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5章 怪物（大章求月票）
羅克市·執政官宮殿
“所以你覺得這個小姑娘，真的就是熙克萊蘭的凱拉女王？”衣著筆挺乾淨，眉目俊秀的青年坐在靠近壁爐的獸皮長椅上，嘴裡漆黑的菸斗，背對著羅特，注視著壁爐的火焰，微微笑道。
“現在派人去熙克萊蘭求證已經不現實了，”羅特緩聲道，“不過兩年前，商隊給我帶來過凱拉的畫像，她現在的模樣並沒有比以往變化太多。”
“但一個剛成年的小姑娘，又能做甚麼呢？哪怕她是熙克萊蘭的女王，哪怕她具有天生的魔法能力，但是，”青年轉過頭來，看向羅特，叼著菸斗，吐出一口煙氣，“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罷了，她未必能使喚動他父母給她留下來的輔政大臣。”
“她其實沒那麼差，”羅特拿著手中的獸皮紙，緩聲說道，“而且獲得一個她的承諾，對於我們來說，也沒有損失甚麼，我們畢竟也是要處理暴風雪的。”
他走到壁爐邊上，坐在青年對面的沙發上，展開手中的獸皮紙，“我們現在的···”
咔——
一側的小門被推開，一個胖胖的，彷彿女僕一樣的身影端著一個托盤，探出頭來。
托盤裡是兩碗冒著香氣的湯，以及兩個有些發硬的麵包。
“放那裡吧。”羅特中斷了談話，抬起手，示意女僕把東西放在旁邊的小桌子上。
女僕點點頭，她看了一眼正在交談的兩人，低頭看了一眼托盤的肉湯，嚥了口唾沫，然後她放好了托盤，直接退身離開。
等到小門再次關上，羅特才轉過頭來，看著身前的青年，將手中的獸皮紙遞了過去，繼續說道，“現在城裡的糧食庫存已經見底了，最多一個月，我們去年庫存的糧食就會完全消耗乾淨。”
“所以呢，你想說甚麼？”青年看著羅特，笑道。
“我聽說幾大家族的糧倉裡，都還囤積著不少的糧食。”羅特低聲道。
“是啊，我們的確有不少的糧食，”青年看著羅特，笑出了聲，“但是貴族的糧食，我們自己都還不夠吃，憑甚麼分給那些賤民？”
“但你要知道——”羅特微微開口。
“我要知道甚麼？你也想教我？你也配教我？”青年叼著菸斗，直接站了起來，他看著羅特，冷笑道，“羅特，你是不是當了一年的執政官，就忘了自己的位置？”
他的聲音漸漸變大，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戲謔，“你的家族在城邦的歷史上甚至找不到痕跡，你和那些賤民沒甚麼區別，你只不過是我們家養的一條狗，”
他取下嘴裡的菸斗，將燃燒著菸絲的鬥缽湊在羅特臉頰邊上，輕輕敲了敲羅特的臉頰，“是因為我資歷不夠，才讓你做的執政官，不是你當了執政官，就真是執政官了，過兩年，這個位置，你還是要還給我的。”
他站起身來，將菸斗重新叼在了嘴上，“做狗，就應該有做狗的覺悟，不該你管的事情，就不要去管。”
羅特微微張嘴，欲言又止。
最終，他低下頭來，沙啞著開口道，“如果城裡沒有糧食供應，恐怕會餓死很多人。”
“那些賤民，餓死了就餓死了，”青年叼著菸斗，轉過身，緩緩向外走去，“他們就像是雜草，等冬天過去，又會長出來的。”
他的身形路過了放著湯和麵包的小桌，頓了一下，低頭看向桌上的湯。
那似乎是某種鮮肉熬成的湯，泛著濃郁的香氣。
他放下了嘴裡的菸斗，隨手拿起其中一碗肉湯，放到嘴邊，讓這熱騰騰的肉湯順著喉嚨流下，將整碗湯一飲而盡。
隨即，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潔白的絲巾，擦了擦嘴，重新叼著菸斗，“老老實實做你該做的事情，那我還可以保你一個安度晚年。”
伴隨著濃郁的煙氣吐出，他笑著拉開了正門，離開了這個房間。
羅特低下頭來，看著手中的‘遞出’的獸皮紙，在短暫的停頓之後，他微微收回了手，將那獸皮紙放在了椅子上。
他緩緩起身，走到了那小桌子旁，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肉湯和麵包，拿起了麵包，咬在了嘴上，然後坐回到了壁爐邊上。
