寨裡突然性情大變的理由。他好像很快就恢復如常,舉止應答都流暢從容,只是比平時還要安靜了。以往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也是薔華話多些,不過從前裡她是不大在乎鍾離魅的反應想法的,如今卻不太一樣,她忍不住地他的反應,猜測他的心情。
這不知不覺間成為了她的習慣,即便是回到長安之後兩人不再終日見面相處,一旦鍾離魅出現她的目光總會追隨他的身影,與他說話時,她也總是著他的態度反應。
可是他從來把自己包裹得滴水不漏,平靜又淡然,笑意是淺的,怒意是淺的,悲傷和痛苦更是幾不可察。他看上去平易近人沒有架子,脾氣也好,但事實上總是有意無意地與別人保持距離,沒有人能走近他。
真是讓人鬱悶,不過從前他也是這樣的,那時候她怎麼就沒這麼在意呢?
薔華看著鏡子裡那個妝容jīng致,衣著華麗的美人,半晌嘆了口氣。她伸出手點了點鏡子里美人的額頭“你啊你,這是怎麼了?”
鏡子裡的美人好像覺得她幼稚,眼裡帶了笑意。她卻忽然想起來那天在大火裡,鍾離魅抱住她躲過掉落的房梁時看著她的那雙眼睛。
分明是充滿了擔憂,驚惶和心有餘悸的眼睛,如同海一般波濤翻湧的眼睛。
他明明也是有這種時候的,褪去偽裝每一絲感情都鮮明到熾烈的程度,某個時刻她甚至覺得自己可以觸碰到他的魂魄。
那麼真實的……關心……
薔華愣了愣,回憶裡細緻的片段好像提醒了她甚麼。她緩緩勾起嘴角,把手臂撐在窗臺上支著下頜,朝窗外看去,那條通向鍾離魅小寮的石子路消失在綠樹掩映間。
“鍾離魅,你該不會是喜歡我吧?”她意味深長地輕聲說道。
在揚州的一切細節慢慢浮現在她眼前,那時因為陷入往事的yīn影中而無心顧及的東西都變得明確了起來。他陪她回去揚州這一程,似乎更像是想幫她解開心結。他冒著生命危險去救她,溫柔周到地做的一切都有了理由。
薔華心情大好,一掃此前對於看不透鍾離魅的鬱悶。她整整衣服,起身開啟門對門外的婢女說“給我梳頭髮。”
婢女愣了愣,連聲應下“姑娘今日不是不露面的麼?”
“突然改變想法了,想去跳一支舞。”薔華漫不經心地伸伸懶腰,笑容燦爛“請鍾離先生來為我伴樂。”
婢女有些驚訝,心中想道薔華美人怎麼突然心情這麼好了?不過好在鍾離先生不難請,只要是薔華美人跳舞請他伴樂,便是他之前有安排也是會推了來的。
待鍾離魅到的時候薔華已經收拾打扮好,一身紅色層疊的舞服,頭髮盤著飛仙髻插著紅珊瑚的髮簪和金色步搖,眉間一點紅色花鈿,笑起來的風情幾乎攝魂奪魄。
鍾離魅似乎沒有甚麼觸動,還是如平時一樣安然。薔華倒也不失望,只是在上臺之前她忽然回頭看著跟在她身後的鐘離魅,他們的距離很近,她就在鼻息相聞的距離之間微微一笑,果不其然看到鍾離魅的瞳孔微微收縮。
薔華從來都很美,漫不經心的時候都有惑人的氣質,更不要說現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她伸手去碰他的臉,鍾離魅彷彿靜止的眼睛終於眨了一下,快速地往後退了一步。
“琴師先生,你臉上粘東西了。”薔華悠悠一笑,彷彿惡作劇得逞一般心滿意足地轉頭上臺了。
鍾離魅僵立片刻,直到身邊的婢女小聲提醒他才走向琴師的位置。
從那之後薔華似乎和鍾離魅親近了很多,她常常去鍾離魅的小寮找他,雖然多半也是她說話他安靜地聽著,但是她似乎也不覺得乏味,有時候甚至會逗逗鍾離魅。鍾離魅知道她可能發現了甚麼,但是她沒有戳破,他也自然當做不知道。
她偶爾會問起關於他那次反常的原因,鍾離魅每次都帶過話題並不回答。她也不qiáng求,有一次她開玩笑說“你一直不說原因,倘若有一天再失控傷了我可怎麼辦?”
