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決凌志剛有期徒刑十三年零十月。
出人意料的打擊是最沉重的,判決下來的時候,鐘鳴說不清自己心裡頭是甚麼滋味,他一個人在外院外頭的臺階上做了一個多小時。
凌雲過來,說:“你別擔心,我們還會上訴的。”
鐘鳴鼻子酸酸的,說:“我就是有一種無力感,努力了這麼多,最後結果還是這樣。上天總是不盡人意的時候多。”
凌雲在他身邊坐下,嘆了一口氣,望著街上來往的車輛,說:“可是如果沒有你為他奔走吶喊,他的結果可能更糟糕。我們都很感謝你。”
鐘鳴低下頭,說:“我想去看看她。”
凌雲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我來安排。天快下雨了,你先回去吧。”
鐘鳴在去見凌志剛之前,卻先去見了那個叫孫虎的正人。
孫虎不認得他,看了他一眼,警覺地問:“你找我?”
鐘鳴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好像他的勁頭已經用完了,再也沒有了,眼睛裡沒有甚麼光彩,只問:“我能進來麼?”
孫虎看了一眼,說:“我甚麼人都不想見,就想睡覺。你是凌家派來的?”
鐘鳴搖搖頭,對方卻一把將門關上了,他隔著門大聲喊道:“你是關鍵證人,凌家的人怎麼會來找你,我只是想找你談談。”
他說著又朝房門上踹了一腳,可是孫虎還是不開門,也不理睬他。他居然越來越憤怒,像是瘋了一樣,抓起窗臺下一塊磚就砸了上去,邊砸邊罵說:“你他孃的混蛋,你誣衊凌志剛,是你害的他坐牢,等他出來了,我們要生吞活剝了你!我們要你全家都償命,讓你斷子絕孫!”
他連最惡毒的話都罵了出來,雨傘滾落在地上,他站在雨裡頭,使勁往門上踹:“你開門,開門!”
孫虎似乎有點怕了,撥打了110,警車過來的時候,鐘鳴還是不肯走,說:“他做偽證,害我的愛人。”
“你愛的人是誰?”
“凌志剛!”
那兩個只是尋常的小區民警,並不認得鐘鳴,可是凌志剛這個名字他們還是聽說過的,就好奇地打量了鐘鳴一眼,可是鐘鳴的頭髮溼漉漉的滴著水,也看不大清楚他的模樣,民警就說:“咱們有事去局裡面說行不行,你再這樣,我們可是要抓你。”
鐘鳴扭過頭來,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民警看,那個民警有些怯了,以為自己碰見了神經病。另一個男警官膽子大些,二話不說就抓住了鐘鳴的衣領,說:“跟我們走。”
鐘鳴看見孫虎隔著窗戶看著他,忽然彎腰拾起一塊磚頭就咋了上去,民警拉了他一下,那個磚頭就碰到了牆角的積水裡面,濺起很汙濁的水花。
他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對著窗戶裡頭的孫虎說:“你不會有好報的。”
可是他知道這也只是說說,這世上有很多人,做了壞事,卻也照樣可以幸福地過一生,有些人甚麼錯都沒有犯,也會過的很悲慘。
他一個人往外走,連傘都沒有拾起來,那個女警官替他拾起來,在後頭喊道:“誰允許你走了,你回來!”
鐘鳴充耳不聞,繼續往前走,孫虎隔著玻璃窗戶說:“這就是個神經病。”
那兩個警官以為真的碰見了神經病,也不再追了,由著鐘鳴往前走。
鐘鳴回去就發了燒,要不是張江和過去看他,按張江和的話說,“就要燒死了。”
鐘鳴發了燒做了夢,夢裡頭特別真實,夢見凌志剛回來看他,他看見是凌志剛,立即坐了起來,抓住凌志剛的手,說:“他們放你出來了?”
凌志剛mo了mo他的頭,說:“你傻不傻?”