過了一會兒，側門開啟，胖胖的女僕探出頭來，看著桌子上的肉湯，小心的問道，“老爺，您不喝湯嗎？”
“不用，”羅特搖搖頭，將麵包放在壁爐邊上烤熱，“像以前一樣，兌點水重新熬一下，分給大家吧。”
“好。”女僕嚥了口唾沫，快步走到了肉湯前。
“對了，”而這個時候，羅特似乎想起了甚麼，抬起頭來，看向女僕，“這是鮮肉肉湯？現在外面還能打得到獵物？”
女僕聽著微微一愣，然後連忙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是供應伙食的家族送來的，他們每天都會送來鮮肉湯，但只有一點。”
“好，我知道了，”羅特收回目光，微微搖頭，“讓他們以後不要再送了，沒必要這時候浪費人力物力去打獵。”
“好···”女僕看了一眼碗裡的肉湯，嚥了口唾沫，在短暫的停頓之後，點點頭，“好的。”
說著，她端起肉湯，走進了側門。
羅特也沒有再看她，而是將剛剛放在一旁的獸皮紙撿了起來，輕輕嘆了一口氣。
······
而在側門後，女僕小心關上了房門，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肉湯，直接抬起，將碗中的肉湯一飲而盡。
直到整個喝完，她舔了舔碗底，才意猶未盡的收起碗，向著走廊最深處走去。
——
城區
站在前方的高大士兵帶著人和守門計程車兵進行了短暫的交流，然後就從石屋的後門進入了屋子。
他們穿過走廊，一連過了幾個房間，才停在一扇緊閉的門前。
些許濃郁的，彷彿在煮甚麼的香味從門後溢位，勾入了三個士兵的鼻腔，讓他們身子都微微一蕩。
不過很快，那高大士兵就反應了過來，走到門前，敲了敲門，“老爺，人到了。”
“人放門口。”
門內傳來些許沙啞的聲音。
“是。”高大士兵示意了身後的幾人。
左右側計程車兵各將自己扛著的，已經暈過去的孩子放在地上。
然後高大士兵看了他們一眼，似乎是在清點人數，確定加自己三個人都在，就自然就離開了。
咔——
而在他們離開之後，那緊閉的小門緩緩開啟。
一個身材幹瘦的老人緩緩從門後走了出來，他伸出如同鷹爪般乾枯的手掌，抓住了地上孩子的衣領，然後一手一個，提起了兩個孩子。
隨即，他抬起頭來，看向前方。
正好與何奧的目光相對。
他注視著何奧，微微一愣，隨即又化作了恍然。
他轉過身去，向著屋內走去，一邊走一邊開口，像是對認識多年的下屬，“你把那個抱進來。”
何奧抱著小女孩，走進了這間小屋。
整個屋子的東西很簡單，最中間放著一個大石鍋，石鍋裡面正在熬著某種肉湯，空氣中瀰漫著油脂的香氣。
石鍋下方連著一根竹管，無形的氣體從竹管中湧出，然後被點燃成火焰，熬煮著鍋裡的肉湯，似乎是某種原始的燃氣管道。
而除了石鍋以外，屋子角落裡還放著一個石臼，裡面還留著一些似乎是骨粉一樣的物品。
石臼後方是一些堆迭的陶罐，旁邊則是一個圓形的，似乎直接從巨大樹木上直接橫切下來的大砧板。
一些沒有剔乾淨肉的細長骨頭正丟在砧板旁邊。
“把人放這就行。”乾瘦老人將手上拎著的兩個孩子放在門後，走到了不遠處的大砧板前，抽出一把寬刀和磨刀石，開始磨刀。
何奧靜靜的注視著這一幕，不過他並沒有放下懷中的小女孩，而是著看著眼前的大石鍋，“這鍋裡煮的是甚麼？”
聽到這個問題，乾瘦老人臉上閃過一絲冰冷，“那是要上供給上面大家族的東西，不該你問的，你不要問。”
他噌噌磨著手中的寬刀，刀刃劃過石塊，發出尖銳的滋滋聲。
何奧走到了這老人面前，微笑的坐在了他的對面，“你是這屋子的主人？能告訴我你們到底在做甚麼嗎？”
老人抬起頭來，看著何奧。
淡淡的濃烈的思緒在這老人的腦海中泛起，先是疑惑，緊接著又是被觸犯的憤怒，他張開嘴，看著何奧，“我不是說過嗎？——”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制住，僵在了原地。
何奧靜靜的注視著他，那幽深的眸子覆蓋上了淡淡的紫色光輝。
老人的記憶如同一張畫卷一般在他的‘視野’中展開。
然後何奧就微微一愣。
