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換命之人
03
鳳鳴山,雞合谷。
近來花開了不少,漫山遍野,迎春鵝黃,春桃爛漫,一派欣欣向榮。玉團兒採了許多花,在山莊裡四處插,唐儷辭偏偏也在屋裡擺了許多瓷瓶,於是屋內東一撮紫紅,西一撮鵝黃,不見春花之美,只見五色之亂。
“啊——鴨鴨鴨鴨——”一個穿著壽桃圖案棉襖的小傢伙從房裡爬了出來,不像其他孩童那般四肢亂蹬,鳳鳳爬得很認真,而且爬得很穩很快,看見玉團兒,他就坐下來指著她叫“鴨鴨鴨鴨……”也不知道玉團兒哪裡像鴨子了,阿誰糾正了他許多次,說要叫“姨”,而且他分明一個多月前還管玉團兒叫“姨”,現在卻偏偏要叫她“鴨鴨鴨鴨”。
“哎呀!又跑出來了,你娘呢?”剛回來的玉團兒懷裡抱著一大捧鮮花,蹲下來看鳳鳳,“柳叔叔呢?方叔叔呢?”她剛在屋裡找了一圈,卻沒看到人。
“咿唔——喲——”鳳鳳笑著看著她,烏溜溜的眼睛睜得很大,粉嫩的嘴巴張成圓形,嘟了幾下,指了指門外。
“小壞蛋,凡是你說的都是騙人的,肯定在房裡對不對?”玉團兒捏住他的臉,這小傢伙剛剛過一歲,小心眼兒卻很壞,還不會說話就會指手畫腳的說謊了。
鳳鳳搖搖頭,仍是指門外。
“告訴我在哪裡,姨請你吃蜂蜜糖水。”玉團兒哄著,“你肯定看見了是不是?”
鳳鳳聽到“蜂蜜糖水”,一下別過頭去,連看也不看她一眼。
“杏仁餅?”
鳳鳳堅定不移的將頭別過,一動不動。
“請你吃肉肉,真是的,牙沒長齊的小東西喜歡吃肉。”玉團兒抱怨,“快點說在哪裡?”
鳳鳳轉過頭來,指了指地板下面,“唔唔。”
“下面?”玉團兒奇道,“怎麼會在下面?”她在地上摸索了一陣,“下面有暗道?”
“唔唔。”
“怎麼會有暗道呢?”她大惑不解,在雞合山莊住了這麼久,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下面有暗道,阿誰最近不愛出門,怎麼會突然鑽進暗道裡去了?方平齋不是在擊鼓?怎麼會也鑽進暗道裡去了?在她出門採花的短短時間裡發生了甚麼事?突然變了臉色,“難道是——他出事了?他們在哪裡?快說他們在哪裡?”
鳳鳳爬到大廳一處高腳圓形花架下面,抬起小手一下一下拍著那花架,玉團兒一把將花架扭了過來,咯咯咯聲響,柳眼的房間裡發出機關沉悶的聲音,竟是開啟了一條暗道。她身形一起,對著開啟的暗道門衝了下去,誰知那暗道門一開即關,馬上又鬨然合了起來,宛如從未開過。
諾大雞合山莊,地面上只剩下鳳鳳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間之間爬來爬去,一會兒搖搖這個,一會兒拉拉那個,誰都不在,他東張西望了一會兒,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往牆角花架下一縮,就窩在那裡睡了起來。
玉團兒衝入暗道,這下面充滿了藥味,有些藥味刺鼻之極,有些卻是一股香味,五味雜陳,嗅起來讓人更覺難受。下面並不是一條長長的隧道,而是一個諾大的房間,足有地面上雞合山莊三間房間那麼大,房間裡點著燈,到處彌散著粉塵一般的東西,周圍有些甚麼都看不清楚。
“喂?喂?你在哪裡?阿誰姐姐?方平齋?”玉團兒猛揮衣袖,想要扇開眼前的粉塵,“大家在哪裡?咳咳……這些都是甚麼啊?”
“妹子。”房間遙遠的一端傳來阿誰的聲音,“你就站在那裡,不要過來。”
“為甚麼?”玉團兒漸漸習慣這下面昏暗的燈光,隱隱約約看見方平齋和阿誰站在房間的另一端,另一端還有桌椅和櫃子,一個人倒在地上。她大吃一驚,一掠而上,“怎麼了?”
倒在地上的人是柳眼。
昏燈之下,四周彌散著古怪的氣味,柳眼全身顫抖,躺在地上。玉團兒伸手要將他扶起來,“你們為甚麼不理他?他怎麼樣了?”阿誰一把將她拉住,“等等,別動他,現在不能動。”玉團兒這才看清,柳眼全身上下都泛起一種紅色的斑點,他全身顫抖,顯然非常痛苦。
“他服用了猩鬼九心丸,”阿誰低聲道,“我想他……他服用的是猩鬼九心丸裡面,包含劇毒的那部分,才會發作得這麼快。不能碰他,現在你一碰他,就會被他傳染,變得和他一模一樣。”玉團兒臉色刷的一下白了,“他為甚麼要服毒?他說他已經煉好了,他說不用我幫他喝毒藥的,為甚麼自己要服毒?”阿誰咬唇搖了搖頭,玉團兒大聲道,“我說我給他試藥的!他為甚麼還要自己喝毒藥?我說過的話算數的!絕對不會後悔的!他……他幹嘛要這樣?”