鍾離魅停下了手上正在做的事情,抬頭看著她“他不會的。”
薔華愣了愣“他?”
鍾離魅淡淡地笑了一下,沒有再解釋。
薔華正想追問甚麼,卻聽見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她轉頭看去卻見珠璣站在門口,滿眼震驚。她跑到鍾離魅面前拉著他的袖子,眼神驚疑不定“我們談談。”
鍾離魅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薔華身上,是意味明顯的送客的意思。薔華看了看他,再看看珠璣,說不上是甚麼心情地笑了一下,悠然轉身離開。
剛剛踏出房門門就從背後被關上了,薔華好不容易忍住了回頭的衝動,一直沿著路往前走,越走越快。
看來珠璣知道他所有的秘密。
憑甚麼呢,她想要了解一點他的過去都難得要死,憑甚麼那個小丫頭就可以不費chuī灰之力全部知道呢。
薔華越想越覺得憤怒,回頭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經走出很遠,鍾離魅的房子都消失在竹林深處了。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青翠欲滴的竹子,半晌仰頭把手放在眼睛上,長嘆一聲。
這不公平,你已經知道了我的過去,關於你的我卻幾乎一無所知。
我想了解你啊,鍾離魅。
你的過去,你的恐懼,你的愛情,全部都想了解。
小寮內,確認薔華走遠之後珠璣問道“你們剛剛說的是甚麼意思,是不是‘他’醒了?”
鍾離魅安撫地拍拍她的肩膀,讓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大概講了一下那天晚上在山寨發生的事情。
他一直說得很平靜,珠璣卻聽得膽戰心驚,她責怪他為甚麼現在才說這件事,鍾離魅笑著說抱歉。
珠璣看著他這麼安然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裡有些不安的預感。
“你在想甚麼呢少主,如果他再醒過來的話會毀了您現在的安穩日子的。”
鍾離魅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微笑“安穩日子已經夠長了,珠璣,你不能幫我一輩子的。”
珠璣睜大了眼睛“您……”
“若我是妖,背的業障應該夠死千百次了,我又怎麼可能過一生的安穩日子呢。”
“那不是您的業障!那是都是他做的啊!”
“沒有他我不可能逃出來,既然我享受了他帶來的自由,那麼他的罪孽自然也是我的。”鍾離魅說得平靜自然,沒有甚麼怨恨也沒有憤怒。
珠璣更加不安了“您……您想做甚麼?”
鍾離魅看著她的眼睛,搖搖頭“我說出來的話,他也會知道的。”
好不容易安撫了珠璣把她哄去睡覺,鍾離魅躺在chuáng上睜著眼睛看著月光,半晌嘆息一聲披上衣服提了一盞燈出門散步。
夜晚的竹林靜謐,風穿過竹林有沙沙的聲響。鍾離魅把手伸在光芒不穩的燈旁,那火光映著他的手就像那晚在山寨中一樣。
他們互有對方的記憶。“他”殺人時血液溫熱的觸感就停留在他手上,人們的驚叫和哀求就在他耳邊,他們的淚水恐懼憤恨都歷歷在目。那種鮮明的感覺和他親手沒有甚麼兩樣。
鍾離魅閉上眼睛,輕嘆一聲。
再睜眼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薔華的房間旁邊,她的窗戶開著,房間裡燈火通明。她應該是已經卸了妝,一頭長髮披散下來,胳膊支在窗框上撐著額頭,漫不經心地挑著燈芯。
鍾離魅看著她,輕輕笑起來。
幸而因為互有對方的記憶,所以他們都不忍心傷害對方深愛的人。薔華不至於被他所傷。
薔華轉頭看到了他,因為背光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看到她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負氣似的啪一聲把窗戶關上了。鍾離魅愣了愣,繼而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