肢與身軀,落到胸膛上時,巫嶸額角流下一滴汗,唇角抿成一條硬線。庫庫卡的生機正變得越來越弱,這是鼓動情緒,再令他生氣發怒也無法延緩的。
四肢與身軀上的大天坑烙印已被盡數驅逐,庫庫卡的頭顱沒有被汙染,他仍保有一分理智。最後的大天坑烙印所在之處,正是他的胸膛。將這裡敲碎後,庫庫卡將真正死亡。但巫嶸隱隱覺察到傅清那邊還沒有解決。
要多久,還要多久?庫庫卡的生機在跌落谷底後開始緩慢回升,這是因為巫嶸停下敲擊,給了大天坑烙印一分喘息之機。繼續下去他身上的烙印就將死灰復燃,重新將庫庫卡完全禁錮,甚至會比之前的情況更加糟糕。
敲碎,還是不敲。
巫嶸陷入艱難的抉擇中,他不能回頭,看不到傅清那邊的情況,卻能覺出他還沒有成功得手。還需要多長時間,一分鐘,幾分鐘,或者更久?
就在這時,庫庫卡眼珠勉強動了動,巫嶸停下敲擊引起了他的注意力。他看了看巫嶸,眼睛微微閉合,似乎意識到了甚麼。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說話了,只是望向天空,然後——
噼啪!
庫庫卡胸膛不自然凹陷下去一塊,裂痕貫穿胸膛,他竟是不等巫嶸落下最後一杖,自己斷了胸膛裡的大天坑烙印!這是何等的決絕與果斷,庫庫卡是在用自己的行動告訴巫嶸,即便這次無法逃脫,他也不會再依靠大天坑苟活下去。
剛才緩慢增長的生機頃刻間以更快的速度消散,如果說原本渾身焦黑的庫庫卡還能覺出是個人的話,現在的他就像一根腐朽枯爛的木頭。破碎崩裂聲從他渾身上下傳來,猶如將死的老樹。他眼中光芒飛速黯淡下來,倒映著蒼穹夜幕。
黛青色在蒼穹盡頭暈染蔓延開來,快要黎明瞭,但庫庫卡可能再等不到第一縷陽光。饒使巫嶸內心也因他剛才的動作而震動。傅清那邊還沒有好,他能感覺到,沒有傅清幫忙,庫庫卡就無法完成由死轉生的這最後一步。傅清能趕得上嗎,庫庫卡就快要撐不住了。
他幾乎生機全無,眼瞳失去了光彩。巫嶸發現他的頭微微側向自己的方向,那黯淡眼瞳中的光芒已經熄滅,只剩灰燼,但庫庫卡卻仍然看向巫嶸,他已經無法說話了,眼睛也不能瞪得和之前大。他眼裡有遺憾,也有釋然,但巫嶸更看出拿分對生命的不甘渴望。
他在無聲的向巫嶸,向傅清,向世界萬物,向天空大地訴說。
他想活下去,即便人生已經滿目瘡痍,生活對他冷酷勝過溫情,他也想繼續活下去。
不是問能不能,而是想不想。
這一刻巫嶸心頭忽然湧起復雜難言的情緒,他想起傅清之前說過的話,望向庫庫卡完全失去生機,即將徹底黯淡下去的目光,鄭重認真道:“庫庫卡會活著。”
這一刻他的聲音低沉充滿力量,甚至聽起來有些陌生,不像是巫嶸說出來的話。
“你會活著。”
傅清說過庫庫卡會活著,巫嶸相信他,也相信此刻掌控那具身體的傅清南。他不知道庫庫卡究竟有沒有聽到這句話,因為在烙印徹底破碎的時候他的生機也消失殆盡,眼瞳失去光彩,種種跡象都表明他已經完全死了。但當巫嶸說完這句話後,他身後白金火光大漲,溫暖熾熱又強大的力量鋪天蓋地漫卷而來,如久戰後終於勝利的號角,又像乾旱已久大地上迎來的一場降雨。
一隻溫暖有力的手從後面伸來,帶著還未散去的星星點點火光,落在巫嶸肩膀上,用力握了握。
“多謝你。”
純白道袍的天師與傅清交錯而過,他身上多了傷痕,顯然剛經歷過一場苦戰。竹簪破碎,墨髮散落,錯身而過時幾根黑髮和巫嶸的髮絲糾纏到一起,難捨難分。
