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又來到了之前的那個餃子攤。
老闆娘在煮餃子, 老闆在包餃子,夫妻倆動作都麻利,攤位的生意也好。陸以誠還是像上一回那樣, 用紙巾認認真真的將桌子跟椅子都擦了一遍後, 才示意江若喬坐下。
其實相隔時間也沒有很久,但這一次的感受,跟上一次截然不同。
在吃這方面, 三個人的口味都很固定也很專一。
陸斯硯點的是玉米香菇豬肉餡的。
陸以誠是白菜豬肉餡的。
江若喬還是素三鮮。
“媽媽, 要不要嚐嚐我的餃子, 可好吃了!”陸斯硯熱情地邀請江若喬來品嚐。
江若喬從他的盤子裡夾了一個出來。
“我來嚐嚐爸爸的, 再嚐嚐媽媽的~”陸斯硯才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上次爸爸打包了餃子,說第二天煎給我吃的,我也沒吃到,都不知道媽媽的餃子是甚麼味道的!”
江若喬也抬頭看向陸以誠。
陸以誠解釋道:“你忘記了?那天晚上你跟你媽媽住了酒店。”
陸斯硯卻沒想輕易地放過這件事, “那……餃子是爸爸吃了嗎?”
江若喬:“……”
她攥著筷子,趕緊低頭,掩飾了眼中的笑意。
她也覺得好奇怪啊啊啊!這有甚麼好笑的,她甚麼時候笑點變得這麼低了?為甚麼要笑!
陸以誠:“……”
這個年齡的小孩求知慾望特別的強烈。
甚麼事都要問個清楚, 直到問到大人啞口無言為止。
他現在不回答, 誰知道小孩又會冒出甚麼話來,只好甕聲甕氣的回:“嗯。”
“你不在家, 餃子也不能浪費。”陸以誠又道, “浪費食物是不對的。”
陸斯硯一手托腮, “所以, 最後爸爸還是吃了媽媽剩下的。”
陸以誠:“要不要醋?我去拿點醋來。”
江若喬忙不迭回:“要的要的,再拿點辣椒油來, 那個蠻香的。”
陸以誠逃也似的起身,跑到老闆的攤子前,拿了醋也拿了辣椒油,他刻意地放慢了步伐,原本以他的長腿,三兩步就能回到位置前,這會兒慢吞吞的……等坐下來時,發現陸斯硯沒再揪著那天的餃子不放了,正跟江若喬說著今天在幼兒園發生的事。陸以誠這才鬆了一口氣。
確定陸斯硯再也不會想起那天的餃子,江若喬這才看向陸以誠,問道:“你今天去找我們系主任了吧。”
雖然是問他,語氣卻是肯定的。
能為她做到這個地步的人,陸以誠也算一個。
陸以誠正在倒醋,聞言停頓了一下,隨即垂眸,語氣平淡地說:“順路去了一趟。”
江若喬相信,如果不是她問起來,以他的性子,絕對不會跟她說,他能一輩子也不提。
這人啊……
“做了好事應該留名的。”江若喬說。
陸以誠失笑,“也算不上好事。”
江若喬接過話,笑著看他,“又是你覺得應該做的事?”
陸以誠一怔,為她眼眸中的笑意,他搖了下頭,“不是。”
更為準確地來說,這是他想去做的事。
江若喬饒有興致的追問,“那是甚麼呢?”
陸以誠沒辦法了,只好說道:“只是覺得,如果你沒選上會有點可惜。如果有人比你更適合,可以,但如果是因為我和蔣延而讓你落選,我覺得很不公平。”
江若喬也一手托腮,修長的手指在臉頰上點啊點,“陸以誠,我今天想當一回老師,教教你,可以嗎?”
陸以誠一愣,見她這模樣,眼裡也有了笑意,“當然可以,江老師,說吧。”
“你為別人做了甚麼事,一定要讓那個人知道。”江若喬說,“因為科技還沒發達到那個地步,你不說,別人怎麼會知道,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看電視劇的時候,有一回被氣得七竅生煙,女主角為男主角做了一件事,她沒說,男主角以為是另一個女配角做的,我氣得那天都沒去買火炬。”
陸以誠被逗笑。
他的笑聲是有些低沉的。
但笑起來的樣子很爽朗很陽光,二十歲大學生最美好的模樣。
眼睛是清澈的,鼻子是高挺的,牙齒是潔白的,笑容也是陽光的。
江若喬:“不要笑,這是很正經的事,以後,”她停頓了一下,“以後你如果再為別人做這樣的事,記得告訴別人。”
陸以誠不自覺地就收住了臉上的笑容,“別人?”
江若喬嗯了一聲。
“我不知道。”陸以誠說,“想象不出來。如果,如果以後我為你做了甚麼事,是要告訴你,你是這個意思嗎?”
江若喬愣住。
這個人怎麼回事!
幹嘛這樣直接!
她雖然無奈,卻還是點了下頭,“是的,直接告訴我。要是別人冒領了你的功勞怎麼辦?”
陸以誠:“?”
他搖了下頭,目光溫和,“那也沒有關係。”
江若喬將筷子輕輕地放下。
本來專心吃餃子的陸斯硯雷達啟動開始報警。
他左看看右看看,眼神茫然,發生了甚麼!為甚麼他感覺到了媽媽身上的危險氣場!
江若喬看著陸以誠,“有關係,對我來說有關係。”
陸以誠跟她視線相撞,他的目光逐漸沉靜,最後鄭重其事的點了下頭,卻還是補充了一句,“可能會有點不好意思。”
其實也沒做甚麼了不起的事,難道一點小事,一點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要說給她聽嗎?
