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還頭昏眼花的肖老太一聽她的結論立刻就不gān了,孫女孫子,比起總要嫁人的孫女,總歸是孫子以後更顧家些。
她承認了,如果非要在兩個孩子裡選一個,她更偏心孫子。
她壓低聲音,“兒媳婦啊,我知道你是怕別人說閒話,可這事兒你也得為八面考慮考慮啊,這是一輩子的事情……這些年你們視四方如同自己的親生女兒,夠了,真的夠了。”
肖大度看看這個破敗的家,再想想從小跟著受苦的親生兒子,也終於大度不起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去拉媳婦兒的手,“我也覺得讓八面去吧,以後八面就讓他自力更生,咱們倆就全心全意給四方攢嫁妝,以後給她找個最體面的婆家,也算是給大哥一個jiāo代了……”
肖嬸嬸一把揮開他的手,眼眶都紅了,“你以為我真不想讓八面去?可你和老太太是看著四方和八面一起長大的,八面比得上四方嗎?學不過四方,打不過四方,連狠勁兒都比不過四方……”
“而且內城那些人根本不把我們當人看,要是八面去了,他的性子這麼軟,被欺負了可怎麼辦啊……”
去內城進修是個必須珍惜的機會,可外城的每一個人也都知道,特供生們進去上學如同上刑,得捱過那三年,平平安安回到外城才算功成身退。
尤其近幾十年來階級歧視越發嚴重,一百七十二年前在那場充滿了無數鮮血與犧牲的流民平權運動下籤訂的《星際公約》約束力越來越小,發展到現在,已經到了每年都有那麼幾個特供生因為各種各樣“意外”回不來的地步。
她一方面覺得四方能力優於八面,另一方面也害怕兒子出甚麼意外。
而肖老太母子卻都想起了另一樁舊事,同時沉默了。
肖嬸嬸說的是事實,這個特供生名額不好拿,當也不好當,可真要細講起來,四方的性子更硬想法更多,她遭遇“意外”的可能性比八面大多了。
“算了。”肖老太眉眼黯淡,“讓兩個孩子自己定吧,都是命,我都這把年紀了,也認了。”
蹲在轉角聽了整個過程的肖八面起身,走出來。
家長們驚慌的神色讓他咧開嘴,gān笑一聲:“嗨,我都聽見了。”
肖嬸嬸很快調轉回嚴厲的神色,“誰讓你出來的?滾回去。”
“是我自己唄。”肖八面在幾個大人中間晃了一圈,“你們還得感謝我呢,我這一偷聽,直接幫你們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就跟你們這麼說吧,內城的人我別說看見,就是想到都覺得噁心,gān嘛要給自己找罪受?”
他的語氣和他的每一個字一樣排斥,肖老太怔怔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向他招招手,“八面,你到奶奶這裡來。”
等人乖乖過來了,她握住孩子的手,用力捏緊,“今天要是四方說這話,我一點兒都不懷疑她是真的不想去,可你的性格和她不一樣,你告訴奶奶,這是真心話嗎?”
老太太的手gān巴巴的,手掌很粗糙,肖八面看著那隻手,扯開笑容,“難道我還有這麼大方,能把這種事讓給總連累我捱打的那個臭丫頭嗎?當然是真心不想去啦,奶奶你想甚麼呢?”
說完他站了起來,看向校長,“校長,就這麼定了唄,我現在就去把這個好訊息告訴那個貪睡鬼,先走了啊。”
少年的背影瘦削,大聲喊著肖四方的名字大步離開。
肖嬸嬸溼了眼眶,肖老太神色灰敗。
肖大度看看老母親和媳婦兒,嘆口氣走過去,和校長握了一下手。
寂靜的房間裡,捲住頭臉的小被子讓人一把掀開。
“四方同志,意料之中啊,本區第一名就是……”
被子底下是一雙意料外清明的眼,隨後他就聽到了他爸的聲音——那就四方吧,辛苦二位來這一趟了。
他的笑容僵硬在了臉上。
肖家的隔音不太好,尤其肖四方的房間與客廳,其實只有一牆之隔。
被子裡那雙清明的眼睛看著他,一眨也不眨,“八面,你不應該問奶奶在想甚麼,而應該問問你自己,你在想甚麼呢?”
男孩瞬間紅了眼眶,水汽快速在眼眶裡凝聚。
肖四方無奈,翻身坐了起來,張開並不寬闊的懷抱,“來吧,跟姐姐說,姐姐甚麼都幫你解決。”
面前的這張臉和小時候無數次在他受欺負時挺身而出的那張臉重疊了起來,讓明明已經是大男孩的他再次和幼年期被保護時那樣,擁有了巨大的安全感。
他緊緊抱住了現如今已經比自己瘦小得多的姐姐,將臉埋在她的肩膀上,終於藏不住故作淡定下濃烈的不甘與委屈。
“我也想去,可是我又害怕,我捨不得離開你們,我不敢一個人進去那個很多人都會討厭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