“接下來交給我。”
傅清步履從容,從一片耀眼火光走向另一片大火,
熾熱兇猛的氣勢讓巫嶸退開幾步。庫庫卡的身上不知道何時也燃起了火,那火焰從他胸膛處的桃木劍而來,紅中帶紫,隱約可見霹靂電光。千年桃木,九轉雷擊,陽落陰出,生機始出。
當白金火焰與紅紫大火碰撞到一起時,雷鳴般轟隆巨響從遠方連綿不絕傳來,天地都為之震動。巫嶸又後退幾步,即便有陰陽契約在,這過於剛猛的陽性烈火伴著天雷仍讓他本能覺得不適。但他並沒退開多遠,隔著滔天火光他仍能隱約看到火光中傅清與鬼童的身影。
傅清將手放到了桃木劍上,火焰透過他灌入桃木劍,灌入庫庫卡體內。這應該是非常痛苦的,完全不亞於被巫嶸敲碎肢體的劇痛。火焰升騰劇烈波動,巫嶸再看不清其中兩人。他閉上眼,透過契約感知。契約傳來的畫面比用肉眼去看更加清晰真實。
傅清對他完全沒有設防,巫嶸在此刻無比清晰認識到這點。否則他不可能能透過傅清的眼睛,透過傅清的感知去看到現在火焰中正在發生的事情。
“我要你完全的信任。”
巫嶸聽到傅清對庫庫卡如此說,這個要求是如此苛刻,就算陪伴多年的情侶,血脈相連的親人,在遇到生死危機的時候能交付信任的都是少數,更別說曾被大天坑欺騙無數次,折磨得多疑敏感的庫庫卡。大天坑會不會也將他騙入過類似的幻境,幻景中的傅清南可能一次次許諾會來救他,要他相信,到最後卻都是鏡花水月,盡是大天坑的欺騙。
這世上只有傻子,被欺騙了無數次仍會選擇信任。
巫嶸曾打心底看不上這種人,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一次信錯人付出的代價很可能就是生命。庫庫卡被大天坑折磨數十載,他還能擁有信任這種能力嗎?
他能。
透過傅清的眼睛,巫嶸看到火焰中的鬼童。他被燒的不成樣子,只剩下小小一團。破壞般的強悍力量從桃木劍灌入他的體內,他的情況甚至比剛才被巫嶸權杖擊打破壞烙印更糟糕。但巫嶸看到他眼中有火光,那本以為會熄滅的,孱弱的生命之火,再次燃燒起來了。
傅清是如何做到的?明明之前巫嶸確實覺察到庫庫卡的生機已經完全消失了,但現在他卻又活了過來。即便看起來很可能下一秒他就會再次死去,但貨真價實的,庫庫卡活過來了。戰慄感從巫嶸後頸一直滑過脊背,他汗毛直豎,口乾舌燥,心跳聲震耳欲聾。
擁有能讓人起死回生的能力,傅清……傅清南他,到底算是甚麼?
火焰再次發生變化,巫嶸來不及多想。藉著傅清的眼瞳他看到了庫庫卡的眼睛,不由得愣住。庫庫卡的眼裡沒有一丁半點負面情緒,也沒有任何懷疑。他只是看了看傅清,然後安靜閉上了眼,放鬆舒展四肢,任由火焰侵入。
就算被欺騙過無數次,他仍舊選擇信任。
可能是眼前這一幕帶來的震驚,也可能是距離火焰太近太久。巫嶸冰冷黑暗的靈魂中忽然多了一分熱度,鼓脹湧動,有甚麼新的力量彷彿要從中破土而出。
這太傻了,也太天真。
壓下這股難忍的莫名燥熱,即便親眼目睹了剛才的場景,巫嶸內心仍舊不贊同。在自然環境中,這種遭到欺騙後仍不知悔改,天真選擇繼續相信的生物,都該死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自然篩選留下的應該是那些警惕強大,有足夠實力的生物。
是不是英雄都這麼傻,所以才會犧牲自己,去救那些完全不認識,不相干的人?
是不是因為這樣的傻子在人類這個