阿誰拉住她的手,“妹子。”她低聲道,“姐姐對不起你。”玉團兒正憤怒的看著柳眼,握起拳頭就要打下,聞言一怔,“甚麼?”阿誰緊緊的抓住她的手,“我沒臉見你。我對他說……我對他說……只要他說要我,我就跟他走。我答應過你,絕不會和你爭,但我不要臉,我……”玉團兒呆住了,猛然轉過頭來,阿誰臉色慘白,“我對不起你。”
玉團兒目中有傷心之色一掠而過,呆呆的看著她,“我很生氣。”阿誰點了點頭,她卻搖了搖頭,“但是……但是他又不是我相公,你想和他在一起,有甚麼不對呢?”她傷心的眼色並不是對著阿誰,“雖然我是最想和他在一起的,可是他總是比較不喜歡我。”阿誰眼中滿是淚水,閉上眼的時候眼淚流了下來,“我對他說,只要他要我,我就陪他一輩子。可是他不要我……”玉團兒吃驚的張大嘴巴,“他很想你的,喜歡你的,幹嘛不要你?”
“傻妹子。”阿誰悽然道,“他不要我,他不肯讓你服毒,他自己服毒,你難道還不明白?”玉團兒張口結舌,阿誰苦笑,伸手掠了掠她額上的髮絲,“他在乎你的,他不想你受苦,寧願自己受苦,至少他當你是很重要的人。”
玉團兒眼裡的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他……他幹嘛不說?他不說我又不知道。”她撲了下來,跪在柳眼身旁,“現在要怎麼辦?要怎麼救他?他是不是很難受?”
“退後。”方平齋的紅扇搭到她肩頭,“靠得太近很危險,讓我來。”玉團兒被他一扇扳倒,方平齋給柳眼扇了扇風,“師父,你這間密室亂七八糟,通風不好,燈光昏暗,東西又被你推倒了一地,我實在不知道哪一瓶才是你煉出來的解藥。如果你神智還清楚,還能說話,就勉強說一下,要給你服用哪一瓶藥物才能解毒?”
柳眼渾身冷汗,雙目緊閉,也不知道聽到他說話沒有。頓了一頓,方平齋又道,“如果你不能說話,那就聽我說。那瓶解藥,是藥丸或是藥水?是藥丸你動一下手指,是藥水你就不要動。”玉團兒爬了起來,柳眼僵硬了好一會兒,一動不動。
“很好,藥水裝在甚麼樣的地方?在這個房間裡,你動一下手指,不在這個房間裡,你就不要動。”方平齋又道。柳眼微微動了一下手指,玉團兒大喜,“在房裡在房裡。”
“是甚麼顏色的瓶子?是花色你動,是全色你就不動。”
柳眼不動。
玉團兒跳了起來,“全色的藥瓶,裡面是藥水。”她開始在房裡翻箱倒櫃的找,阿誰匆匆站起,一起動手找解藥。不到片刻,兩人找出七八瓶全色、裝有藥水的瓶子,方平齋一瓶一瓶的詢問,卻竟然沒有一瓶是解藥。
三人相顧茫然,柳眼所說的解藥究竟在哪裡?
過了好一會兒,柳眼緩緩睜開眼睛,厭惡的看著身前的三人,毒發的時候被這三人團團圍住,他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孤枝若雪的毒性已經過去,下一次發作要等到午夜,他坐了起來,渾身仍然在一陣一陣的抽搐,張了張嘴,牙齒仍然在打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真的很奇怪,到底哪一瓶是解藥?你這間密室裡裡外外藥瓶少則數百,多則上千,好不容易找到這八瓶藥水,你卻都說不是,究竟解藥在哪裡?”方平齋搖扇看著柳眼,“還有你身上這些難看醜陋恐怖令人作嘔的斑點,甚麼時候才退得下去?”
柳眼抬起手來,端起桌上的一個茶碗,那茶碗中是些暗褐色的液體。方平齋張大嘴巴,“難道這就是解藥?”這茶碗放在桌上,碗裡的東西看起來很汙穢,半點看不出“解藥”的氣韻。
柳眼端起茶碗,拿起桌上的一柄短刀,在腕上劃了一道傷口,玉團兒大吃一驚,“哎喲”一聲替他叫了出來,卻見柳眼將那碗暗褐色的液體塗抹在傷口上,塗抹了一遍,過了片刻又塗抹了一遍。
很快他手臂上的紅色斑點褪去,恢復雪白光潔的肌膚,這解藥似乎循血而上,隨著血液流轉就能遍佈全身,解去奇毒。方平齋大喜,“這是甚麼東西?竟然有如此奇效?”
“這是唐儷辭的血。”柳眼淡淡的道。
三人本來都面露喜色,入耳這句話都是驟然一呆,“唐儷辭的血?”
“這是唐儷辭的血,加入少許蛇毒,讓它不至於凝結。”柳眼低沉的道,“再加入丁香和桂皮,可以防腐。”
“難道唐儷辭的血就是解猩鬼九心丸的奇藥?”方平齋奇道,“既然如此簡單,何必你冥思苦想?請唐公子坐下,每日收他三碗五碗血,加些蛇毒丁香,發給大家塗去,豈非很快便天下太平?”玉團兒瞪了他一眼,“你幹嘛把人家說得像頭豬一樣?”阿誰嘆了口氣,“應該沒有如此簡單吧?”
柳眼搖了搖頭,“能解毒性的藥物很多,珍珠綠魅、香蘭草、某些性子奇寒的劇毒,包括唐儷辭的血。”他看著手腕上的傷口,“但能解毒,卻不能解癮。”阿誰低聲道,“也就是說,唐公子的血也並不能真正解毒?”柳眼道,“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