江若喬一指陸斯硯,“這不是傳聲筒嗎?你告訴他,他會告訴我。”
陸斯硯機智的回:“那我可是要收費的,不然沒電啊,沒電就沒辦法工作。就像我的早教機一樣,不充電就關機,我也會關機的。”
江若喬:“?”
陸以誠的神情不像剛才那樣侷促了,“可以,從你借的一百塊裡慢慢扣。”
江若喬問:“甚麼一百塊?”
陸斯硯焉巴巴的,“你的髮夾。”
江若喬今天也別上了那個櫻桃髮夾。
“你說這個?”江若喬抬手摸上了髮夾上逼真的小櫻桃。
“對,我跟爸爸借錢買的。打了欠條。”陸斯硯可憐巴巴地說,“爸爸非要我還。”
……
江若喬的餃子依然沒有吃完,剩了一大半。
宿舍裡也沒微波爐,江若喬也沒膽大包天到在宿舍用大功率電器。這一次陸以誠的神色就坦然多了,拿來打包盒,將她盤子裡的餃子都裝了起來。夏天徹底走遠,秋天到來,三個人走在回去的路上,陸斯硯左手牽著江若喬,右手牽著陸以誠,開心極了,抬頭看向掛在天空中的月亮,哇了一聲:“今天月亮好美!”
江若喬跟陸以誠也都抬頭看向月亮。
此時此刻,江若喬突然想起了一句話:今晚月色真好。
她下意識地看向陸以誠的側臉。
陸以誠亦有所感,側過頭來,跟她四目相對。
兩人都移開了視線,牽著陸斯硯的手微微出汗。
在回去的路上,經過了一家文具店,幼兒園老師有佈置手工課作業,三個人鑽進了文具店裡,陸斯硯在收銀臺前的卡牌那裡挪不動腳,眼巴巴的看著,陸以誠跟江若喬則分工明確。
江若喬從班級群裡調出記錄,一個字一個字的念著:“要彩紙,跟A4紙那樣大的。”
陸以誠低頭去找。
“要固體膠,還有黏土跟彩筆。”
江若喬一直覺得,幼兒園的手工作業,不是給小孩佈置的,是給大人佈置的。
找到了彩紙後,江若喬還有些驚訝,“這個顏色好好看。”
她指著其中一張紙,“玫瑰豆沙色,絕了。”
陸以誠見她喜歡,又拿了一沓這個顏色的彩紙。
等結賬時,陸斯硯拉了拉陸以誠的衣服,小聲說:“爸爸,給我買幾張卡,我最近表現很不錯,不是嗎?我這一個星期都沒有在牆上畫小烏龜了!”
江若喬憋笑。
她實在是難以理解人類幼崽的興趣愛好。
這種卡片……有甚麼用呢?
怎麼就那麼喜歡收集?而且這種卡一點兒都不便宜。
陸以誠:“……”
雖然很無奈,但還是給陸斯硯買了卡片。
因為有了新的卡片,陸斯硯對今天的手工作業完全不上心,陸以誠只好自己一個人拿著剪刀,按照教程完成了手工作業。手工作業有時候是江若喬做,有時候是陸以誠做,兩個人現在看到家長群裡老師佈置任務,第一反應就是:我腦闊痛.jpg
江若喬更願意去翻譯資料。
陸以誠也更願意去看專業書。
等陸以誠完成手工作業後,陸斯硯終於依依不捨的放下了手中的卡片,目光放在了那被江若喬認證過的玫瑰豆沙色的彩紙上,“爸爸折一朵花吧,玫瑰花。”
這也太為難陸以誠了。
這樣高難度的玫瑰花,他怎麼會折?太高看他的手工技能了。
陸以誠誠實地回答:“我不會。”
他就沒折過這種東西,在知道幼兒園的手工課之前,他都只會摺紙飛機,還是那種飛不起來的紙飛機。
陸斯硯卻驚訝極了,“爸爸明明會!”
陸以誠:“……我是真的不會。”
“怎麼可能呢!”陸斯硯張開雙手,“那我們家裡有好大好大一束玫瑰花,都是紙玫瑰,媽媽說都是爸爸折的!”
陸以誠詫異地看著陸斯硯,他是真的不會折玫瑰。
陸斯硯還在說呢,“媽媽說有九百九十九朵,都是爸爸折的,媽媽說,爸爸每天折一朵,折了九百九十九朵才送給媽媽,就是這樣媽媽才答應結婚的!”
他可沒有說謊。
在家裡有好大好大一束花,都是紙玫瑰。
他在家裡不管怎麼搗亂都可以,就是不敢去碰那些玫瑰。媽媽說,這是爸爸以前折的。
媽媽說,如果他要是弄壞了,就得常常竹筍炒肉是甚麼味道。
媽媽非常珍惜這些玫瑰,可以弄壞她的口紅,可以弄灑她的香水,就是不能碰她的玫瑰花!
他哪裡敢碰,哪裡敢搞破壞。
陸以誠沉默了。
在那個未來,他真的折了這麼多玫瑰花送給她嗎?
只可惜得讓陸斯硯失望了,現在的爸爸還不會折玫瑰。
等陸斯硯睡著後,陸以誠躺在床上,一直都沒睡著,最後索性輕手輕腳起床,來到客廳,在手機上搜尋了折玫瑰的教程,拿了一張彩紙,對著教程眉眼認真地學習,修長乾淨的手指操作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他的手上有了一朵玫瑰花。
陸以誠出神地看著。
他似乎有點懂在那個未來自己的心情了。
每天折一朵嗎?
他拿著那朵紙玫瑰進了書房,分外珍惜的將它放在抽屜裡。
其實九百九十九天,也不是很長。
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也沒有很多。
今天是第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