這個老人的‘記憶’充滿了各種殘缺，就像是被蟲蛀的千瘡百孔的破布一般，無法完整的貫通在一起。
這些殘缺的部分，並不像是何奧之前遇見的，被某種高位力量掩蓋了，更像是，他根本就沒有這份‘記憶’。
在那些空缺的地方，他的意識是完全空白的。
而除掉這些空缺的記憶，他的記憶大部分都是，磨刀，熬湯，釀酒···如此重複。
他甚至幾乎不走出這棟寬闊的石屋。
但他又似乎從未意識到這一點，彷彿由身體本能在做著這些事情一般。
何奧掃了一眼老人的身軀，老人的整體狀況都非常的‘正常’，與一般人無異。
哪怕何奧翻看他的記憶，也沒有觸發甚麼反應，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人。
但那種何奧在屋外感受到的，那種無形的、怪異的、扭曲的波動，仍舊籠罩在這個區域，籠罩在這個房間裡。
從他進來開始，就一直蔓延在這周圍。
微微思索間，淡淡的橙灰色光輝在何奧的瞳孔中點亮。
既然持續性的記憶殘缺，意識空白，那就必然有影響意識的力量隱藏在對方的身體和靈魂裡。
淡淡鑲嵌在倒三角形中的眼球輪廓在虛空中勾勒出幻影。
天地間的風雪於此刻震盪，那千瘡百孔的記憶和靈魂，如同洋蔥一般，被何奧緩緩剝開。
石屋的窗外，暴風雪似乎顯得有些急躁了，飄零的雪花逐漸變大，濃郁的風雪彷彿厚厚的牆壁，遮蓋了大地與天空。
終於，那乾瘦老人的身軀和靈魂被切開到最深層。
一縷淡淡的白色光輝，出現在了何奧的視野中。
這白色光輝隱匿在靈魂和身軀的最深處，淡淡的蠕動著，吞噬著眼前人的血肉和魂靈。
也就在何奧注視到這白色光芒的瞬間，璀璨的光輝驟然爆發，如同奪目的利劍，刺向何奧的視野。
那身材幹瘦的老人身軀，就在何奧的視野中迅速的乾癟，宛如一張薄薄的皮紙一般向內收縮，彷彿內裡有甚麼東西，正在大口吮吸他的身軀和魂靈。
與此同時，一道虛幻的，半透明的身影從老人的身後抽離出來。
那身影整體呈現人的形狀，四肢修長，迅速的膨脹。
轉瞬間就頂穿了這小屋的屋頂，頂到了二樓，緊接著又頂穿了二樓的屋頂。
狂暴的風雪從屋頂的破口湧入。
帶著大片大片的雪花，散落在何奧的身前。
飢餓，貪婪，憤怒，怨恨···
扭曲思緒如同狂暴的樂曲一般，在何奧的腦海中炸響。
何奧靜靜的注視著身前的半透明巨人。
它的嘴上長滿尖牙，身軀內部彷彿由純粹的堅冰構成。
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怖感正順著它的身軀蔓延。
在真理之眼的注視下，某種虛幻的線條從這巨大的半透明巨人體內伸出，扎入了虛空深處，看不見蹤跡。
砰——
也就在這時，何奧身後的房門被猛然撞開。
那無形而怪異的波動，在這一刻被徹底極化。
何奧轉過身去，一個個身影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那似乎是這個寬闊石屋裡的‘家眷僕人’。
他們有的穿著盔甲，有的披著素衣。
這些人注視著何奧，注視著何奧身後的巨人，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
他們的表情僵硬，臉頰就像是繃緊的皮紙。
嗚——
某種在世界底層響起的，無形的鳴叫，在何奧身後的透明巨人身上發出。
那鋪滿天空的暴風雪之上，隱隱約約有無形的光華在閃爍。
而那些堵在門口的‘人們’，也在這一刻，驟然一僵，身軀迅速乾癟，向內收縮。
一個個塊頭要小的多的透明怪物，吃掉了覆蓋在身上的皮，露出銳利的尖牙，顯露在這風雪下的世界中。
“唔——”
這一刻，何奧懷中的小女孩掙扎了一下，似乎就要醒過來。
何奧輕輕抬手，蓋住了她的眼睛。
點點飛雪在何奧的眼前飄落。
這大大小小的透明怪物注視著何奧，身軀驟然前撲，從前到後，帶著鋒利的利爪，就要撕碎眼前人類的身軀。
暗淡的虛空震顫起來，彷彿在世界深處，有某種無形的力量正被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