鐘鳴忽然哭了出來,說:“十四年呢,憑甚麼要你坐十四年,你最好的年華都沒有了。”
十四年之後,十八歲的鐘鳴三十二歲,三十歲的凌志剛四十四歲,他們都成了中年男人,在牢裡過了十四年的凌志剛的腰板不直了,頭上也有了白頭髮,面板倒是白皙了不少,帶著細淺的皺紋。
三十二歲的鐘鳴,頭髮長的能遮住臉,鬍子拉渣的,像是個流浪漢。
這是很哀傷的事,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終於實現了凌志剛當初所說的,做個普通人,把工作辭了,做個清閒的生意,然後一起一年四季地不著家,去世界各地旅遊,覺得哪兒舒服,就在那兒住一段,等到想換地方了再離開。
他們列一個計劃,再走了之前,把世界各地都走了一遍,山清水秀的也去,窮山惡水也去,走著走著,就走不動了,最後在他們這一生當中去過的所有地方當中,找一個最喜歡的,在那裡終老。
凌志剛在牢裡頭落了一身病,原先強壯的身板沒有了,每天一瓶一瓶的藥,都要鐘鳴分好了一粒一粒地吃,就是這麼吃著藥,凌志剛還是先死了,四十歲的鐘鳴望著凌志剛的相片,想他們的曾經。他每天在日曆上畫一個圈,過去一天就在上頭圈一下,紅圈圈就是他沒有凌志剛的餘生。
他有時候會想,當初如果沒有怎麼樣該有多好,可是人生沒有回頭路。
人生沒有回頭路,不管是好還是不好,痛苦還是喜悅,都要一直往前走。走到盡頭了再回頭看,人生也不過是一場夢。
然後鐘鳴在這場夢裡頭醒過來,呆呆地看著張江和。
張江和說:“你得留著命,老大隻是坐牢,又不是死了。”
鐘鳴揉了揉眼睛坐了起來,睜開眼,耀眼的眼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這是很暖和的一個春天。
他眯起眼睛,看見光暈裡站著一個人,幾乎要融化在那陽光裡,等到看的仔細了,那個人影又消失於無形。張江和又說:“大家都還沒有放棄呢,等著二審呢,你也別絕望。”
鐘鳴提不起一點精神,他覺得自己的勁頭已經用完了,沒有了。
張江和懷疑鐘鳴患了憂鬱症,《1937》裡頭的單文最後經歷了很多生離死別,鐘鳴演的那麼好,或許一時無法從裡頭抽離出來,而且凌志剛初審的時候,大家都覺得凌志剛可以無罪釋放,鐘鳴使出了渾身力氣,希望那麼大,結果卻那麼叫人吃驚,鐘鳴才十八歲,心理承受能力可能沒有那麼強,從山頂直落谷底,需要一時的調整。
可是鐘鳴好了之後,繼續為凌志剛的事情奔波,雖然整個人沒甚麼精神,可是從不停歇。
事情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了很大的轉機,凌家開出1200萬花紅懸賞兇手,此舉引來了“大圈幫”的二號人物葉堅,他與凌家聯絡,承認自己便是主謀,說他手頭拍有錄影,還要求做特赦證人為凌志剛辯解。這是多麼荒唐可笑的事情,很多人窮盡精力就是為了得到法律的公正,沒想到最好還他公正的,靠的居然是見不得光的手段。
在凌家付給葉堅600萬訂金後,葉堅站在了二審的法庭上。
這是警方與黑道的一次角力,最後以警方的慘敗而告終,凌志剛在被羈押了兩個月之後無罪釋放。
張江和將這個訊息告訴了鐘鳴,說:“你要去接他把?”
鐘鳴沒出聲,拿手背蹭了蹭眼淚。
可是鐘鳴並沒有去接凌志剛,凌志剛出來的時間,跟鍾媽媽的火車到站時間差不多,鐘鳴選擇了去接鍾媽媽。
那一天也是個雨天,春雨貴如油,下得滿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